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身陷重围时的互诉衷肠，来自森林深处
博斯塔尔郊外，一座废弃农庄的谷仓。
腐朽的木地板下突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被猛地顶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沾满了蜘蛛网和泥土屑，像一只刚打完洞的土拨鼠。
“呸！呸！这该死的泥巴味道……”
艾什琳手脚并用地爬出地洞，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瘫倒在干草堆上，大口喘息着。她那身原本精致的哥特萝莉裙此刻脏成了抹布，洁白的小腿上也沾满了灰尘。
“伊蕾娜，你绝对是故意的。”艾什琳一边喘气一边愤愤地指着洞口，“说什么‘为了隐蔽’，我看你就是想看本小姐像只鼹鼠一样挖土！两公里！足足两公里的地道啊！我就算有血族的体质也不是这么用的！”
洞口下方传来一个清冷而平稳的声音：“根据城市的下水道图纸，这是避开魔力侦测网的最优路径。而且只有你的体力能在三小时内完成这项工程。”
随着一阵衣料摩擦声，伊蕾娜轻盈地从洞口跃出。她的外貌与狼狈不堪的艾什琳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位神圣执行官的身上只有衣角沾了一点点灰尘。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随手丢给艾什琳一块干净的手帕，然后迅速转身，背靠着谷仓的大门，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别抱怨了，快拉他们上来。”伊蕾娜头也不回地说道。
艾什琳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没人权的圣女”，但还是乖乖地探下身去。
很快，两只满是伤痕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了一起。汉米尔先将诺维娅托举上来，随后自己才艰难地爬出。这两个曾经养尊处优的贵族此刻简直像是两具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尸体。汉米尔之前被打残的一只脚还要拖着才能行走，诺维娅身上的衣服更是破败不堪。但当他们双脚踩在地面，呼吸到那股混合着发霉稻草的空气时，两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出来了……”诺维娅颤抖着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
汉米尔顾不得自己那只废腿，第一时间转身紧紧抱住了诺维娅。
“没事了，诺维娅，我们出来了。”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两个满身污垢、伤痕累累的人在昏暗的谷仓里相拥，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几缕银白色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这一幕凄美得令人动容。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旁边传来一个煞风景的声音。艾什琳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一边用伊蕾娜的手帕擦脸，一边嫌弃地撇撇嘴：“一股酸臭味还要搂搂抱抱，肉麻死了。你们不嫌脏，我看着都替你们难受。”
伊蕾娜依旧背对着众人守在门口，但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起。
诺维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但她的手依然被汉米尔紧紧攥在掌心。这位曾经连说话都会脸红结巴的精灵公主，此刻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曾经的羞怯与逃避已经被一种如寒铁般的坚毅所取代。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诺维娅的声音不再软糯，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但我不会逃跑。我会回森林，我要去召集我剩下的族人。”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汉米尔，目光变得冷酷：“隆德尔不仅羞辱了我，更践踏了自然与生命的尊严。我要亲手把箭射进他的喉咙。”
“算我一个。”汉米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囚衣，尽管鼻青脸肿，但他此刻的神情却像一位正在发表演讲的国王，“博斯塔尔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议会里那些老家伙早就对隆德尔的穷兵黩武不满了。以前我是个只知道躲在书堆里的废物，但现在……为了我的家族，也为了诺维娅，这暴政必须终结。”
伊蕾娜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眼前这对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看来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伊蕾娜习惯性地双手抱臂，声音清冷而威严，“能听到二位有这样的觉悟，这比任何报酬都珍贵。也不枉艾什琳像个苦力一样挖了一晚上的土。”
“……”
空气突然凝固了。
汉米尔原本激昂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瞪大了那只完好的眼睛，惊恐地看向那个正坐在草堆上抠指甲的小个子少女。
“艾……艾什琳？”汉米尔的声音变了调，“那个……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引发血月浩劫的……血族魔女？！”
