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丽城，运河如一条银练穿城而过，两岸画舫轻摇，丝竹声随风飘荡，勾栏瓦舍间笑语喧阗，一派繁华升平之景。然而在这灯红酒月的表象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临河茶楼的二楼，一名女子独坐临窗雅座。她身披素色薄纱长裙，头戴轻纱帷帽，面纱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红润的樱口。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青瓷茶盏，面纱下的眼神却异常锐利，不时透过纱帘，向楼下熙攘的街道扫去。

不多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玄铁轻甲的官兵列队而行，甲胄铿锵，刀剑在鞘中轻鸣。为首的军官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戾气。

女子的指尖骤然收紧，茶盏边缘留下一道细微的裂痕。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名军官，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叮当”一声掷于桌上，起身便向楼梯口走去。

夜色渐深，丽城颇负盛名的绮梦阁门前，红灯笼高悬，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交织弥漫。一名面纱覆面的女子悄然立于巷口暗影处，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冷冽之气。她正是揽月阁的头牌——秦瑟。

她紧紧盯着绮梦阁。片刻后，几名男子勾肩搭背地向绮梦阁而来，为首的正是白日里那名守备军官。他换下了甲胄，一身锦袍，脸上带着几分傲然与得意，被老鸨殷勤地迎了进去。

秦瑟的五指攥紧，心中翻江倒海。赤焰盟送来的情报：此人名为李元，丽城守备副将，三年前参与了屠戮了她族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唯她一人不在族中，侥幸逃过。

更棘手的是，此人修为已达踏尘境初阶，与她在伯仲之间。若贸然行刺，非但难以一击毙命，反而会惊动对方，令其日后戒备，再无机会。

这几日，她暗中追踪，早已摸清李元的行踪规律。白日两次例行巡逻，身边亲兵环绕，戒备森严，绝无下手可能。唯有每两日一次的夜间寻欢，是他最为松懈之时。

然而，要接近他，必须重入青楼。想到此处，秦瑟的暗叹一声，可为了血海深仇，她也别无选择。
　　　　　　　　　　　　　　　　　　　　　　　　　　　　　　　　　　　
她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容颜，眼中却燃着复仇的烈焰。她轻抚裙裾，消失在阴暗的巷口。

第二日午后，绮梦阁刚开了中门，阳光斜照进厅堂，扫地的丫头打着哈欠。妈妈正坐在八仙桌旁翻账本，手里拨着算盘，眉头紧锁。上月流水不如前，几个红牌姑娘又被别家挖走两个，正愁没人顶上。

忽听门外脚步轻缓，一人走了进来。是位女子，身披素色罗裙，头戴轻纱帷帽，身形纤细，气质清冷。她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气度。

妈妈抬头一打量，心里先有了三分兴趣：“姑娘，你是来投奔的？”
　　　　　　　　　　　　　　　　　　　　　　　　　　　　　　　　　　　
“是。”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脸来。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而无瑕。虽不笑，便已动人。若一笑，怕是能夺魂。

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这等姿色，她许久未见过了。
　　　　　　　　　　　　　　　　　　　　　　　　　　　　　　　　　　　
“会什么？”她不动声色地问。
　　　　　　　　　　　　　　　　　　　　　　　　　　　　　　　　　　　
“琴、舞、诗、酒令，都还拿得出手。”女子语气平静，却透着自信，“若妈妈不信，可让我试一曲。”
　　　　　　　　　　　　　　　　　　　　　　　　　　　　　　　　　　　
妈妈点头，伙计忙搬出阁中那张紫檀凤尾琴。
　　　　　　　　　　　　　　　　　　　　　　　　　　　　　　　　　　　
女子落座，调弦三两声，指尖一动。一曲《春江花月夜》在她纤细的指尖缓缓流淌。
　　　　　　　　　　　　　　　　　　　　　　　　　　　　　　　　　　　
女子弹奏的指法精妙，气韵连绵，轻重缓急皆有章法。更难得的是，琴音中似有烟雨江南、画舫轻摇，令人不觉沉醉。

一曲终了，连后头偷听的丫头都忘了扫地。妈妈拍案：“好！这手琴，搁整个江南，也是头一份！”

她立刻起身，拉着秦瑟的手：“姑娘，你若肯留下，头牌之位立刻给你腾出来，月银我翻倍！”

秦瑟却轻轻摇头：“多谢妈妈厚爱。只是我刚来丽城，旧事未了，心绪未定，暂不想签卖身契。可否容我先住下几日，试试水土？若觉得合适，再谈契约不迟。”

妈妈一愣，随即笑了：“你是想做清倌人？也行。咱们这儿规矩活，只要你能留住客人，签不签字，我都当你头牌供着。”

“我自会接客。”秦瑟淡淡道，“只是现在，先安顿为好。”
　　　　　　　　　　　　　　　　　　　　　　　　　　　　　　　　　　　
妈妈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下人腾出西楼雅间。那是从前头牌住的烟雨阁，清幽雅致，临水带窗。
　　　　　　　　　　　　　　　　　　　　　　　　　　　　　　　　　　　
秦瑟提箱而入，回身望了一眼阁外长街。她知道李元明日便会来此寻欢，她必须要先做好准备。
　　　　　　　　　　　　　　　　　　　　　　　　　　　　　　　　　　　
第二日入夜，华灯再起。
　　　　　　　　　　　　　　　　　　　　　　　　　　　　　　　　　　　
李元照例带着三名军中同僚踏入绮梦阁。他一身便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两人，今夜又是来寻快活的。

