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周歧途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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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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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17:28:18
然后他想到了李淳风。
这个人是吴周最大的变数。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别处搬来的,他永远在“我记得”“我听说过”“曾经有人”。但他提出来的东西,木炮,信号塔,蒸汽机,火药颗粒化,每一样都是闻所未闻的。他的那身黑衣,根本不是僧袍。僧袍是大袖的,宽松的,走路的时候飘飘荡荡。那身黑衣是贴身的,收腰的,立领的,肩上还有肩章。那分明是军服。陈永华见过的洋人,佛朗机人,和兰人,英吉利人,他们的军服就是这样。李淳风穿着洋人的军服,剃了短发,说自己是天竺来的和尚。这话鬼才信。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脑海里浮起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那个李淳风,到底是什么来路?
陈永华在路上走了十二天,从衡州到赣州,从赣州到汀州,从汀州到厦门,然后乘船过海。到东宁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
郑经在延平王府见了他。
王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荔枝树,荔枝还没熟,青色的果子挂了一树。郑经站在廊下,穿着一件青色的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倒像一个在家读书的秀才。
“回来了?”郑经问。
“回来了。”陈永华说。
两个人走进书房。书房里挂着一幅地图,是郑经的父亲郑成功在世时画的。图上标注着沿海的岛屿、港湾、暗礁,密密麻麻的红圈蓝点,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是后来添上去的。郑经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吴周那边,怎么样?”
“结盟的事谈妥了。两家分头出兵,各取所需。另外三十门红衣大炮,五千支日本铁炮,换火药颗粒化和蒸汽机的技术。”
郑经没有立刻答应。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背着手,步子很慢。窗外的海风把地图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三十门炮,五千支枪。”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大明库存的三成。”
“但火药颗粒化能让我们的火炮射程增加两成。”陈永华说,“蒸汽机能让我们自己挖更深的矿。长远来看,这笔买卖不亏。”
郑经站住了。他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陈永华。
“你信得过吴三桂的孙女?”
陈永华想了想。
“信不过。但交换的技术,我们会先验证。配方我们先试制,图纸我们先试造。不灵,炮和枪就不给了。”
郑经转过身来,看了陈永华一眼。
“那就这么办吧。”
衡州城里,大周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
抽调人马的命令从衡州发出,经周天信号塔传到各地。信号塔上的摇臂日夜不停地转动,从衡州到桂林,从桂林到贵阳,从贵阳到成都,从成都到昆明。操作员的手指因为连续多日扳动控制杆而磨破了皮,缠上布条继续扳。观察员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远方而干涩发红,用冷水洗一把继续看。
各部将收到命令后,将抽调的人马、粮草、军械的数量写在折子上,交给信号塔往回传。折子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装进了信筒。但不管字迹如何,内容都是一样的:多少兵,多少粮,多少弹,什么时候到。
郭壮图坐在户部的衙门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这行移到那行,从那行移到下一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那些数字。红衣大炮重,三十门炮到了之后给岳州守军,新铸的铜芯炮轻便,给东征和北伐军带,一边二十五门。五千支铁炮,岳州不缺枪,武昌方向一半,荆州方向一半。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后合上账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光琛在兵部的衙门里看地图。
地图铺了一桌子,他在地图上画线。红线代表行军路线,蓝线代表补给线,黑圈代表清军驻防的重镇。
两路出兵,武昌是东路,荆州是北路。东路由胡国柱、马宝率领,沿湘江而下,直取武昌。北路是吴国贵、高得捷率领,沿长江西进,攻荆州。
两路同时打,清军兵力再雄厚,也顾不过来。但问题是,两路都需要大量的弹药,都需要充足的后勤,都需要及时的情报。这些全都要兵部来协调。
方光琛想到这里,就觉得太阳穴在跳。他用手指揉了揉,继续画。
马宝在军营里擦刀。
他的刀是一把雁翎刀,刀身修长,刀背上有三道血槽。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辽东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四川,从四川又打回湖南。刀锋上的缺口是跟清军骑兵对冲时砍在对方刀上崩的,刀柄上的缠绳是后来换的,原来的那根被血浸透了,硬得像石头。
他用一块棉布蘸了油,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刀柄的方向擦。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仪式。
帐帘被人掀开了。胡国柱走了进来。
“马将军,还在擦刀?”
