第70章 绳缚中的东方主义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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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甜哒丽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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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8 16:20:40
本文为科普文,与小说内容无关
约莫公元 2000 前后,欧美最有名的绳缚权威是 Hans Meijer (16 April 1952 – 3 February 2009).
我所找得到最完整的 Meijer 的文章是 2000 年 Secret 杂志第 18 期的 “Shibari: the House of Japanese Bondage” (Meijer 2000). 该文自豪地自称「也许是目前关于日式绳缚最全面的信息。由 Hans Meijer 所撰,他本人也是受过训练的日式绳缚大师」。既然是关于日式绳缚,免不了要炫耀一些日文。因此 Meijer 最初几个段落的小标题是「初次见面,你好吗」「谢谢你收下这卑微的小礼物」等等初级日文课本的句子 — 即使难免有点不伦不类。文章搭配日本紧缚写真集的照片,版权标示写着舞坂ゆい与大木真澄,但模特儿并不全是舞坂ゆい,摄影是否为大木真澄也难以确认。我很怀疑 Secret 并没有得到日本出版社的授权。
「要了解日式绳缚,必须了解一点日本文化,」Meijer 写道「所有的东方拘束技巧都根源于两件事:古代东方拷问,与禅学。」关于古代东方拷问,他认为和暴力而粗鲁的西方人比较之下,东方人细腻、优雅、精确、并且追求完美:「和西方行刑者对比,东方人要从囚犯身上取得口供不需要太多体力与劳动。他们用的是时间和心理作用。」「『时间』是最重要的因素。没有其他文化创造出了如此有效率地折磨人体的方法,这又与追求完美相关。」因此,「他们也不需要太复杂的装置(你不会看到日本的拷问架和断头台),而用相对简单的技术。」这个简单、优雅、完美的技术是什么呢?「比如我们都知道的『中国滴水刑』—中国发明、被日本发展完美的技术。」
Hans Meijer 的文章。段落小标题包括「初次见面,你好吗」、「谢谢你收下这卑微的小礼物」等等。SECRET Magazine No. 18, p 23. 2000.
「中国滴水刑」是什么?将受刑者固定,瞄准他额头上的一个定点以不规则的频率从高处滴水。据说,即使一开始不当一回事,时间一久,受刑者就会被折磨得发狂。虽然「流言终结者」的实验显示这似乎没什么用处,西方人至今仍很相信中国有这种古老拷问法。我其实是在英文网页上首次看到 “Chinese water torture” 一词,在此之前听都没听过。
Meijer 显然对他想象中有格调的东方拷问风格坚信不移:「东方拷问使用小量但高度有效的刺激,一次一点… 这更残酷、更有层次。」同样的哲学当然会应用在东方的绳缚上,「把女人绑成不舒服又暴露的姿势,加上性刺激,会渐渐使她们发狂。…许多这样被绑的女人,由于极度渴望舒缓,会让[X]不断磨擦绳子,直到完全昏厥或造成永久的伤害。」
所以,日式绳缚到底是什么?Meijer 说,「[禅宗]僧侣,也是日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追求完美与升华。」日式绳缚追求的也是这种完美与升华,因此「可和盆栽、插花、日式料理、日式花园、与功夫比拟(他们又都有禅学的根源)。宁静、美感、完美、冥想都是日式绳缚中可看到的元素。」另一个段落中,Meijer 说绳缚使用的是「对方内在的力量(或脆弱)」、「藉由刺激伴侣的身体,让她的心理作用发挥功效」。也许这道理相当通用,太不东方了,因此 Meijer 接着阐述:「这种内在能量在日本叫做『气』.. 这也是空手道专家劈木头时做的。… 针灸与指压将『气』专注在一个定点上…」短短一段文章中说到了能量、气、针灸、指压、空手道。
「最全面的绳缚信息」总得写到一些技术。Meijer 教了几种套路:把头发绑在[X]上,称作「塔」。在女子的胸上下绕圈,在胸前做个 V 字型,因为把[X]挤了出来,称作「真珠(shinju)」。(该文全文预设受缚者为女性。)「樱桃(sakuranbo)」是一种臀部的绳缚,「体(karada)」接近龟甲缚。此外还有小鸟、蟹、栗、马、爱、鸡、岛、布团。这些绳缚套路有些形似当时在日本有人绑的绳缚,但绳路与手法均不同。这些日文套路名称在日本则从未有人用过。