刚落座，乐声便起。庭中水榭之上，一名女子正抚琴而奏。她素裙如雪，面纱半遮，指尖流转间，一曲《临江仙·烟雨行》悠悠传来。

琴音不媚不艳，反有一种冷月照江、孤舟独行的孤寂，却偏偏抓人心神。
　　　　　　　　　　　　　　　　　　　　　　　　　　　　　　　　　　　
李元原本正与人谈笑，一听琴声，竟不由自主停了话头。
　　　　　　　　　　　　　　　　　　　　　　　　　　　　　　　　　　　
“这曲子……怎的如此动人？”他低声问。
　　　　　　　　　　　　　　　　　　　　　　　　　　　　　　　　　　　
身旁人笑道：“大人昨日没来，听说这是新来的头牌，叫秦瑟，琴艺无双。”
　　　　　　　　　　　　　　　　　　　　　　　　　　　　　　　　　　　
李元凝目望去，那女子抬眸一瞬，灯火映照下，眉目如画，眸光似水，却又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自诩阅女无数，丽城哪家花魁他不熟？可这般女子，竟从未见过。

“她……何时来的？”
　　　　　　　　　　　　　　　　　　　　　　　　　　　　　　　　　　　
“也就两日吧。妈妈说，是北地来的孤女，才貌双绝，只卖艺，不卖身。”

李元心头一热。越是难近，越想得手。他立刻唤来老鸨：“妈妈，这位秦瑟姑娘，本官甚是欣赏，可否请她过来陪酒？”

妈妈笑得圆润：“哎哟，李大人真是好眼光！可秦瑟姑娘是清倌人，接不接客，全凭她自己乐意。我可做不了主。”

“那……她若肯，要多少银子？”
　　　　　　　　　　　　　　　　　　　　　　　　　　　　　　　　　　　
“这我可说不准。”妈妈眨眨眼，“您得亲自问她。”
　　　　　　　　　　　　　　　　　　　　　　　　　　　　　　　　　　　
李元不再多言，起身便向水榭走去。
　　　　　　　　　　　　　　　　　　　　　　　　　　　　　　　　　　　
秦瑟早已察觉他向自己走来，指尖微顿，琴音渐止，似有若无地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羞怯无比。

“姑娘。”李元拱手，语气尽量温和，“在下李元，慕名而来，想请你今夜陪酒，不知可否赏脸？”

秦瑟轻抬素手，拨了下琴弦，声音清冷：“李公子，我一介风尘女子，岂敢推拒？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想入小女子的阁，需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在绮梦阁，之前的头牌陪酒也不过十两银子。
　　　　　　　　　　　　　　　　　　　　　　　　　　　　　　　　　　　
李元一愣，随即笑了，他本来还心生警惕，见这美人只是求财，倒放下大半戒心，笑道：“五十两就五十两，能一亲姑娘的芳泽，这点纹银不算什么。只是在下今日未带这么多银两，我明日送来可好？”

秦瑟低头不语，似是不太相信他的样子，李元哈哈一笑，将老鸨找来。老鸨自然知道李元是何人，他平日搜刮的民脂民膏，每月都不止百两。

她笑着对秦瑟道：“秦姑娘放心，李大人是当城守备，这点纹银老生便可作保。”

秦瑟微微点头，抱着琴上了二楼。老鸨笑道：“李大人还真有本事，秦姑娘昨日刚来，许多客人想一亲芳泽，都被姑娘谢绝。没想到今日李大人竟能说动秦姑娘。”

这话入耳李元心中本来还洋洋得意，可他突然心生警觉。这女子刚来，而且还谢绝多人，唯独答应自己，这不得不让他警惕。这些年他贪腐不少，身上背有不少命案，若是仇人来寻仇……思考片刻，他面上露出冷笑，跟在秦瑟身后上楼而去。

两人进了烟雨阁，小厮紧跟着端来酒菜，四盘精致小菜，一壶烫好的女儿红。

李元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秦瑟满上，举杯道：“今日得见姑娘，幸会。”

秦瑟抬袖掩唇，轻声道：“大人客气了。”

两人碰杯，李元仰头一饮而尽。秦瑟也遮袖饮尽，酒液微温入喉，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衬得眉目更加动人。

李元盯着她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姑娘可真是国色天香。这绮梦阁，不，整个丽城的春楼，也没见过像姑娘这般好看的。”

秦瑟垂眸，指尖轻点杯沿：“大人说笑了。”

“我可没笑。”李元又倒了一杯，“听妈妈说，你才来此地不久？”

“昨日才到，承蒙大人抬爱。”

李元目光微凝，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的道：“妈妈还说，你昨日拒了七八个客人，一个都没见。怎么偏偏……就肯见我？”

秦瑟心中一紧，暗道这李元竟然如此多疑。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我观大人神采不凡，气度威严，眉宇间又带着英武之气，正是我心中仰慕之人。一见之下，心生欢喜，自然不愿推拒。”

她说完，还略带羞涩地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颊。

李元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姑娘真会说话。” 他心情大好，又喝了一杯，语气也松了下来：“秦姑娘这张嘴，比这酒还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