诺维娅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精灵的本能让她对这个名字有着天然的恐惧。
“笨蛋伊蕾娜！”
艾什琳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突然跳了起来，冲过去对着伊蕾娜那傲人的胸部就是一记毫无杀伤力的“猫猫拳”。
“Duang——”
这一下虽然没用力，但视觉效果极佳。艾什琳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就不能闭嘴吗！说漏嘴了啊！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现在的伪装！”
伊蕾娜被锤得后退了半步，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波澜不惊的淡定，仿佛刚才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正对着自己胸部“施暴”的艾什琳，眼中充满了温柔的宠溺。
“反正迟早要说的，早点坦白也省得以后还要再解释一次。”
伊蕾娜伸出手，像安抚炸毛的小猫一样，自然地按住艾什琳的脑袋，把她压了下去。随后，她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冷姿态，看向目瞪口呆的两人。
“重新认识一下。”
伊蕾娜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仪，语气如往常一般平静：
“我是伊蕾娜，王都神圣执行官，皇家魔法学院圣光系教授。”
她指了指身边还在张牙舞爪试图挣脱她手掌的艾什琳：
“至于这位，如你们所见，虽然个子很小脾气很差，但确实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血族始祖’，艾什琳。”
汉米尔和诺维娅彻底石化了。神圣执行官和血族魔女？这种组合？而且为什么传说中冷酷无情的执行官会被魔女锤胸口还一脸享受的样子？
“别摆出那副表情。”伊蕾娜淡淡地说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的身份或许会让你们感到不安，但请相信我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上前一步，向两人伸出了白皙的手，语气郑重：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盟友。我们会用我们的力量帮助你们推翻隆德尔的暴政，夺回属于你们的尊严与领地。”
“作为交换——”
伊蕾娜的目光扫过汉米尔和诺维娅，声音低沉下来：
“未来某一天，当王都被阴云笼罩，当我们需要对抗那个窃取帝国的疯皇子时……我们需要你们的剑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不仅是一次救援，这是一场将改变大陆命运的交易。”伊蕾娜看着他们，“二位，意下如何？”
听完伊蕾娜“自爆”身份，汉米尔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后便化作了一抹苦笑。
“‘血族魔女’杀人如麻？”汉米尔摇了摇头，那只完好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墨迹，而那些吟游诗人的故事多半只是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他转向艾什琳，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痛的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停下：“我看到的是一位不惜弄脏双手、像鼹鼠一样在泥土里挖掘数小时只为救两个陌生人性命的女士。这份恩情重于泰山，我如果能成为艾弗林的领主，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博斯塔尔的大门就永远向二位敞开。”
“我也是。”
诺维娅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个传说中可怕的“血族魔女”，眼神逐渐坚定，“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或许已经死在了那个地牢里。芬诺尔一族不会忘记今天的恩情，无论未来我们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森林的风都会为你们而吹。”
说到这里，诺维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只是……现在的我们，除了这条命，一无所有。隆德尔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和宫廷法师，而我……只是个离家多年的少女。”
“势单力薄确实是个问题。”
伊蕾娜推了推眼镜，“但在政治的赌桌上，有时候只需要一枚关键的筹码就能翻盘。”
她转身走向谷仓那扇厚重的木门，轻轻扣了三下——两长一短。
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两道身影裹挟着夜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迈的人类老者，须发皆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他一进门，目光锁定在汉米尔身上的瞬间，那双苍老的眼睛立刻红了。他颤颤巍巍地快步上前，重重地单膝跪地，膝盖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汉米尔殿下！老臣……老臣终于等到您了！”