Meijer 另有一篇文章,标题为「吊缚的解剖学」(Meijer, 年份不详)。现在的我们可能认为下了这种标题的文章说到的大概包括挠神经、尺神经等等知识。但当时这些观念尚未在绳缚圈内被研究,Meijer 也不会满足于如此「西方」的说法。文章搭配着一张将犹太卡巴拉哲学的「生命之树」叠在人体上的图片,写道:「『生命之树』源自中东(早于耶稣)..黄线是宇宙与行星之间流过身体的能量线,上面的点是脉轮,气能量的出入口,由绳缚的观点来看是主要的经络。… 绿线是引力拉扯,也是绳子主要走过的部位。绿点是由指压的观点可支撑身体的点。… [吊缚时],能量的出入点改变了…」(注3)
「吊缚的解剖学」中的人体与生命之树。
写到吊缚的技术面,他建议两个方法:一是让受缚者躺在桌上,把绳子固定好,然后把桌子搬开。另一个方法是先将腰臗部绑好,然后固定上半身,然后抬脚,最后绑手。两者都不是当时日本绳师会采用的流程。我们可断定:Meijer 对当时日本绳师做的吊缚其实并不了解。
当时是公元 2000 年,其实并不是很久之前。那时,日本已经有相当热络的 SM 活动,有绳缚授课与表演 — 他们之中绝少有人时常把 Meijer 宣称为日本传统的盆栽、气、能量、经络挂在口中,也很少有人相信有能让人不自觉地摩擦[X]直到昏倒的绳缚。一个西方人若想获得更接近实况的绳缚信息,虽不像今日那样地方便,却也并不是不可能。但 Meijer 在欧美显然有足够的魅力。他开班授课,架收费网站,为许多网站与杂志撰文。直到 2010 年代仍有人盗用他的文章冠上自己的名字 — 他的文章仍是值得偷的。一个被英国绳师 Esinem 抓到的盗文者辩称「Hans Meijer 是我的另一个笔名」,Esinem 不得不好气又好笑地回「Hans Meijer 已经在 2009 年过世了!」
如果我们只说到这儿,这便是一个「当年信息不流通、人们曾如此愚昧。现在终于开化了」的故事。但这并不是我想说的。我想以此为开头,谈谈东方主义。
东方主义
溯其源头,东方主义 “orientalism” 一词最初可理解为一种艺术分类。Orientalism 不限于绘画,但以下我们以绘画为讨论主题。就如同人物画、风景画、静物画、史诗画… 「东方画」曾是一种画作类别。欧洲人对东方的人、事、物好奇、喜爱,愿意收藏相关画作。此处的「东方」大多指(由欧洲为原点出发的)近东、中东。
Jean-Léon Gérôme 的「弄蛇人」(The Snake Charmer, 1879)是一幅被反覆分析的画作。裸体少年与吹笛老人做着弄蛇表演,墙角的观众们引颈屏气,出神地看着。看画的我们同时见到了表演者,以及观看表演的人。Linda Nochlin 在她的分析中写道:「显然,[画中的观看者]着迷了,但[看画的]我们也同样着迷了。确实,这幅画的主题气氛就是『神秘』」(Nochlin 1983, 下同),但身为观众的我们看不到这个「神秘」的全貌,弄蛇少年背对着我们,正面全貌只给了画中的东方观众。「画作中央那顽强的、性欲激起的『神秘』指涉着一个更广泛的东西:东方本身的神秘。」一个一般西方人无法看到全貌,只有符合资格的「他们」才能正面看到的神秘。
Gérôme 的画作以巨细弥遗的真实感著称。「Gérôme 这种『自然派』或『道地派(authenticist)』画家试图让我们忘记他的画作其实是创作,方法是… 坚持大量、道地的细节,尤其是一些可说是非必要的细节。不仅是仔细画出的土耳其磁砖… 不仅是墙上的阿拉伯文字… 甚至包括磁砖的修补痕迹。… 如同[罗兰巴特]指出的,这些细节的功能是宣称『我们是真的』。」
当然,Nochlin 说道,「Gérôme 如同所有的艺术家一样,并不是在反映现成的真实,而是在生产着意义。」与其说是真实,不如说是画家与西方观众一厢情愿的想象。对一些画家来说,近东是「一个奇幻空间或屏幕,情欲、施虐欲等强烈欲望可投射于其上而免除罪责。」Eugène Delacroix 的「萨达那帕拉之死(La Mort de Sardanapale, 1827)」描绘最后一位亚述王 Sardanapalus 战败后下令[X]自己的妻妾和马匹,而后烧毁宫殿自杀的情景。Nochlin 认为这是「拉开了一个适当距离的舞台、演出被禁止的激情」,展现的「与其说是西方人对近东的权力,不如说是当时法国男性对女性的权力」、「一种『男性,藉由毁灭女性,而享受女体的无限力量』的幻想」。这种幻想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如 Delacroix 这样阶级的男性自认自己该拥有某些女性的身体,但不能明说。想要却不能要的、想欲望却不能欲望的,就投射在遥远的东方,成为「他们那儿」发生的事。
