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这件大红色的明代婚服，已经整整一年了。
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五天。数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正在用一枚绣花针修补袖口的云肩纹样。金线绞着朱砂红的丝线，从缠枝莲的花心穿过去，再从叶脉底下穿出来。一针，两针，三针。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让捻金线不缠结，学会了如何在织金面料上下针而不伤到底料。江临说我现在的绣工已经“勉强配得上这套衣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穿着那件大红织金云肩通袖大袖衫——就是一年前那个晚上，我偷偷穿上的那件。衣领上的那个死结还在，只是我已经不再试图去解它了。
我记得那个晚上的一切。
记得他书房里那盏黄铜台灯的光线，记得那套婚服挂在我面前时散发出的那一股老樟木混着蚕丝的气息。记得我的手指触碰到云肩上捻金线时的触感——粗粝的，微凉的，像触摸一件不属于人间的物件。
我还记得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时，心跳得有多快。
我对自己说：就试一下。就穿一下。照一照镜子，很快就脱下来，放回去，谁也不会知道。
我骗了我自己。那件衣服穿上去就脱不掉了——不是因为江临在背后锁了门，而是因为我穿上它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终于变成你了。
这比任何死结都更难挣脱。
现在回想起来，那套衣服挂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陷阱。书房里那串不该出现的钥匙，那扇没有锁紧的衣柜门，那个足够我完成换衣的窗口时间——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地通向我的选择。
我选了。我穿上它。是我自己把手伸进那件大红大袖衫的袖筒里，是我自己把那六幅马面裙系在腰间。没有人按着我的头逼我穿。
但没有人告诉我，那前襟的系带用的是同心如意结——越扯越紧，不熟悉手法的人只会把自己缠死在里头。
没有人告诉我，腋下那两颗暗扣，在体温升上去之后会自动锁死。
也没有人告诉我，他那通电话只需要打三分钟——三分钟，刚好够我把那套婚服穿好，刚好够我在镜子里看自己最后一眼。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嘴角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进陷阱时的笑。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给我钥匙，让我偷穿，然后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撞破我。
“既然穿上了，就别脱了。”他说。
这句话他说了一年。我也穿了一年。
你们可能想问：你为什么不想办法逃？
我想过。我用过绣花针撬锁，只用一件中衣——因为婚服的大袖太宽，钻窗户会被卡住。那时我已经爬到了二楼的窗沿上，夜风灌进领口吹得我直发抖。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挂在屋里的那套大红婚服，它在黑暗中像一摊凝固的血。我想象自己穿着它是如何走上街的——那么宽大的袖子和裙摆，那么显眼的红色，还未跑到街口就会被认出，他有权报警说“家中病人走失”，届时我又该如何向警察解释自己身上这套价值百万的“赃物”？
我在窗沿上蹲了很久。风越来越大，我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我发现自己怕的不是被抓回来——我怕的是自己穿着它跑出去，像一个披着红色嫁衣的疯子。
我怕别人看我的眼神。
于是我爬了回去。穿上了那件大袖衫，系好了裙门。江临第二天检查了窗沿上的脚印，没有骂我，只是把那套中衣收走了。从此我睡觉也只能穿着婚服。
我试过不吃不喝。第四天，我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江临端着粥坐在我对面，一勺一勺地当着我的面把粥喝完，把碗搁在桌上。“你不吃，你母亲下个月的药费我就付不起。”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我端起了那个碗，一口一口地咽。粥是咸的。
我试过用剪刀。绣篮里那把小剪子是钝的。我攥着它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半天，发现就连自尽也是一种奢望——这婚服太贵重了，如果我在死的时候血流在云肩上弄脏了金线，江临大概会生气吧。我竟然在担心这个。
我把剪刀放回了绣篮。
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穿着这件大红织金云肩通袖大袖衫，穿着这条六幅满绣马面裙，坐在这张明代黄花梨的官帽椅上，对着这面铜镜，绣我的缠枝莲。
一年了。
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套衣服的重量——云肩勒着肩膀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裙门的衬里被我的大腿磨得发亮。我穿上它的时候不再觉得沉了。我脱下它的时候反而会觉得轻，轻得发慌，像少了一层皮肤。
江临今天早上出门前对我说：“第十三套婚服已经裁好面料了，等我回来给你量肩宽。”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丈夫说“今晚给你带一盒桂花糕”一模一样。
我点了一下头。我已经不会拒绝新衣服了。十二套和十三套，有什么区别呢？都是红色的，都有云肩，都有宽大的袖子，都有解不开的系带。不过是换一个式样，换一种鸟兽的绣纹罢了——上一件绣的是凤凰，这件绣的是獬豸，再上一件是过肩蟒。穿久了其实都一样，都是红色的，都重得让人直不起腰来。
但我还是会穿上它。因为他说，如果我不穿，他就要把“01号”那件袖口带血的拿去烧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01号”的遗物——她自己都已经不在了——可我就是不想让那些衣服被烧掉。
她们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是自己偷偷穿上这些衣服的。
我知道。因为江临告诉过我。
“你们每一个人，”他在一个喝醉的晚上对我说，“都是自己穿上的。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人。你们自己走进去，自己穿好，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都是自己穿上这件嫁衣的。
我不知道那扇门有没有锁。我也没有再去试过。
铜镜里映着一个穿大红婚服的女人，二十五岁，丹凤眼，额间有一颗朱砂痣。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明代新娘，端庄，安静，体面。她坐在那里绣花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其实已经没有人在看她了。江临出门了，哑女在楼下拖地，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了。但她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如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让自己全身的褶皱都符合一件明代命妇婚服该有的样子。
她已经忘了自己还能怎么坐。
她只在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谁。
我叫沈青瓷。
我今年二十五岁。
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明代命妇婚服。
一年前，是我自己偷偷穿上了它。现在，我已经不记得脱掉它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