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色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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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食泥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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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73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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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00:44:43
第一章:黑色请柬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刚好落在苏婉清指尖那枚裸色甲油上。
她靠在自己专属的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小腿在桌沿边轻轻晃着。面前摊着一堆待审的艺术评论稿件,但没有一篇能让她提起兴趣。直到林小雨敲门进来,把一封黑色烫金的信件放在她面前。
“苏姐,刚才楼下前台收到的,说是指名要交给你。”
苏婉清挑了挑眉。信封印着烫金的封蜡,压痕只有一个字母——M。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收件人落款,甚至连邮戳都没有。说明是有人亲自送到前台的。
她拆开封蜡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边缘撕开,里面抽出的那张黑色哑光请柬厚实得像一块皮革。封面依然只有一个暗金色的M,翻开后,内页用修长的手写体印着——
“您的眼睛,值得看见真正的美。黑曜馆,M先生敬邀。”
苏婉清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
在艺术评论圈混了这么多年,请柬她见得多了。画廊开业、个展开幕、新锐艺术家品鉴会——各种花里胡哨的款式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但把请柬做到这个程度的,她还是头一回见。极简到近乎无礼,偏偏那股子傲慢又让你说不出什么来。要么是真正的大师,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
而苏婉清的好奇心,刚好被勾起来了。
她把请柬随手递给站在一旁的林小雨。“推掉周三下午的所有安排。”
林小雨接过请柬的时候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苏婉清没注意到,她正侧身对着手机黑屏整理自己盘起的发髻,对着倒影中那张精致冷淡的脸眨了眨眼,然后满意地用指尖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新开的画廊吗?好像之前没听说过。”林小雨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苏婉清完全没在意。
“所以才要去看看。”苏婉清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这个M先生连请柬都做得这么狂,总不会拿垃圾来糊弄我吧。”
她笑得淡淡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不是刻意的高傲,就是天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应该围着她转。
林小雨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黑色请柬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记事本里。
周三如约而至。
苏婉清站在自家衣帽间里已经待了整整十五分钟——这是她每次出门前的仪式。衣架上的衣服被一件件拎出来比划,最终她挑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套裙。收腰的剪裁把她那副纤细的腰身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裙摆在膝上三指的位置停住,刚好露出被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的膝盖。
她坐在床沿上穿丝袜。手指从脚踝顺着小腿一路向上抹平每一道褶皱,黑色丝袜在她白皙的指间发出细碎滑腻的声响,最终隐没在裙摆深处。苏婉清站起来走到全身镜前,转了一圈——侧身看,臀部在西装裙下撑出一道上翘的曲线;正面看,胸前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微微绷着,隐约透出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
她伸出手指按了按那颗纽扣,自言自语:“还行。”
踩上那双八厘米漆皮细高跟后,她的身高刚好跨过一米七五。加上那副冷艳的面孔——丹凤眼、高鼻梁、总是微微翘着的薄唇——走到街上能让周围人的目光都短暂地停半秒。
苏婉清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盘起的发髻,拿起手包出了门。
出租车在老城区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条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巷子口。