也许因为类似的原因,”harem” 是东方画的常见主题。Harem 是穆斯林家庭中女性及儿童的居住场所,成年男子不得进入,常被译为「后宫」或「闺房」。东方画中的 harem 时常描绘白皮肤的裸体女子以及她们的深肤色仆役。但男性西方画家怎能进得了 harem, 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答案是,他们进不去、没见过,但这不妨碍他们作画。典型 harem 画中的裸体女子呈现的不是「真实」的日常 — 那并不好看,而是对设定的观众展现性感的肢体,让西方观众能一边窥看想象中的后宫,又可一边推说是「他们的风俗」。
「Gérôme 这样的艺术家可以把同一个主题:『把裸体、无力的女子展示给衣着整齐、握有权力的男子』以各种方式伪装,例如『自古就有』的奴隶市场。」(Nochlin 1983, 引号为我所加。) 奴隶市场也是东方画的常见主题。Nochlin 说道,「无辜的[女子]违反意愿地被困在某个遥远的地点。她们的赤裸被同情而不是被谴责,」让这种画作被大量生产的原动力则是「姝丽的奴隶女被加诸羞辱,给予占据了道德高地的偷窥者满足感」。John Frederick Lewis 是少数不画裸体的东方画画家,反倒成了特例 — 评论家写道他「把 harem 画得几乎象是英国家庭生活…[其中的]女性衣着完整而体面,意味着健康的道德。」(Tromans 2008)
东方画的取材倾向慵懒、缓慢的人们,而不会是劳动与实业,即使当时许多西方观察者注意到埃及男女长而繁重的工时与家务劳动。埃及、土耳其等国家都在作画的十九世纪面临着剧烈的动荡与转变 — 其中大半得归因于西方国家的操作。但画家仍偏爱古老的、悠久的「传统」题材。Nochlin 注意到:「西方人对北非的暴行很少出现在东方画中。… 东方人对彼此的暴行却是受欢迎的主题。怪异而异国的惩罚、骇人的酷刑… 都是东方画的惯用主题。」东方画呈现的是一个古老、守旧、怪异残酷的东方,这是「他们」,由此对照出一个「我们」 — 现代、进取、人道开化的西方。英国画家 David Robert 便在 1838 年这样描述开罗:「这美丽的城市,曾有着宏伟的建筑和世界的奇观,现在却由于穆斯林的无能与野蛮而孤单地被遗弃到和周边的动物一样原始的状态」(Nochlin 1983). 富饶的东方竟沦落如此,自然需要西方去挽救、去征服、去获取。1978 年,扎伊尔德(Edward W. Said)发表了他重要的著作《东方主义》(Said 1978),指出此种对东方的凝视方式如何为帝国主义服务。自此之后,「东方主义」就成为了一个重要的批判用语。
Said 谈了许多,我想特别指出的是性别相关的观察。在一场座谈会中(Said 2002)他说到:「我在写《东方主义》时要指出… 欧洲男性作家将东方给女性化到了极不寻常的程度。」不仅前述画作确实常是男性画家引导观众以男性观点凝视着女性,整个西方看待东方的方式,便是积极、进取、掠夺、「阳刚」的一方,凝视着被动、静止、被取用、「阴柔」的一方。
从十九世纪中东画到二十世纪的好莱坞电影,「东方」的代表形象是「奴隶市场」画作中楚楚可怜的近东女子,或是「蝴蝶夫人」与「艺伎回忆录」中深情的亚洲女性。东方的男性角色则往往是西方主角的助手、身怀功夫但没有性欲望或性吸引力的英雄,或着是反派 — 通常是阴柔的、耍小手段的。代表之一是「傅满洲」。亚洲读者也许不熟悉,傅满洲是横跨小说、电影、电视剧、漫画的赫赫有名的反派角色。1913 年他在小说中首次登场,1923 – 1968 年间有 13 部电影。他是中国人,往往穿着类清朝的装束,打算征服西方世界。他聪明绝顶,博学多才。讨厌枪砲,不用一般反派的阳刚的武力,而偏好「古老方法」— 毒蛇、蜘蛛、毒药、心灵控制,并且常会把一些奇怪的酷刑用在对手身上。
当我读到 Meijer 赞叹着那因「追求完美」而发明了「不需太多体力与劳动」、「有效率地折磨人体」的中国滴水刑的文化,我想,他所写的就是一个傅满洲。Meijer 的文字处处应证着东方主义的运作。用日文小标题等「不必要的细节」显得真实、道地;宣称一个一般人难以一窥堂奥(看到「正面」),只有「真正了解日本文化」才能领悟的东方神秘技术。即使 Meijer 本人显然并没有真正学到第一手的技术细节,如同东方画画家们往往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笔下的地点与场景。绳缚的神奇效用并不存在,而是作者以及其读者一厢情愿的幻想,反映着他们对性、对性别、对女体的想象,但却推给了一个遥远的文化,说是「他们」的传统。十九世纪的西方对东方轻贱,现在则转化成了崇拜,但这本是一体两面 — 画分出「我们」与「他们」,使权力得以运作的原理是一致的。