老者声音哽咽，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青铜虎符，高举过头顶，“老臣本是先领主留给大王子的辅政官，隆德尔那个逆子弑父杀兄篡位后，我便带着这最后的底牌隐居于此。这是边境卫队的最高调遣军符，那是先领主为了防止内乱特意留在境外的三千精锐，他们只认符，不认人！只要您拿着它，这支钢铁之师就是您复辟的利剑！”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身姿矫健的女性精灵，正是之前被派去向伊蕾娜求助的那位侍从。她没有老者那么激动，但眼中的崇敬却同样炽热。
她走到诺维娅面前，单膝跪下，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她解下背上的包裹，层层揭开粗糙的麻布，露出了里面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圣物，那是一顶由千年灵木编织而成、镶嵌着数颗璀璨星辰宝石的荆棘王冠。
“公主殿下……不，”女精灵抬起头，目光灼灼，“先王在离世前，将象征芬诺尔全族统御权的‘森之冠’托付给了我。他说，只有真正懂得敬畏生命而非权力的继承人，才配戴上它。”
她双手捧起王冠，郑重地递到诺维娅面前：“现在，您就是我们的女王陛下。只要您戴上它，森林中那些潜藏的游侠、德鲁伊和古树守卫，都会听从您的号召。我已经和这位人类老先生商议过了，我们愿意组成联军，用人类的钢铁与精灵的魔法，共同推翻那个疯子的暴政！”
谷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象征人类军权的虎符，一边是象征精灵王权的王冠。两件足以撼动整个博斯塔尔局势的信物，就这样静静地呈现在这个充满霉味和灰尘的地方。
老臣抬起头，目光在汉米尔和诺维娅之间流转，补充道：“按照刚才的商议，事成之后，那份百年前的古老契约依旧有效，人类与精灵互不侵犯，划界而治。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不。”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政治默契。
诺维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顶王冠。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汉米尔。那个在地牢最黑暗的时刻，即使被打的遍体鳞伤，却依然用沙哑的声音给她讲笑话、用残缺的身体挡在她身前的男人。
诺维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汉米尔那只伤痕累累、骨节变形的手。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谢谢你们的安排，但我想要更改契约的内容。”
诺维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谷仓里：
“那个古老的契约是冷冰冰的‘互不侵犯’，是隔阂，是猜忌。而今天，在地狱般的地牢里，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只有真正的沟通才能生存。”
她转头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女精灵，语气变得庄重：“事成之后，我会以芬诺尔女王的身份，与艾弗林的新领主汉米尔殿下成婚。我们将联姻，拆除边界的围墙。精灵将走出森林，人类将走进自然。我们会一起守卫这片土地，不是作为邻居，而是作为一家人。”
汉米尔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诺维娅，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在微微颤抖。
“诺维娅小姐……”他声音嘶哑，“我是个残废，我现在的样子……”
“你是光。”诺维娅打断了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疤，“在牢房的时候，你是我唯一的光。”
汉米尔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不再犹豫，反手紧紧握住了诺维娅的手。他看向老臣，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温柔的笑：
“我的想法和诺维娅……和女王陛下一样。”
那名老臣和女精灵面面相觑，震惊过后，两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了更亮的光彩。
“这……这是天意啊！”老臣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如果能够真正联姻，人类就能通过精灵掌握那些失传的自然魔法，我们将不再惧怕任何势力！我们的土地将永远肥沃！”
“而我们，”女精灵也难掩激动，“如果能得到人类的魔导科技的支持，族人们就不必再过着原始困苦的生活，我们将拥有保护森林更强大的力量！”
“那么，这就不是一份简单的盟约。”伊蕾娜适时地开口，她靠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幕，淡淡地笑着，“这是一份以‘爱’为名的建国纲领。”
她看着紧紧牵着手的两人，轻声说道：“恭喜二位，你们做出了最明智，也是最勇敢的选择。”
一旁的艾什琳撇了撇嘴，做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伸手在伊蕾娜那傲人的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小声嘀咕道：“啧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直接吗？刚出地牢就私定终身，一股恋爱的酸臭味……笨蛋伊蕾娜，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虽然嘴上嫌弃，但艾什琳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温馨的盟约余温尚存，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撕裂了夜的宁静。紧接着，空气中传来魔导引擎特有的低频轰鸣，那是博斯塔尔精锐部队装备的蒸汽机甲踏碎泥土的声响。一道刺眼的探照光束透过木板的缝隙扫入谷仓，伴随着扩音术放大的冰冷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根据魔能追踪定位，你们插翅难逃！立刻走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将使用燃烧弹，格杀勿论！”