马宝没有抬头。“刀不快,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胡国柱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碗。胡国柱倒了两碗酒,把一碗推到马宝面前。
“这次打武昌,你有什么想法?”
马宝把刀搁在膝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入喉的时候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先火攻废了鞑子水师,然后你部从武昌一侧江面开炮佯攻,我部从汉阳侧登陆抄鞑子后路。”
胡国柱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把碗里的酒喝了。
两个人在帐中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操练的号子声从帐外传进来,一声一声的。
吴国贵和高得捷在军营看地形图。
“清军在荆州的守将是谁?”
“穆占。”高得捷说,“正黄旗的,征南将军。”
“穆占。”吴国贵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很硬的肉,“他手下有多少人?”
“满洲精锐三千,汉军旗五千,绿营一万。加上从各地调来的援兵,总共大概两万出头。”
吴国贵默算了一下。两万出头,比他的兵多。但他有火枪,有刺刀,有颗粒火药。这些清军都没有。
“两万就两万。”他说,“打的就是两万。”
高得捷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吴国贵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想打仗的兴奋。
出征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那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宜嫁娶、宜开市、宜动土。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衡州城外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东路军和北路军的将士们排成了两个方阵,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火枪手站在前排,枪托着地,枪管朝上,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炮兵站在后面,大炮用骡马拉着,炮口朝着北边。旗帜在校场上空飘扬,旗上的“周”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要飞走。
吴世瑶站在点将台上。她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珠串垂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表情。她只能看见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和那些举起的枪矛。
郭壮图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酒碗。方光琛站在另一边,手里也端着酒碗。李淳风站在郭壮图身后,身上的黑衣换了一件新的,铁十字勋章擦得锃亮。
“出征,”郭壮图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祭旗,”
三牲被抬上祭坛。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牛是黄牛,角上系着红绸。羊是山羊,胡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猪是黑猪,被捆在木板上,还在哼哼。
刀手举起刀,刀在阳光里一闪,落下去。血从猪的喉咙里喷出来,喷在祭坛上,喷在地上的黄土上。然后是羊,然后是牛。三牲的血混在一起,在祭坛前面汇成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李淳风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想,这头牛昨天还在田里耕地,今天就被杀了祭旗。战争就是这样,不管你是人还是牛,只要挡在路上,就会被碾过去。
酒碗端上来了。吴世瑶端起第一碗酒,走到台前。
“将士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此去北伐,扫清妖氛,光复中原。朕在衡州,等你们回来。”
她把酒洒在地上。酒渗进黄土里,把土染成了深褐色。
胡国柱走上前,接过了第二碗酒。他双手捧着酒碗,面向将士们。
“东路军听令,出发!”
方阵动了。东路军先从校场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走。火枪手走在最前面,然后是炮兵,最后是辎重队。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被风吹散,落在路边的草叶上,灰蒙蒙的。
然后是北路军的方阵。吴国贵走上前,接过酒碗。
“北路军听令,出发!”
北路军也动了。他们的方向是北,经衡山、湘潭,往岳州方向去。两支队伍在校场外面的岔路口分开,一支往北,一支往东。从高处看,像是两条黑色的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不同的方向。
李淳风站在台上,看着两支队伍越走越远。旌旗在风中飘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排小点。
他转过身,走下了点将台。台上还残留着三牲的血腥味,混在风里,一阵一阵的。
郭壮图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
“国师。”
“嗯?”
“你觉得,这一仗能打赢吗?”
李淳风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条黑色的河流,在地平线上慢慢消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那气息里有解冻的潮湿,有野草发芽的涩味,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硝烟的味道。
他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但他知道,仗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