* * *
前面说了西方对东方的凝视,那么东方的回应为何呢?其中一种反应是:东方也学着以西方的方式看待、认识、定义自己。学着藉由表现出「东方性」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定位。这称作「自我东方论述」。值得一提的是,这和女性的处境其实很类似。男性的凝视建构出了一个他者,而女性必须学着把自己当成「他」,学习如何做个女人。但「他」毕竟不是自己。这种断裂与矛盾是许多女性在生活经验中反覆印证的困境,也是女性主义诸多流派各自尝试处理、分析的课题。
若拉到国族的尺度,张兴成(2002)以日本为例,认为:藉由强调与西方的差异,日本也建构出了「日本特性」,「利用东方论述的凝视把自己转化为他者,从而与东方主义构成一种『渊深的共谋』,两者都是用『他者』去本质化『自我』。」该文的例子中,日本统治阶级藉此获得了权力,「如1910年代日本就曾以『家』为意识形态,强调日本民族和公司如家一般,将社会冲突与异见归为『西方病』,而忠于集体理所当然地抑制个体对民主与人权的诉求… 压制了国内其他少数族群和女性、工人阶级的声音。…『东方主义』融化为日本『传统的发明打造』,与日本镇压异见合谋。」本文后段也将谈到「传统的发明打造」。
绳缚旅游年代, 与 Kinbaku vs. Shibari 之争
回到 BDSM 与绳缚。Hans Meijer 在西方成名的那几年,日本 SM 圈的反应为何?答案是:他们不知道,当时也还不在乎。直到廿一世纪初,日本 SM/绳缚圈对国外的世界接触得不多(反之亦然),也并不太关心。
少数例外之一是原籍德国、定居于日本的绳师长田 Steve. 约莫公元 2000 年之后,他在西方逐渐打开了名气。与 Hans Meijer 不同,长田 Steve 是住在日本、通晓日文、与知名绳师学习技艺(长田的姓氏由长田英吉而来),和日本绳缚圈有社交往来的人,一个「真的」绳师。另一方面,他又是当时唯一通英文,并积极与日本之外的 SM 圈接触的日本绳缚圈内人。至少在廿一世纪初的前十年,外国人要到日本学绳缚,通常先与他联络。这段时间中,他成了将在日本流通的绳缚技术输出至欧美的主要窗口。即使他(当时的)技术被日本当地绳师质疑,很长一段时间,西方 SM 圈不知道明智伝鬼、乱田舞、雪村春树… 只听过长田 Steve. 明智流的高手小手缚在西方一度被称作长田风高手小手缚。2010 年后,在 Fetlife 上他仍被粉丝们称作 “the great Osada Steve”. 直到 2017 年他「也」爆出疑似侵害案件后,声势才稍有受挫。(注4)
2010 年,英国的 Esinem 等人举办第二届「伦敦紧缚美之祭(London Festival of the Art of Japanese Bondage,简称 LFAJRB)」,邀请一鬼の子到伦敦。一年后,一鬼の子也在东京举办「冬缚」,邀世界各国绳缚爱好者到日本表演。这两趟活动令欧洲与日本 SM 圈的眼界与世界观都大大转变:欧洲人到日本、和日本绳师见面、参加活动、甚至与他们学绳,原来并没有那么难。日本绳师们则发现海外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如果一鬼の子可以,我们是否也可以?我个人把 2010 年代称作「绳缚旅游年代」的开端 — 「以绳缚为主要目的而旅游」成为流行、甚至是例行的行为。一方面,世界各地的人来到日本,看绳缚表演、到 SM bar 游玩、上大师的课,甚至为此在日本短期居住。另一方面,日本绳师们惊觉海外有如此丰富的潜力,纷纷以能出国表演、教课为荣。(注5) 外国来客的增加逐渐造成了日本 SM 圈的改变,详见前文〈主流化如何改变了日本绳缚?一个关于串连政治的提醒〉。
2012 年,我与南西到第四届 LFAJRB 表演。这一趟认识了许多喜爱绳缚的当地好友,也发现他们几乎都是日本迷。一位朋友对于拥有一套和服,用正确的方式挂起来觉得很自豪,但也不忘问我们这些东方人的意见:”is this authentic?” 是他们常问的话。他们嘲笑着在派对中常看见的、「不懂」和服却硬要穿、穿得不三不四的人们,称呼他们为 “kimono boys”. 我和南西暗叫不妙:我们将去一个派对,南西正打算把浴衣和马甲混搭,活生生是个现成的 “kimono boy”.