苏婉清下车后皱起了眉。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三层旧洋房,灰色砖墙爬满了枯藤,两扇纯黑的铁门嵌在墙面里。如果不是门上同样烫金的“黑曜馆”三个字,她大概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某栋待拆迁的危房。这和市面上那些开在繁华商圈、门面装修得富丽堂皇的画廊完全是两个极端。
“有意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高跟鞋踏上黑色大理石台阶。还没等她找到门铃或者对讲机,那两扇铁门就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
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介于檀木、皮革和某种金属之间的淡香,不刺鼻,反而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放松感。
苏婉清挺直了脊背,迈步踏了进去。
身后的铁门在她完全进入后缓缓闭合,发出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
一瞬间,外界的车流声、巷子里的人声、远处工地的噪音——全部被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低频嗡鸣,像是某栋建筑在呼吸。
苏婉清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她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地面是黑色大理石,墙面是黑色天鹅绒,头顶的灯带是暗金色的。走廊尽头隐约有一扇半开的门,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没有前台。没有人来接待。没有画册。没有任何标识。
整条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的清脆回响——啪嗒,啪嗒,啪嗒。
苏婉清往前走。那扇半开的门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也越来越亮。
当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展厅的一刹那,她的脚步停住了。
面前是一个挑高十余米的大厅。穹顶是彩色玻璃拼接的,暗金色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投出斑驳的彩色光斑。展厅的四面墙壁是纯黑色的天鹅绒,地面是深黑色的镜面大理石。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近两米高的水晶展柜,内部灌满了淡蓝色的半透明液体,液面上方漂浮着一团黑色的东西——苏婉清眯起眼睛,走近了几步。
展柜周围的温度明显比走廊里低,液体在展柜壁内侧慢慢流转着。等苏婉清凑近了看,才看清那团黑色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形。一具被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色乳胶中的女性身体,蜷曲成婴儿姿势,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乳胶是无缝的,没有任何接缝,包括那女人的嘴唇也被平滑的乳胶完全覆盖,只有鼻子的位置有一片细密的蜂窝状呼吸孔——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
苏婉清忍不住走近了一步。透过那层水晶玻璃,她看见那女人胸前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是呼吸,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呼吸。
她想,这是个活人,还是只是一具做得过于逼真的模型?
如果是模型,那这个呼吸的细节也模拟得太完美了。如果是活人——苏婉清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她穿了这层乳胶多久了?她能看到外面吗?她能听到我吗?
“活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婉清猛转过头。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深色西装配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打理得很精致,发梢微微卷着。他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脚步很轻,苏婉清完全没听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您是……?”苏婉清把手从展柜玻璃上收回来。
“这间画廊的主人。”他微微一笑,那种笑容温和有分寸,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大家都叫我M先生。您就是苏婉清小姐吧?”
说着他走前一步,轻轻地拿起苏婉清的右手托起来,低头在那个位置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的手指温而且带着一些薄汗,指腹贴在她手背上的触感让苏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感谢您赏光来。一直很喜欢您写的那篇关于物质与身体的评论。您的那只用手指跟我的那根神经好像很合得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奉承或客套,倒像是在说一个私下相熟很久的朋友。苏婉清本能想要把手抽回去,可他几乎同时放开了她的手指,仿佛提前预判了她的反应。