隆德尔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
“该死，是隆德尔的忠犬……”老臣脸色煞白，他快步走到角落，费力地挪开一个巨大的喂马槽，露出了下面幽黑的洞口，“殿下，快！这本来是以前庄园主用来运送私酒的密道，直通后山的河谷，那里有我藏好的小船！”
“走！”汉米尔没有任何犹豫，拉起诺维娅就要往下跳。
“可是现在的局势，如果我们走了，外面的人一旦冲进来发现没人，一定会放火烧山搜捕，或者直接顺着密道追击。”汉米尔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密道，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那扇在撞击下摇摇欲坠的大门，“我们必须有人留下来吸引火力。”
“那是我们的工作。”
艾什琳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刚睡醒一样，漫不经心地走到大门前，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带他们走吧，老头。你们现在可是全村……哦不，全大陆的希望了。要是死在这里，我和伊蕾娜岂不是白挖了半晚上的土？”
“艾什琳姐姐！”诺维娅眼眶瞬间红了，想要冲过去，却被汉米尔死死拽住。
“别犯傻了，小公主。”艾什琳回头，眼中闪烁着戏谑却让人安心的光芒，“你当我们是谁？两只小卡拉米吗？放心吧，你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去召集军队，去夺回王位，然后回来接我们吃庆功宴。”
汉米尔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沉默伫立在艾什琳身旁宛如守护神般的伊蕾娜。他咬了咬牙，在这生离死别的关头展现出了领袖应有的决断。
“走！”
他不再回头，拉着泪流满面的诺维娅跳入黑暗的密道。老臣最后向着两人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封闭了密道入口盖上了干草。
谷仓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怕吗？”伊蕾娜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流转着金色的辉光。
“我怕他们不够我打。”艾什琳嗤笑一声，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具身体太弱了，用不出以前十分之一的力量，可能要辛苦你了，圣女大人。”
伊蕾娜侧过头，目光落在艾什琳那张张扬的侧脸上，眼底的冰霜尽数化为温柔的春水。
“我在。”她轻声说道，“你在哪里，我的盾就在哪里。”
此时，谷仓外再次传来最后通牒：“倒数三声！三！二……”

“轰——！”
“吵死了！”
艾什琳猛地抬腿，一脚踹开了沉重的谷仓大门。
巨大的轰鸣声让外面的士兵吓了一跳。在无数支魔导步枪和法杖的指引下，烟尘散去，走出来的却只有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破烂蕾丝裙的瘦弱少女，和一个身姿高挑、气质清冷的金发御姐。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成半圆，蒸汽装甲喷出的白雾在夜色中弥漫。领队的骑士长骑在一匹披挂着符文重甲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人。
“那两个罪犯呢？那个逃跑的废皇子和精灵呢？”骑士长挥舞着手中的蒸汽链锯剑厉声喝道，“你们是谁？不想死就滚开！”
艾什琳抬起头，夜风吹乱了她银白色的长发。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瞳变成了刺眼的猩红。她嚣张地嘲讽道：
“我是谁？乖孙子，我是你祖宗。”
骑士长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不管是谁，妨碍公务格杀勿论！给我上——！”
在这个身陷重围的时刻，伊蕾娜稳稳抓住了艾什琳的小手，艾什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横跨了十五年时光、跨越了生死与误解之后，依然滚烫如初的温度。她侧过头，看到伊蕾娜的目光不在前方的敌人，而是正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那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真是久违了啊……这种把后背交给你的感觉。”艾什琳低声轻笑，眼角的余光里，血色的雾气开始从她脚下升腾。
伊蕾娜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把纯粹由圣光构成的圣律长剑赫然成型。
“并不久违。”伊蕾娜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清晰而坚定，“因为在我的梦里，我们每天都在并肩作战。”
下一秒，两股截然相反却又诡异融合的力量冲天而起。
以两人交握的手为圆心，左侧是铺天盖地的猩红血雾，无数只血色蝙蝠尖啸着从中冲出，那是属于暗夜的狂欢；右侧是神圣庄严的白金光辉，巨大的半透明光盾如城墙般升起，将所有的远程尽数挡下，那是属于黎明的审判。
“那是……”骑士长的瞳孔剧烈收缩，战马受到了惊吓嘶鸣着后退。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无法理解的画面——