Authentic 一字可译为「真的」、「道地的」。本文接下来还会多次见到这个字。
“Kinbaku” 与 “shibari” 之争大约是在这种气氛下萌芽的。「绳缚」一词是台湾这儿的用词。「绳缚」的日文是什么,该怎么称呼「日本 SM 人用绳子做的那些事」?西方一度同时通行着 kinbaku 和 shibari 两种说法 — 两者分别是「紧缚」和「缚り」的发音。渐渐地,大家开始焦虑了:”kinbaku” 与 “shibari” 哪个是正确的?日本人自己是怎么说的?这两个词有什么不同?
在一个确切年代不可考的访问中,长田 Steve 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两人之间有所连结的绳缚,我才称为 kinbaku. 不然我只称为 shibari.」这一度成为主流说法。英国绳师 Wkyd Dave (2017) 后来回顾:「长田 Steve 与一鬼の子大致持一样的观点:shibari 是拘束绑,而 kinbaku 是 shibari 再加上情感联系。」英国绳师 Esinem (2016) 则提及:「一个可能源自于长田 Steve、并且在想要分辨这个词的西方人之中渐受欢迎的现代说法是:shibari 指纯粹艺术性的、美学上的绳缚,而 kinbaku 指艺术的、连结的、感官的、性欲的行为的整体。」(一位朋友偶然发现 Esinem 的这篇文章,觉得长知识了,很兴奋地传给我。我提醒:您得注意他的言外之意呢!「可能源自于长田 Steve」、「在想要分辨这个词的西方人之中」、「现代说法」等等用词暗示着 Esinem 对这种说法其实是存疑的。)
2015 年二月,Fetlife 使用者 DPenguin007 写道「我听说 kinbaku 是一种偏西方风格的日本绳缚。」(DPenguin007 2015) 留言中则有人不同意,引用了澳洲网站 Jade Rope 的解释:「我们认为,一个套路如果用在艺术性的姿势… 如果绑的人是以美感为目的,这是 shibari. 同一个套路如果用在性欲主导的场合,kinbaku 是更适合的字。」
但有人更激进地怀疑 — “shibari” 这种说法会不会根本是「错」的?对于 Jade Rope 的那段引文,Fetlife 使用者 Tatu 认为「差得远了。」为此他另发了一篇文(Tatu 2015. 下同):「其实日本人自己说到 SM 时是不会用 “shibari” 这个字的。他们说的是 “kinbaku”. 如果你在日本的街上和人说 shibari, 他们可能以为你在说『绑东西』或是『编织』。」持同样看法的人不在少数,包括 Tatu 在内的一些人指证历历地说:日文中 shibari 的意思是「绑」,日常生活中绑任何东西都可以称作 shibari (有人用了许多日常生活中出现「缚り」字样的照片作为佐证), 因此这个字指的不是 SM 的绑。
有人进一步主张: “shibari” 一词也许根本是西方人发明的。始作俑者是谁呢?Tatu 认为他知道元凶:「有个叫做 Hans [Meijer] 的西方人把它称为 shibari, 然后这词在西方就流行起来了。」他说, “shibari” 一词即使不仅是 Meijer 一个人的捏造,他也是重要推手 — 这是有证据的,谁叫 Meijer 写了一篇标题就写着 “Shibari” 的文章呢?Tatu 继续说:「直到 2000 年早期,西方人终于搞懂了。所以我认为真正学日式绳缚的人通常称之为 kinbaku. 其他人用 shibari 这个字,指的是一种日洋混合的风格。」
至于「艺术性」一说,Tatu 认为:「历史上,Kinbaku 就如同所有日本的事情,总是关注艺术面的!」(听来是否有点熟悉?)