“……不敢当。”苏婉清拢了拢西装外套,把自己调整回专业的姿态,“黑曜馆的活体雕塑系列,我之前也听说过了。只是我以为……”
“以为是假的?”
M先生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水晶玻璃,落到那具悬浮在蓝色液体中的黑色乳胶人形身上。
“每一件都是真的。在您面前的这件藏品,她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年了。在这之前,她是巴黎双年展的策展人。”
苏婉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巴黎双年展的策展人。她隐约想起来,一年前确实有个年轻的女策展人在巴黎失踪了,媒体炒了两个月不了了之。现在这个女人被泡在这间深巷中的画廊的展柜里,连一张没有嘴的面孔都看不清楚。
M先生举起酒杯,对着展柜轻轻晃了晃,然后呷了一口。
“苏小姐如果有兴趣,我可以为您导览。不过在此之前——”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展台上,转向苏婉清,“您不妨先告诉我,您看到这件作品的第一感受。”
苏婉清重新把目光投向展柜。
她是评论家,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太容易了。她开始说话,用那种在老总面前演示方案时会用的语调和口吻——冷静、精准、不失温和。她说了些关于“身体的去主体化”和“审美距离与视角位移”的话,每说完一句就在脑海中自动跳出一句下一句的措辞。
但她说了一会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渐渐有些发干。那具悬浮在水中的黑色乳胶人形似乎也在看她——透过乳胶眼洞,透过水晶玻璃——等她意识到这个念头只是自己的幻觉后,她咽了口口水,住了嘴。
“非常专业的解读。”M先生点点头,语调里带着诚挚的欣赏,“不过我个人觉得,艺术不应该仅仅是知道并完成什么,而是不知道却想要知道些什么。”
他往前走一步,在水晶展柜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比如,藏在黑色胶膜底下的这个人现在在想什么。她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听——嘴唇被乳胶压平着,发不出一个音节,双手裹成拳套只能用指腹划着水想抓住些什么。但是,她依然有感觉——外界的震动通过液体传导给她,展柜里的温度变化,还有——”他的修长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有人注视她时的目光。”
苏婉清冷不丁一个激灵。
那层黑色乳胶最外层的质地看起来光滑而细腻,灯光在上面的反光柔和而诡异。她忽然忍不住想:被裹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乳胶贴住每一寸皮肤却动不了,被泡在冷水中,只有鼻子在一小片呼吸孔后面喘着气流——然后像这样被人当成艺术品参观。
“苏小姐。”M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声音落在她耳畔,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您的眼神告诉我,您对这件作品产生了共鸣。”
“我只是……”
“您不必解释。”他摘掉了金丝边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评判一件作品是否成功,最好的方式就是看它能不能让观众产生投射。您现在正在想象——如果展柜里面的那个人是您自己。”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嗓子有点干。
M先生温和地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了。
“来,我带您看看其他的藏品。”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M先生亲自带她把整个黑曜馆转了一遍。
不只是中庭那个展柜。一楼还有三个展厅,分别陈列着不同主题的“活体雕塑”。每件作品前都有透明的展柜,有些是站立的,有些是被固定在专用支架上的,有些被悬吊在半空中。所有“藏品”都穿着全包或半包的黑色乳胶衣,有些是闭口的——嘴被乳胶完全封住,有些张着嘴含着各种口径的假阳形状口塞,喉间传出微弱的呜咽声。
M先生每走到一个展柜前,都会用他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解释创作理念。
“这一件叫《忏悔》。您看她的姿态——M字开腿跪姿,双手反绑后背,用了一条双股麻绳走了一个后手观音缚。绳路沿着她的肩胛绕过上臂,在腕部回了一个双套结收紧固定,最后在她后腰处打了一个自锁结——即使她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蹭开。她嘴里含的这个是软胶深喉口塞,里面有个单向阀,唾液会顺着导管流到展柜底部的收集槽里。”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陈列一张画或一件瓷器——专业、严谨、不带任何色情意味。
苏婉清看着那具跪在展柜中的黑色乳胶人形,看着她含着口塞的下颌微微颤抖,看着她被双股麻绳紧缚的双臂因为挣扎而泛着一层薄汗——那层汗在乳胶内里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臂弯慢慢往下滑。那个姿势让女人胸前的两团玉兔被迫向前挺起,乳首在乳胶的紧绷包裹下凸成两个明显的点。
“您不觉得,”M先生看着苏婉清,“当一个女人被束缚到完全不能动,又被剥夺了发出声音的能力之后,她身体的轮廓反而变得更加纯粹了吗?就像去掉一切表现欲的画布——只剩下形体本身。”
苏婉清想说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但她说出口的是一句:“这已经不叫艺术了。”
“那叫什么?”
