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华灯未上，绣春楼前已挂起一排红纱灯笼，烛火在薄纱内摇曳，映出暧昧的光晕，如同欲念初燃的呼吸，有三人自青石长街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玄色云纹锦袍，衣料似由暗夜织就，行走间隐有流光掠过，如星河流转，却无半分喧哗，仿佛他本就与寂静同行，袍襟以银线勾出细密回纹，繁复如天机图谱，袖口窄而利落，衬得他身形修长如松，肩线笔直，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却自带千钧之重。
　　　　　　　　　　　　　　　　　　　　　　　　　　　　　　　　　　　
其腰间束一条墨玉带，悬着一枚无字玉玦，玉面光滑如镜。此人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如冠玉，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一般，冷峻而锋利，唇角微抿，不带笑意，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发髻高束，以一支乌木簪固定，簪身无饰，却隐隐透出一股古木沉香，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在晚风中轻晃，竟透出几分放荡不羁。
　　　　　　　　　　　　　　　　　　　　　　　　　　　　　　　　　　　
其身后跟着两名女子，皆着轻罗衬托着曼妙的身姿。其中一人穿月白长裙，另一人着浅黛长裙。两人衣袂飘然如烟，月白衣裙的女子面容清冷如霜，眉心一点朱砂，似雪地红梅。她双目低垂，睫羽如蝶。
　　　　　　　　　　　　　　　　　　　　　　　　　　　　　　　　　　　
浅黛青罗的女子则截然不同，身形妖娆如藤，眼尾斜飞，瞳色微紫，唇若含血，行走间腰肢轻摆，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雪白玉腿，周围的行人驻足不前，直勾勾盯着这两名女子。
　　　　　　　　　　　　　　　　　　　　　　　　　　　　　　　　　　　
但二女皆低眉敛目，步履无声，恍若非尘世中人，更像是从古卷秘典中走出的灵魅，随侍于君王之侧。这三人，正是之前赶来郾城的神阙宫宫主顾长风，而那月白青罗的女子是碧落门的碧落儿，浅黛青罗的女子则是千蛛教的魅儿。
　　　　　　　　　　　　　　　　　　　　　　　　　　　　　　　　　　　
三人踏入绣春楼，楼内里灯火如昼，珠帘半卷，香雾缭绕，暖风裹着脂粉与酒气扑面而来，堂中数桌酒席正酣，锦衣公子搂着红袖佳人猜拳行令，骰子在玉碗中哗啦作响，笑声浪语此起彼伏，朱漆雕栏上缠着金丝藤蔓，蜿蜒如龙蛇，壁间挂满仕女图与狂草诗笺，画中女子裸裎相拥，字迹狂放不羁，似在嘲弄世间礼法，琴声笑语、杯盏相碰之声交织成一片浮华喧梦，仿佛此地是人间的极乐之境。
　　　　　　　　　　　　　　　　　　　　　　　　　　　　　　　　　　　
楼上回廊处，偶有女子倚栏俯视，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或摇团扇，或拈花枝，似在挑选下一位入幕之宾，而当顾长风三人步入大堂，喧嚣竟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而来，酒杯停在唇边，笑语戛然而止，连琴师的手指也僵在弦上。
　　　　　　　　　　　　　　　　　　　　　　　　　　　　　　　　　　　
只因这三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太过诡异。顾长风目不斜视，缓步前行，玄袍曳地，无声无息，碧落儿与魅儿紧随其后，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媚如毒蛊，三人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滞，连烛火都微微摇曳。
　　　　　　　　　　　　　　　　　　　　　　　　　　　　　　　　　　　
老鸨见三人进来，先是一愣，那玄衣男子周身气度如渊停岳峙，身后两女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媚如春烟，竟让她这阅尽风尘的老江湖也心头微颤。但其马上堆起满脸春风，扭着水蛇腰款款迎上，手中团扇轻摇，嗓音甜得发腻：“哎哟——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三位仙人般的人物，可是从天上下来的？”话未说完，目光已落在那两名罗裙女子身上。
　　　　　　　　　　　　　　　　　　　　　　　　　　　　　　　　　　　
只见那月白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眼波不染尘俗，浅黛女子腰肢纤软，眼尾含情，唇色如醉，二人虽不施浓妆，却气质天成，竟不输楼中头牌花魁，甚至更胜几分，她心头猛然一震：这般人物，清丽如仙，妖冶如蛊，何须来此风月之地寻欢？莫非是来砸场子的？
　　　　　　　　　　　　　　　　　　　　　　　　　　　　　　　　　　　
正暗自思量间，顾长风已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传入老鸨耳中：“备一间上好的雅间，再叫你们花魁前来相陪。”
　　　　　　　　　　　　　　　　　　　　　　　　　　　　　　　　　　　
老鸨眼珠一转，笑意不减，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这男子气度非凡，绝非寻常纨绔，若轻易得罪，怕是后患无穷，可若真让玉簟秋或金枝见客，又恐坏了规矩，损了招牌，便故作难色，掩唇婉转道：“哎呀，公子有所不知，咱们楼里的玉簟秋姑娘眼下正与一位江南来的贵客谈诗论道，琴瑟和鸣，实在抽不开身呢……”
　　　　　　　　　　　　　　　　　　　　　　　　　　　　　　　　　　　
她顿了顿，眼角微挑，又笑道：“至于另一位金枝小姐嘛……”她掩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那可是咱们绣春楼的镇楼之宝，性子高洁，规矩也怪，若要见她，须得先接住她亲手奉的一盏茶。”
　　　　　　　　　　　　　　　　　　　　　　　　　　　　　　　　　　　
她抬眼紧盯顾长风，见他神色未变，便继续道：“茶若落地，便算无缘，从此不得再提见她之事。茶若稳稳接住，才有资格入她闺阁一叙，品香茗，听小曲，赏舞姿，三更不散也由你。”说罢，她微微侧身，朝楼上某处垂着珍珠帘的雅阁轻瞥一眼。
　　　　　　　　　　　　　　　　　　　　　　　　　　　　　　　　　　　
老鸨此举既是试探，也是给这气度不凡的男子一个下马威，她不信这男子能接住那杯“璇叠坠”。
　　　　　　　　　　　　　　　　　　　　　　　　　　　　　　　　　　　
顾长风是何等人物？听罢老鸨所言，朗声一笑。他负手而立，玄袍纹丝不动，眸中原本冷寂如寒潭，此刻却燃起一丝兴味，如同猛兽终于嗅到了值得追逐的猎物：“好，我接。”