这令我觉得很错愕。我在日本学绳缚时,课堂上用的字明明是 shibari. 也有人指出,明明在日本影片、教学中到处见到 shibari 这个字呀?
我当时以为,西方朋友们也许是曾被 Hans Meijer 骗怕了,因此才这么想求「真」吧?数年后沈淀回想,才觉得并非如此。宣称自己掌握了「真实」,掌握了「道地性」,一直是建立东方主义凝视的第一步。有了「道地」,便有了权威。「分辨不同」的知识,是一种宣称自己能掌握道地性的方式。甚至,如果我们不确定什么是真,就建构一个「假」来和「真」对照吧。如果 “shibari” 是假的,我们便掌握到一个「真」知识了。
在该讨论串中辩论到「shibari 是否代表『艺术性』的绳缚」时,有人说道:「我们[西方人]倾向把事情分成艺术与工艺;对日本人来说,他们做的每件事,从插花到奉茶到烹饪到花园.. 都是艺术。这是为什么 99.9999% 的西方人永远无法了解 kinbaku 中的『艺术』,因为自我中心的西方总是用演绎逻辑把文化切割成技术与形式,直到我们把他们做的事都西方化了…」虽然才批评过 Hans Meijer, 此处采用的「西方、逻辑、现代 / 东方、神秘、古老」划分方式却和 Meijer 是一致的。说到绳缚,也总是不可避免地引援日本文化、插花、花园来加强那个神秘感。到头来,绳缚仍是一个弄蛇人,是 99.9999% 的西方人无法一窥堂奥,只能看到背面的。神秘的绳缚不能用西方的、自大的、逻辑的方式理解,剩下的一线希望,也许是听从权威们的建议。
事实上,Tatu 已经尽力引援了他所能得到的资料,试图做出合理的推论。很可惜地,东方主义式的偏见原就难以避免,这也使他和身处争议中的许多人难以看穿:kinbaku vs. shibari 之争原本就是个假议题。
* * *
2015 年应已经是 “shibari vs. kinbaku” 争议的尾声。许多零星迹象显示, “shibari” 与 “kinbaku” 使用在 SM 脉络下并没有很根本的不同。
此时也已有许多人疲倦、不耐烦了。他们表示不在乎。「我不管它叫什么,我只知道这是我爱做的事。」
但我对于这种回应隐含的「不值得深究」的态度也无法苟同。语言是文化的沈淀,从字与词中我们可得到很多信息。一个人为何使用某个词、某个说法,是有许多有趣题目可研究的。 “Shibari vs. kinbaku” 辩论中大家的问题是把语言想得太死板,把理解字词想成查字典,认为一件事非得要有个唯一、「正确」的说法。事实上,一旦了解语言是如此复杂、细致、动态的人为构造,我们便能了解「哪个词是『对的』」是个意义不大的问题。
那么,关于 shibari 与 kinbaku 两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不同,为何有两种说法?
所有讨论中,我认为只有 Nuit de Tokyo 的意见提供了最靠谱的线索(Tatu 2015)。他提及,两个词的使用方式很接近。若硬要说差别,「紧缚」是汉字,给人比较严肃正式的感觉,「缚り」则比较口语些。
使用中文的我们,虽不能靠此完全理解日文,但毕竟是在一个比较类似的语境中,可以感受得到大约是怎么回事。放到中文的语境中来揣摩,「紧缚」两字听来很厚重,适合在文章标题、活动名称之类的场合使用。但我们邀一个人玩绳缚时若说「可否和我进行一场紧缚?」就显得滑稽。我们大概会说「可以和你绑绑看吗?」即使「绑」这个字指的不只 SM 的绑(甚至,正因为「绑」这个字意义多,才可以不那么厚重地使用)。这和 kinbaku 与 shibari 两词的关系很类似。两个字使用起来确实有所不同,但不是前述的辩论中以为的那种不同。
我也用过这样的比喻:假设台湾有位名厨师在受访时宣称「我认为呀,有注入爱的才是『料理』,否则只是『做菜』。」厨师的意思并不是要为「料理」与「做菜」两词作个字典式的定义。他想说的是「有爱是重要的」。
但这话传到国外,大家开始争论了:「『台湾菜』是正确说法吗?只能说『台湾料理』吧?」「我应该说他为我『料理』了,不能说他在『做菜』!」「我觉得我有兴趣的应该属于『做菜』而不是『料理』。」「那… 『做饭』是什么?」这就是 “kinbaku vs. shibari” 辩论中发生的事。
