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出租屋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橙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打着旋。我正对着镜子卸掉早上涂的口红——一整天下来早就斑驳了,嘴角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又摸了一整天的鱼,对着Excel表格假装在核对数据,实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带着心虚。公司不景气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上个月隔壁组的王姐就被叫去谈话,第二天工位就空了,连桌上的多肉植物都没来得及带走。
手机就放在洗手台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刺耳。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是人力发来的消息,连称呼都省了,就一行字:
“工作交接已完成,剩余工资已汇入你卡中,明天不用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我才反应过来。没有意外,真的,一点意外都没有。上个月我就隐约感觉到了,领导开周会的时候眼神总是绕着我走,分给我的活越来越少,连茶水间的同事看我的目光都带着那种“你懂吧”的同情。但我还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没卸干净妆的脸,嘴巴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果然如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隔夜的吐司。
我退出卫生间,弯腰从鞋柜里摸出钥匙,然后走到门口,拧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邻居家的狗都没叫一声。我探身出去,把门外那双早上匆匆踢掉的黑色高跟鞋提进来——那是去年双十一咬牙买的,花了小半个月工资,鞋跟细细的,尖头,漆皮亮得能照见人影。我顺手带上门,然后靠着玄关的墙壁,弯腰,一只手扶墙,一只手去解高跟鞋的搭扣。
金属扣“咔嗒”一声弹开,我抬脚把鞋蹬掉,左脚先,右脚后。高跟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我光着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瓷砖凉丝丝的,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但我没有换拖鞋,而是直接往前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早上穿的丝袜还没脱,脚底隔着薄薄一层尼龙纤维踩在地板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瓷砖的缝隙。那种触感涩涩的,又带点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暧昧的边界上。
我走进卧室,连窗帘都没拉,就直接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床垫弹了两下,我仰面朝天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夏天就存在的裂缝,裂缝蜿蜒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穿着一身紧身的制服衬衫,白色,领口有点勒,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胸口绷得紧紧的。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裙摆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半,坐了一整天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丝袜是肉色的,薄透款,脚尖那里有一处细微的勾丝,应该是早上挤地铁的时候蹭的。
我试图放松身体,但衬衫的肩线卡在胳膊窝里,裙子的腰口勒着小腹,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裙子又往上缩了一截,大腿外侧直接蹭到床单上,丝袜摩擦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索性蜷起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学金融专业了……”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现在就业形势这个样子……”
我翻过身,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继续自言自语:“我的钱还陷在A股里出不来,亏了快四成了,割肉舍不得,不割又怕继续跌。房租下个月就到期了,押一付三,我连押金都凑不齐了吧……”
说着说着,眼眶有点发热,但没哭。我这人从小到大就不太会哭,难过的时候反而会特别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我就那么躺着,四肢摊开,像个被扔在沙滩上的海星。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偏西,光带从地板挪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最后消失不见,屋里暗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直到感觉肩膀被衬衫的接缝硌得发麻,我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衬衫下摆塞在裙腰里,因为刚才的折腾已经扯出来一半,露出一截小腹。包臀裙的拉链在侧面,被我压得有点变形。我伸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是那种挺括的混纺,夏天穿有点闷,此刻已经被汗浸得潮乎乎的。
“先脱了吧。”我对自己说。
我开始解衬衫的扣子。第一颗在领口,我指甲有点长,抠了两下才解开,扣子脱离扣眼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啵”。第二颗在胸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颗一颗往下解,第三颗、第四颗……到第五颗的时候,衬衫的前襟已经敞开了大半,露出里面肤色的文胸。我脱下衬衫,把它从肩膀往后褪,袖子从手腕上滑落,最后被我揉成一团扔在床脚。
包臀裙的侧拉链我摸了两下才找到拉头,拉下来的时候能听见牙齿分离的“滋啦”声。裙子没了束缚,松松地挂在胯骨上,我站起来,让它自己滑落到脚踝,然后抬脚跨出来。裙子也堆到了床脚。
现在身上只剩文胸、内裤和丝袜了。我坐在床沿上,开始脱丝袜。先从大腿根处卷起一个边,然后慢慢往下推,丝袜的纤维贴着皮肤滑过去,带着一点点静电的触感,有些地方已经因为出汗变得微湿,卷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我一路卷到膝盖,再到小腿,最后到脚踝。我把脚尖绷直,让丝袜从脚趾上褪下来,整条丝袜像蜕下来的蛇皮一样被我捏在手里。另一条腿同样操作,脱完后我把两只丝袜团在一起,丢进床角的脏衣篓里。
浑身上下只剩内衣了。我站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能感觉到身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下意识地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大概也就两平米多一点,淋浴喷头就安在洗手台旁边,连个浴缸都没有。我拧开水龙头,先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精神了一些。然后我打开淋浴的开关,热水哗啦一下涌出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小空间。我脱掉内衣,光着身子站到水流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脖子、后背一路流下去,带走了皮肤上黏腻的汗意。
我仰起头,让水冲在脸上,闭着眼开始想事情。
“今天已经向好几家金融公司投了简历了……XX证券、XX基金、还有那个做私募的……估计都悬,现在行情不好,好多公司都在裁人,哪还有空位招新。”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向一家……色情片公司投了简历。”
水声哗哗的,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忍不住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
“去干财务,老本行,做账报税什么的,但那家公司的招聘信息上写得明白,财务岗需要‘偶尔配合拍摄内容’,说白了就是还得兼职演员。”我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的锁骨滑过,又顺着小腹流下去,“唉,也就现在这种内卷的时代才有这种离谱的工作吧。放在五年前,我怕是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投这种简历。”
我挤了一点洗发水在掌心,揉出泡沫后抹到头发上,一边抓着头皮一边继续想:“可那又怎么办?房租要钱,吃饭要钱,我爸上个月腰疼去拍片子也花了小一千,我都不敢跟他们说我没工作了。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当初让你考公务员你不考’……”