最污秽的血魔法与最神圣的光魔法，此刻竟然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在这个战场上跳起了一支死亡与救赎的华尔兹。艾什琳拉着伊蕾娜的手，面对着千军万马，毫无惧色地踏出了第一步。
二人手牵着手，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被重重包围的战场，就像十五年前她们在学院的舞会上，因为意外手牵手走向舞台中央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们面对的不是观众，而是世界。但只要握着彼此的手，这世界便不足为惧。
谷仓外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如白昼般刺眼。
“背靠背，笨蛋伊蕾娜，别让那些脏手碰到你。”
艾什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虚握，空气中的血腥气瞬间凝结，化作一把巨大的猩红镰刀。她如同一只在刀尖起舞的红蝶，镰刀挥舞间划出一道道凄美的半月形血刃。这一招本该是收割生命的死神圆舞曲，但此刻她却极力控制着落点，只用刀背击碎士兵的膝盖或用气浪将他们掀飞。
而在她身后，伊蕾娜双手各持一把圣光长剑，身姿挺拔如教堂的尖塔。光剑嗡鸣，每一次挥斩都伴随着耀眼的闪光，精准地斩断射来的箭矢与逼近的长矛，却奇迹般地没有取人性命。
红与白的光芒交织，像是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却在这个死局中汇聚成了唯一的一道堤坝。
“时间差不多了，诺维娅他们应该已经进山了。”伊蕾娜喘息着，背部紧贴着艾什琳瘦削的脊背，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
“那就走！抓住我的手，带你再体验一把血族的飞行服务！”
艾什琳猛地回身，一把扣住伊蕾娜的手腕。下一秒，她的身体崩解为漫天血雾，裹挟着伊蕾娜冲天而起。
“想跑？！给我轰下来！”地面的骑士长嘶吼着挥剑。
数发魔导炮弹如暴雨般袭来。伊蕾娜在空中单手结印，一面巨大的菱形光盾在两人脚下展开，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看到了吗！本小姐的速度可是……”艾什琳得意的笑声还没落地，就被一声撕裂耳膜的轰鸣打断。
那是隆德尔花费重金打造的攻城级魔导重炮——“咆哮之雷”。
一束直径超过两米的幽蓝色以太光柱贯穿夜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击半空中的血雾。
“护盾全开——！”伊蕾娜瞳孔骤缩，不顾魔力透支，强行将光盾加厚了三层。
但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个体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光盾像玻璃般层层破碎，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吞没了两人。
“伊蕾娜！！”
失重感传来，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向远处的荒野。
……
“咳……咳咳……”
艾什琳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但还能动。因为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那个总是讲规矩爱干净的傻女人，违背了所有的战术常识，用身体给她当了肉垫。
“伊蕾娜……伊蕾娜！”
艾什琳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当看清眼前的一幕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伊蕾娜躺在杂草丛生的弹坑里，那件黑色的制服已经破碎不堪，露出大片被碎石割伤的肌肤。鲜血从她的发际线流下，糊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冽智慧的眼睛。更可怕的是她的耳朵正在不断往外渗血，那是近距离承受爆炸冲击的后果。
“喂……别装死啊。”艾什琳颤抖着手去擦她脸上的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不是圣女吗？给自己刷个治疗术啊！”
伊蕾娜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没……事……”她的声音嘶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震动，“只是……浑身有点酸痛……听不太清你在说什么……”
她费力地抬起手，推了推艾什琳的肩膀：“快走……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我……掩护你……”
即使到了这一刻，她这具残破的身体想的依然是保护这只小吸血鬼。
艾什琳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尝试扶起伊蕾娜，也不再去看远处逼近的火光。
“走个屁啊。笨蛋。”艾什琳撕下自己裙摆的一角，轻轻擦拭着伊蕾娜嘴角的血迹，“刚刚那一下，我的魔核也被震裂了，变不成血雾了而且这附近肯定全是他们包围圈，我们……出不去了。”
她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佻，但这次却透着浓浓的死寂：
“真倒霉啊，明明才复活没多久又要再死一次。这次亏大了，连口像样的血都没喝到。”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着伊蕾娜的被血痕浸染的脸颊，眼神变得哀伤而遗憾：“我的名声本来就臭不可闻，死了也就死了，正好坐实了血族魔女的结局。可是你伊蕾娜，你可是帝国最圣洁的花啊。跟我死在一起，你就再也没机会洗白了。”
“没关系……”