* * *
2013 年,伦敦再次举办「伦敦紧缚美之祭」,这年邀请了奈加あきら当主秀。除了表演,也安排了问答时间。外型严肃的奈加意料之外地幽默健谈。终于,有人问了这题:「 “kinbaku” 与 “shibari” 有什么不同?」
我觉得,在场的观众心里多半已有了答案,但他们希望有位日本来的道地绳师把话说出来。
奈加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不同。那个不同是长田 Steve 说的。」
全场热烈鼓掌,希望就此了结这件事。
被发明的传统
刚回台那几年接受访问时常被问到「听说绳缚是有门派、有师徒的?」
访问当下的气氛常让我觉得若答「没有」会让对方失望。但事实上,一门只发展了大约半世纪的技艺,要说有成系统的流派、传承,似乎也太操之过急。据我观察,直到 2010 年代前,比较贴切的实况是:一方面,我们能找出一些特定技术与风格是谁开发出的,也能追溯出谁曾和谁学过绳缚的历史。确实有些绳师让学生沿用自己的艺名在圈内活动。不同绳师的绳缚风格与哲学确实大相庭径,反映出了他们沈淀多年的心得。但另一方面,绳缚本是很反映出个人素质的东西,往往一个人从某绳师那儿被启蒙,但很快便绑出自己的风格。大部分职业绳师都是所谓的「我流」 — 自己的流派。
至少在 2010 年之前,「门派」、「袭名」等作法并不如大家想象中普遍。例如,奈加あきら常提及他跟着濡木痴梦男学绳,受到极大的影响。但他仍以自己的名号从业。有些袭名的例子,例如长田 Steve 的姓氏来自长田英吉,一度曾有三至四位绳师将明智伝鬼的「明智」两字挂在自己的艺名之前。据一位得到老师名字的绳师私下描述,过程大约仅是「我问老师行不行,他说可以」,是两人之间的私下约定,而不像武术等等技艺有成文的基本条件与考核程序。目前为止,虽有老师让学生继承自己的名字,还没有传到第三代的例子。一场争议中,乱田舞曾斥责某人「不敢用自己的名号吗」?可见在当时的气氛中,袭名一事被圈内人视为当事人基于种种目的的个人选择,而不是另一个「门派」(因此不该由外人批评)的传统。
雪村春树(1948-2016)自80年代末起就是活跃的绳师。据称 90 年代中期他建立起了自己的「雪村流」风格。 2010 年代有了「雪村流縄游戯指导员」的制度。第一号是 2012 年八月的长田 Steve, 赐名「春岭」。几天后,雪长マックス成为二号。2013 年有 Nuit de Tokyo, Master K, 与 Zetsu 拿到资格,分别赐名春翔、春虎、春豊。最后一位则是 2016 年的 Davide La Greca. 直到雪村于 2016 年过世为止,共有 13 人拿到了「指导员」资格。
细看这份名单,不难发现一些有趣之处。雪村流风格于 2000 年成形,但隔了十年,到了 2012 年 — 「绳缚旅游年代」之后 — 才大量产生出被赐名的指导员。13 人之中有 10 位外国人,仅有 3 位日本人。若不是日本人资质比较驽钝,便是绳缚圈内的日本人并没有特别想要这个名号。10 位外国人之中,不少都是已经在绳缚圈内活动数年,已有实力和知名度的绳手。也许「雪村流指导员」的头衔对他们而言更有价值。不难想象,假设澳洲(或丹麦、或其他国家)原有三、四位名望不相上下的绳师在活动。如果其中一位拿到了「雪村流」认证,他的地位便不同了。
而日本这头也相当乐意提供协助。直接的金钱收入可能是较微不足道的,更有价值的是:有正式身份的弟子可作为在海外的代表,能建立与国外绳缚圈的人脉、提升海外声望,自是何乐而不为。不仅雪村流,2010 年后,日本绳师们给予学生的职务、名号、认证变多了。这是一个「被发明的传统」。
2020 年,原已失去热度的 kinbaku vs. shibari 又被重提。这次发表意见的是年轻的日本绳师鵺神莲。「有性行为的是 shibari, 没有性行为的是 kinbaku」。有趣地,他将两词与「性」的连结方式刚好和 2010 年代的说法相反。这让想要搞清楚这两词有什么不同的人更困惑,但「kinbaku vs. shibari 是个题目」这件事情却又更被强化了。
结语
如果停在这儿,这似乎是篇「拆穿骗局、揭发假传统」的文章。但这仍不是我要说的。