她没答出来。因为她在看着那具被束缚的女人时,忽然感觉到自己腿间某个位置也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那种感觉一闪而过,但她确实感觉到了。她急忙撇开视线,装作在看别处。
M先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态,自顾自往前走。“走吧,下一展厅是《母与子》系列。”
在二号展厅里,她看到了三具同时被固定在展台上的乳胶人形——姿态各异,但都穿着同样制式的黑色乳胶衣。她们的身体被不同的金属拘束架固定在展台上,有一个被海老缚——整个人被折叠成虾形,脚踝和手腕被同一根金属杆连接固定,脖子被一个乳胶颈圈套住吊在头顶的钢架横梁上,让她的上半身微悬着只能靠脚趾尖勉强碰到展台地面。另一个被固定在分腿架上,双腿被强制抬起分开成直角,私密部位完全暴露,花穴里插着一根粗大的透明假 [X] 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声。
M先生特地停下来给她讲解那个分腿架的设计巧思。“这个分腿架的角度可以调节,她的双腿现在被抬到了与身体成一百三十五度的位置,这样观众在俯视时可以看到她的整个下半身,而她的头部刚好在观者的腰部高度——视野在两个方向都保持了最佳的观赏距离。”
苏婉清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目光却偷偷溜到那只被撑开的花穴上。透明的假 [X] 内部的马达正在旋转,在乳胶的轮廓下能清楚看到女人 [X] 内侧的嫩肉被震动带得一阵阵收缩。她看到一股淡淡的乳白色液体溢出假 [X] 的根部,顺着导尿管慢慢流进收集袋。
苏婉清咽了咽口水,却觉得嗓子更干了。
三号展厅更小一些,只陈列了一组作品。两具一组的黑色乳胶人形被关在一个铁笼里,一具跪着一具趴着。趴着那具头上戴着犬耳头套,嘴里含着一根骨形口塞,双手被装进了无指的拳套里,不能用手支撑只能用前肘撑着笼底。跪着的那具脖子上系着链子,链子另一头系在笼顶的铁条上,迫使她一直仰着头。
“这是《宠物》系列。一些客户特别喜欢定制这种类型——把藏品打扮成自己喜欢的风格。犬化、猫化、乳牛化。”
M先生稍微弯下腰,用指节叩叩笼子的铁条。犬化那具的身体随着声响微微抖了一下,从骨形口塞的缝隙里漏出一声软糯的呜咽,双腿无意识地夹了一夹。
苏婉清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她不知道那声呜咽是什么意思。是恐惧?是条件反射?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已经在长期的禁锢中把恐惧和 [X] 混为一体的反应?
M先生直起身,对着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苏小姐,今天的导览到此为止。作品您都看到了,接下来写什么,您自己定夺。我只提一个小小的请求——下周三,这里将要举办一场特展,主题保密。届时我们将发布一件全新的作品,也是黑曜馆开业以来我个人最期待的一件。”
他说着微微一笑。
“如果您的文章能在那之前发表,我将不胜荣幸。”
苏婉清看着他那个温煦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她礼貌地点点头,抓起手包准备告辞。
M先生送她到离开展厅走廊的那扇门。门滑开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热度和远处车流的人声。
和刚才展厅里那种冰冷、安静、只有嗡鸣声的世界相比,外面像是另一个星球。
苏婉清迈出门槛,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M先生站在门框里,黑色的门将他的身形裁剪成一幅瘦长的剪影。他向她点了点头,然后那扇铁门又慢慢合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回到家后,苏婉清洗了两遍澡。
热水从花洒上淋下来,她站在浴缸里用毛巾用力地搓自己的手臂、腿、小腹。明明什么脏东西都没有,明明M先生全程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多碰——除了开场的吻手,她手腕上的残留触感却总也洗不掉。那层薄汗的温度隔着空气,仿佛还粘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展柜里那些被包裹成黑色肉团的女人,而是她自己——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身体,蜷曲在那个水晶展柜中,被黑色乳胶从头裹到脚,像之前那个展柜里的女人一样。
嘴唇被乳胶压平着,发不出声音。
她想对窗外的人喊一句“放我出去”,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她睁开眼睛,热水还在哗哗地淋。
“该死……”苏婉清低声骂了句,抬手关掉水龙头,抓起浴巾裹住自己出了浴室。
她没有立刻去床上。而是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把浴巾解开,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热水蒸汽让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浅粉色。黑色的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肩膀两侧。她现在身材依然很好——那对雪白的玉兔仍然挺翘饱满,小腹仍然平坦,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上还残留着今天穿丝袜的淡淡压痕。她抬起一条腿搁在梳妆凳上,看着大腿内侧那一小块被丝袜勒红的痕迹。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沿着刚才那个幻象——在展柜里乳胶全包的画面——摸到自己嘴唇的轮廓。指尖从唇峰滑到唇角再到下唇的弧度。嘴巴。她现在还能说话,还能张嘴,还能用这张嘴品评艺术或拒绝某个不懂分寸的追求者。
如果嘴巴被乳胶完全封住呢?