话音未落，楼上珠帘“哗啦”一声轻卷，似有香风自九天垂落，裹着一缕幽兰冷息，整座绣春楼霎时一静，连调笑的公子僵住酒杯，斟酒的小厮托盘悬在半空，皆不自觉屏息仰首，仿佛连空气都凝滞。

有人低语道：“金枝小姐又要奉茶了……”声音颤抖，带着敬畏与期待。角落处，一名头戴青缎纶巾的书生摇着洒金折扇，斜倚在红漆栏边，他瞥了顾长风一眼，对身旁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子嗤笑：“你瞧那人，气度不凡，身边还带着两个绝色侍婢，想必来头不小。”

他轻摇折扇，语气轻蔑道：“可本公子在这绣春楼混了三年，见过多少豪杰俊彦，世家公子。可结果呢？连茶盏的影子都没摸着，便灰溜溜走了。”

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我看这位，也不过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痴人罢了。”那女子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可眸底却闪过一丝艳羡与不甘。她姿色在楼中也算上乘，却连二楼雅间的门槛都踏不进，只能在这楼下陪酒取乐，而金枝，却是连王孙公子都无法一见的存在。

就在此时，珠帘深处，一道空灵如月下清泉的声音悠悠传来，不疾不徐，却穿透全场：“公子……可准备好了？”声音如冰泉滴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挑衅。

顾长风眉峰一扬，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金枝小姐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话音方落，只听“嗡——”的一声低鸣自楼上传来，如蜂振翅，又似剑鸣虚空，令人耳膜微颤，脊背生寒。一只翠玉茶盏自珠帘内飞出，通体莹润，泛着幽绿光泽，竟在半空中高速旋转而下！

茶水未洒一滴，却因旋转之力，在盏沿凝成一圈细密水雾，宛如碧环浮动，轨迹飘忽不定，时左时右，时快时慢，如同活物游走。楼下一名虬髯大汉猛然站起，脱口惊呼：“璇叠坠！”声音嘶哑，满是惊骇。

他身旁同伴一愣，压低声音问：“老关，什么是璇叠坠？”老关脸色骤变，压低嗓音，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这是失传已久的璇玑手秘技之一！以指力催动器物，使其高速旋坠，轨迹无定，劲力内敛却暗藏撕扯之威。别说稳稳接住，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到！手一伸，不是被震麻，就是被旋转之力割出血口子！听说当年的玉面阎罗就栽在这招上，三根手指当场废了！”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中那道玄衣身影。

顾长风却神色不动，眸光如渊，静待那翠玉茶盏如流星坠入凡尘。那盏裹挟着“璇叠坠”的凌厉旋劲，破空而下，高速旋转中带起一缕尖锐风啸，宛如利刃划破空气，轨迹飘忽不定，时而左旋，时而右倾，劲力内敛却暗藏撕裂之威，仿佛连空间都被其绞碎。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似被那旋转之力绞住，心神皆被那飞旋玉盏攫取，有人瞳孔紧缩，有人手心冒汗，更有甚者已下意识后退半步，生怕被那劲风波及。就在茶盏距他不过三寸之际，顾长风手腕忽地一翻，动作轻柔如拂柳，却暗合天地至理。以掌心为池，五指微屈如承露之莲，朝着旋转的茶盏轻轻一抓。

刹那间，那狂暴如怒龙的旋力竟如百川归海，被他掌中一股绵柔至极的暗劲悄然化去，旋转之势层层卸解，如同怒浪撞上深潭，层层涟漪散尽，终归平静。翠玉盏稳稳落于他掌心，杯底轻触肌肤，茶水未溅半滴，连那圈凝于盏沿的水雾都未溃散，仿佛它本就该停在此处，从未疾驰。

他甚至未动一步，衣袂未扬，仿佛刚才那惊世一接，不过是随手拾起一片飘落的花_瓣，轻描淡写，不染尘烟。满堂死寂，时间仿佛凝固，连楼上珠帘后的金枝都露出惊讶之色。

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与倒抽冷气之声，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场。

“接……接住了？！”

“这……这是什么功夫？化劲如水，引势无形！竟能以 柔劲化解璇玑手的杀招！”

有人颤抖着低语，声音中满是敬畏，那青缎纶巾的书生早已折扇落地，面如土色，身旁女子掩唇惊颤，再无半分轻蔑。虬髯大汉老关惊的下巴都快掉了，喃喃道：“这……这……这已非人力，近乎神通！”

而顾长风只是低头轻嗅了口茶香，眸光淡然，仿佛未闻满堂哗然，随即抬眼，望向透珠帘，淡淡道：“茶已接稳，金枝姑娘——可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