除了蓄意作假的人之外,我并不希望去指责、嘲弄任何个人。我希望的是从这些事例出发,揭示事物运作的一些原理。身处优势文化中的人们将自身的缺憾、欲望投射在另一个陌生的文化上,并由此建构了一个和「我们」如此不同的「他」— 因为「他」有那么多和我们不同的、神秘而令人向往的「传统」。许多权力可以运作在这之上,久而久之,这些创造出的传统也真的渐渐被巩固、建立起来。一方面这是如此庞大的大结构,一方面这又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们怎么看待他人,怎么看待自己,因而深入每个人的日常,连性这样被认为是私密的、小众的事情也不免受其影响。
这些事例并不只发生在遥远的以前,不只在 SM 圈,而在许多次文化中仍持续地发生着。探戈的历史便与本文谈到的绳缚有惊人的相似处。二十世纪初期,探戈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贫民窟中的移民和娼妓间流行,阿根廷菁英则认为它不正经而低俗。后来探戈流传到欧洲,被『白人化』、去性化,被欧洲人接受,再回头受到阿根廷富裕阶级的重视(Jakubs 1984, Taylor 1987)。Kathy Davis (2015)观察,探戈舞蹈本身常表演着「女性半推半就地抗拒男伴的追求,终究犹豫地被征服」的主题,探戈沙龙中也有男性主动、女性被动的性别规则,「探戈似乎是传统、异性恋性别观的最极致体现。… 也是性别不平等 — 女性顺从与男子气概 — 的范例表演。」但这种「落后的性别秩序」被当作「阿根廷传统」的一部分,是使探戈「道地」的要素 — 不是我的性别观落后,是因为阿根廷的「他们」就是这样的、探戈就是这样的 (Villa 2001)。关于欧洲与拉丁美洲之间的探戈跨国流动,Marta Savigliano (1995) 说道:「探戈喂养了白种欧洲与美国那种族化、帝国化的幻想与欲望,让他们寻找在家乡失去的热情,却不用危及到他们身为北半球居民的特权。对比之下,阿根廷探戈舞者或者为了经济理由,或者为了得到仰慕,被迫使自身成为欲望的帝国主义政治的『素材』,将自己转化为那些『和身体比较接近』、更『自然』、『与原始欲望更和谐』的异国的、情色的拉丁『他者』。」(注6) 把探戈换成绳缚,阿根廷探戈舞者换成日本绳师,这几乎是同一个故事演了两次。
由于这是如此庞大、常见,如此根深蒂固的模式,个人在其中很难不受其左右。在结构中的个人自然地选择在他所见之中最合理、阻力最少、拉力最大的路。成立门派的绳师们自然地希望自己的技艺能以自己的名号发扬光大,传承给识货的人。Kinbaku vs. shibari 争议中的许多人都已尽了他们的努力,寻找合理的佐证 — 他们只是看不透「哪个说法正确」最初就是无谓的执着。我也相信鵺神莲并不是有意炒作这个话题 — kinbaku vs. shibari 这个题目既然已经成立,他总会被问到,也就自然发表了他相信的,觉得言之成理的见解。
而做研究的目的就是希望打破这个循环。一方面看见:每个人都有他的困境要解决,由此出发去分析、理解每个个人的判断与决定。另一方面唤醒意识,寻求一些松动、改变的可能。这是本文希望谈的。
大约 2010 年代前半我的一趟出国表演行程中,一位当地的朋友问我「怎样才能有和日本绳师学习的机会呢?」她已有成熟的技术,并仍积极学习着新知。但当时她所处的环境由年纪较长、在圈内资历较久的男性掌握权力与资源。她常看到危险的绳缚实践,但她提出意见时总被不当一回事,甚至被视为找麻烦的搅局者。于是她想,如果她能拿到一个来自日本的头衔,也许能使这些人不得不正眼看待。
乍看之下,不论从性别、年龄、东方主义等等层面考量,她选的似乎都是最顺服权力的路。但另一方面,要取得话语权,先得有一个可被辨识、可被理解的说话位置。在资源被年长男性权威把持的现实条件下,借用一个更年长、更权威的男性的力量,确实能赋予她能力、是让她能做出一些松动与改变的开端。这是我们希望不要忽视的,看见在现实结构中个人如何寻找缝隙、生路、施力点。而如果更多的个人能一方面看清结构的运作,一方面不放弃种种改变的可能,我们的行动便能一点一滴地造成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