伊蕾娜突然抓住了艾什琳的手。她勉强着身体的疼痛露出笑容，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十五年前……我为了所谓的正义，没能保住你。那是我……一生的悔恨。”伊蕾娜无力地喘息着，眼神却亮得灼人，“但现在……能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我很开心。真的。”
突然，她的眼神变得凄美，带着赴死的决绝。
“艾什琳……杀了我。”
艾什琳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现在……动不了了。”伊蕾娜深情地看着艾什琳的眼睛，“隆德尔是什么人……你也清楚，如果被活捉……我会遭受什么……”
她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滑落，混入脸颊的血水中：“我不想被那些肮脏的手触碰……不想被当成玩物展示……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只属于你一个人。”
“求你……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艾什琳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像平时那样开个玩笑混过去，但此刻她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杀她？
亲手 [X] 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
一个月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但现在，脑海里全是这几日在庄园里她羞涩的脸红，在浴室里她动情的喘息，在战场上她坚定的后背……
可是，不杀她又有什么办法？要是被隆德尔那个变态抓住谁知道他会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做什么？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一万倍的地狱。
“好……”
艾什琳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决堤，一颗颗落在伊蕾娜满是血污的胸口。
“好，我帮你。”
她摊开手掌，用尽最后一丝魔力，凝聚出一把晶莹剔透的鲜血匕首。匕首很短很锋利，在月光下泛着红色的光。
她慢慢将刀尖对准了伊蕾娜的心脏位置。手抖得厉害，连着几次都对不准。
“忍一忍……伊蕾娜，很快的……一点都不疼。”艾什琳已经哭得像个孩子却还在拼命说着烂话安慰对方，“我在下面和冥王哈迪斯可熟了……到时候我下去先跟他打个招呼……让他给你留个好位置……让你在那边继续当你的执行官……”
“我不当执行官了……我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伊蕾娜闭上了眼，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安详与满足，“来吧艾什琳，我等你。快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呜呜呜……好，我马上就来陪你。”
艾什琳死死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双手握住匕首，高高举起，向伊蕾娜诉说着最后的道别：
“永别了，我的爱人。”
刀锋随之下落。
然而就在刀尖刺破伊蕾娜衣衫的前一瞬，
“嗡！”
一道温润却磅礴的绿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下的草地爆发出来。这一刻大地仿佛苏醒了，无数发光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编织成一个复杂的古老法阵。那股气息既不属于圣光，也不属于血魔法，而是充满了原始野性与生机的自然之力。
“这是……”艾什琳的匕首停在半空，被绿光晃得睁不开眼。
下一秒，空间扭曲。两人被那股绿色的光芒温柔地包裹吞噬。那把鲜血匕首失去了魔力维持，化作一滩血水落在空荡荡的草地上。
……
两分钟后，骑士长带着大批士兵气喘吁吁地赶到。
“人呢？！刚刚明明看到坠落在这里的！”
面前只有一片被压倒的草丛，以及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没有尸体，没有俘虏，什么都没有。
“报……报告！”一名负责勘察的士兵指着地上残留的一点绿色荧光，声音发抖，“这……这是传送法阵的痕迹！而且这种魔力波动……好像是森林深处那些古老种族……”
骑士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逃了？在数千人的包围下，在魔导重炮的轰击下，这两人竟然逃进了那是连正规军都不敢轻易踏足的迷雾森林？
“骑士长……怎么办？”士兵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如实汇报给隆德尔大人……”
骑士长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隆德尔对待办事不力者的残忍手段。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骑士长猛地拔出剑，一剑砍在那堆残留着法阵痕迹的草地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一颗燃烧弹丢了上去，熊熊燃起的烈火吞噬了一切痕迹。
“听着！”骑士长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手下，“嫌犯正面承受了‘咆哮之雷’的直击，已经尸骨无存！连灰都没剩下！这滩血就是证明！谁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他扔进锅炉里当燃料！”
“是！！”士兵们如释重负地齐声大吼。
在这片被谎言掩盖的焦土之上，没有人知道那个残酷的暴君亲手将自己的掘墓人送往了新生的摇篮。而在遥远的森林深处，一场关于灵魂与肉体的涅槃即将开始。

的神秘力量（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