嘴唇上永远压着一层无缝的黑色乳胶,舌头顶不开牙齿咬不到,只能从鼻腔挤出一丝软弱的哼声——面对着她写过的那些文章的展览墙,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把手指从唇上拿开,盯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
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行了,睡觉。”
第二天,苏婉清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两个小时呆。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想写点什么,但每次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她写过无数评论,这个圈子里没有哪个艺术家或者画廊能让她苏婉清无话可说。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没有话可写,而是她知道不管怎么写都不对。
如果她照实写——写那些被关在展柜中的女人们是活的,写M先生用乳胶和金属架把她们制作成所谓的“活体雕塑”——这篇文章的性质就不是艺术评论了,而是报案材料。但如果她去报案呢?她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记录。黑曜馆内部的手机信号被完全屏蔽,她甚至连一张偷拍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她也知道,真要报案,人家八成会把她当成看多了猎奇B级片的神经病。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冰冷有礼的描述和温柔的阐述,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像是罪犯能说得出来的话。一个把拘束和禁锢说得像在聊天气的绅士,谁会相信他是绑匪?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在那个女人面前的反应——双腿间那一下不自觉的收紧。
她用力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那只是生理反应。任何正常人在极端环境下都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
不代表什么。
绝对不代表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这次她决定写一篇客观的评论——只说黑曜馆的风格和展陈方式,不触及那些“藏品”的真实身份。先把稿子交了再说。
写到一半的时候,林小雨端着咖啡推门进来。
“苏姐,还在写那篇黑曜馆的稿子?”
“嗯。”苏婉清没抬头。
林小雨把咖啡放在她桌上,往她背后走两步假装看窗外风景。等她走到苏婉清身后时,目光越过她的肩,扫了一眼屏幕上打好的那段开头。苏婉清写到M先生导览时语气温和、谈吐得体,又写到那件《忏悔》的姿态完整且富有张力。林小雨看完后默默收回视线,抿了抿嘴唇。
“那个……苏姐。”
“嗯?”
“你下周三的晚上是不是约了黑曜馆的特展?”
苏婉清停下手头打字的手指,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的日程表上我看到的。”林小雨说得很快,“你打算一个人去?”