热水冲掉泡沫,顺着排水口打着旋流走。我关了水,用毛巾把身体擦干,裹着浴巾走出浴室。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用手擦出一小块,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眼睛红红的,是被热气熏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纯牛奶,保质期还有三天。我用牙齿咬开包装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牛奶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打了个激灵。我就着盒子继续喝,一边喝一边走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旧T恤套上,然后端着牛奶盒子躺回床上。
床单还没换,带着之前躺过的体温。我侧躺着,把牛奶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刷朋友圈——有人在晒下午茶,有人在抱怨加班,还有人在发猫咪视频。我划了几下就没了兴致,正要放下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通知。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
“林昭女士您好,您投递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您于明日下午两点携带身份证件到我司进行面试。地址:XX区XX路18号三楼。收到请回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我投了那么多家金融公司,回复最快的居然是那家……摄影公司。我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公司,招聘信息上虽然写的是“摄影有限公司”,但岗位描述里那句“需适应多种拍摄场景”和“薪资面议,待遇从优”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然后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我坐在床沿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衣柜前,盯着挂在那里的那套制服——就是昨天穿的那身白衬衫和包臀裙。我没有别的更正式的衣服了,面试嘛,总得穿得像个样子。我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昨晚上我熨过,现在还算平整。我套上衬衫,一颗一颗系好扣子,领口留了一颗不系,稍微透点气。然后是包臀裙,拉链拉上,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的肉色丝袜,拆开包装,坐在床沿上慢慢地穿上——先把丝袜卷成一个小圈,然后套上脚尖,一点点往上拉,抚平每一个褶皱,直到丝袜的腰口服服帖帖地卡在胯骨上方。
我穿上那双黑色高跟鞋,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头发昨天洗过,现在披散着,我拿卷发棒随便卷了几个弯,又涂了一层浅橘色的口红,描了描眉毛。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多了,一点也看不出昨天还瘫在床上发呆的样子。
我拿上包和手机,锁门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地址后,我靠着车窗,看街景一帧帧后退。初夏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我的手心有点出汗,攥着包带的指节泛白。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楼下。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三层楼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招牌,白底黑字:
“XX摄影有限公司”
我站在招牌下面,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还有汽车尾气的淡淡腥气。我心里默默感叹:“还是来面试这种工作了啊……”然后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我沿着楼梯走上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没有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答。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声。我有点疑惑,把耳朵贴近门板,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这一贴近,我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女人的闷哼,被什么东西堵着嘴,一下一下的,还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摩擦声。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我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居然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我侧身挤进去,嘴里刚说出:“你好,我是来面——”
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我吃惊地瞪大眼,忍不住喊了出来:“啊,这是在搞什么啊!”
大厅中央站着一男一女。女人全身赤裸,身上的皮肤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身上密密麻麻地缠着绳索——是那种米黄色的麻绳,粗细均匀,从肩膀到脚踝绕了几十圈。她双脚分开站立,但脚尖微微踮起,因为她背后有一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绕过她的肩膀和上臂,把她整个上半身微微吊了起来。她的大臂紧贴在身体两侧,小臂交叠在背后,手腕被麻绳反绑得严严实实,绳子勒进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红。绳索从她的肩膀越过,在胸前交汇,交叉成一个菱形的图案,紧紧勒在
[X] 之间,把她的
[X] 托得高高挺起,
[X] 因为紧绷而变得格外突出,颜色深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的胸部上下也各缠了一圈绳索,勒得
[X] 更向前凸出,能看见
[X] 下缘被勒出浅浅的凹陷。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她的小腹平坦,肚脐眼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再往下,她的私密处被一块透明的防水胶带紧紧封住,胶带贴得很平整,边缘微微翘起,能看见下面被压住的毛发。而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挺干净,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深灰运动裤,正站在女人的侧后方。他一只手扶着女人的腰胯,手指按在她髋骨的凸起上,另一只手正在女人臀部后面做着什么。我定睛一看——他正往女人的后庭里塞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物体,他每推进一点,女人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微微颤抖,被吊着的肩膀也跟着晃动。
男人低声说着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你看你又收紧了,不要刻意在意
[X] 的位置,放松,跟着呼吸走……”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地一声炸了。我该走,我肯定该走,我现在转身跑还来得及。但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看天花板也不是,看地板也不是,只能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她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线条。
就在这时候,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有人,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看见了我。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把手从女人臀部上移开,直起身子朝我走来。
“啊,抱歉,惊到你了。”他一边说一边擦了一下手,“是来面试的吗?跟我来吧。”
他对我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大厅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完全没管那个还被吊着的女人,好像她只是房间里的一件家具。
我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小门里,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个被绳索禁锢的女人——她依然闭着眼,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
[X] 还是硬挺挺地立着,红艳艳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攥紧了手里的包带,一步一步地,朝那扇小门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