“不然呢。”苏婉清转回头继续打字,“看个展而已。”
林小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大概三四秒。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自己两年来的事,想告诉她那封请柬并不是偶然,想告诉她下周三晚上她走进那扇黑门后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但最后她只是说了句:“那我帮你把周三下午的安排提前推掉。”
“嗯,谢谢。”苏婉清随口应了一声。
林小雨端着空托盘出了门。她的手握在托盘边缘上,指节有点发白。
周三下午的太阳落得很慢。
苏婉清又去了一次黑曜馆。这一次她穿的是一条黑色的丝绒收腰短裙,上身搭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腿上仍然穿着她标志性的黑色油光丝袜,踩着那双八厘米漆皮细高跟。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盘发髻,任由黑发从肩头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
她在出租车上反复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态度进场。第一次来是拜访,第二次来——某种程度上她已经知道了黑曜馆的某些部分,如果这次特展真的推出了什么新的“藏品”,她该不该当场揭穿M先生?但她又不能揭穿。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虐待,能不能被证明。
铁门滑开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
这一次M先生没有在走廊里等她,也没有迎出来的意思。走廊里的灯光比上次更暗,暗金色的灯带被调成了一种接近黄昏的暖橙色调。中庭的穹顶玻璃上倒映出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把整个大厅都染成了金红色的。那个最大的水晶展柜里的蓝色液体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一块液态的蓝宝石。
而展柜里那具被黑色乳胶全包的人形依然悬浮在那里,姿态一成不变。
苏婉清忍不住靠近了一些。她透过玻璃往下看——展柜底座上那块黑色大理石的铭牌上,用烫金的字体刻着——“藏品编号:028。”
上次她没有看到这个编号。新刻的。
苏婉清还在想着028这个号码背后意味着什么,中庭另一侧的一扇暗门无声滑开了。M先生从里面走出来。
“苏小姐,感谢您再次赏光。”他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夕阳的光,衬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今天晚上的特展,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婉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特展,就被M先生引向侧翼的展厅——那里不是她上次参观过的那三个主题展厅的任何一间。新的展厅门面极小,拉开后里面的空间却意外地大。原本那几个分区展室的墙被拆掉了,空间被打通成了一个U形的环廊。环廊中央空出一块圆形区域,被一圈一直顶到天花板的水晶玻璃围成了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展示空间——内部空无一物。
苏婉清站在环形玻璃前,忽然觉得这个装置很像中庭那个展柜,只不过更大。大到可以容纳一个人——不,不是容纳。
是装置。
“各位最期待的环节来了。”M先生的声音从展厅环绕音响中传出来,略带一些低频的共鸣,但不刺耳,“002号作品——《临界》。创作者M。现作首次公开调试。”
苏婉清环顾四周。看展的人不多,大概三十来个。一些是艺术圈的熟面孔——评论家、策展人、收藏家,也有一些是她不认识的人。那些陌生面孔要么是M先生的VIP客户,要么是别的什么人。
装置中间那个透明圆柱体的底部突然亮起了一圈环绕灯。一个什么东西正从展台下方慢慢升上来。
是一张金属固定架。
不锈钢材质的,椅背可以多角度调节,两侧伸出数根带有锁扣的金属臂。苏婉清看得出来,每个金属臂的位置都是事先精确校准好的——对应于某个人特定的身体尺寸。椅背正对着环形玻璃,面朝所有观众。
然后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娇小,留一头齐耳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束腰连衣裙,脚上没有鞋,赤足踩在黑色的树脂地板上。她低垂着眼睛,走到那固定架前,自己坐了上去。
苏婉清愣了一下。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女孩也是M先生“邀请”来的吗?她是自愿的,还是……?
女孩把双腿分开放在固定架两侧的金属臂上,她的小腿很快被金属扣锁住,扣子扣紧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然后是双臂——她主动把双手绕到椅背后面,让两边伸出的金属臂夹住手腕。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嗒。最后是腰部——一根半弧形的金属抱箍从椅背两侧伸出,箍住她纤细的腰,让她能喘气但绝对扭不开。
女孩穿着的白色裙子在分腿的姿态下被推到腰间,露出下面一条白色的棉质内裤。两腿被分开大约九十度角,脚踝被金属臂锁在比臀部略高的位置。
苏婉清看着那个被固定在金属架上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也跟着紧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椎根部升起,顺着脊髓一路攀往脑干。
她扭头去寻M先生的身影。M先生站在环形玻璃的斜对角,正低头对身边的助手——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性——说着什么。
苏婉清收回视线,重新把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闻到一阵说不上来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檀木与皮革混合的香气——和第一次踏入黑曜馆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那味道好像有点浓了。
浓到让她的大脑在几秒之内变得有些发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苏婉清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展厅里的灯光继续暗下来。水晶玻璃后面的那个女孩被彻底固定在金属架上,头顶垂下两束追光,把她娇小的身体照得一片雪白。
有人从她背后走过,在她耳边落下了一句什么话。
她没有听清。因为她脑子里的嗡鸣声已经盖过了其他的一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