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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被 A 級小隊嫌棄的我 - 第一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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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12393字  |   免费   |   2026-07-20 14: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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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結束後,諾亞・亞修福德的名字,被重新寫在了一張表上。

那是帝國冒險者管理局制式的隊伍功能定位表。

簡單來說,就是用來記錄每名隊員在小隊中的主要職責。

前衛。

後衛。

斥候。

治癒。

結界。

火力支援。

術式解析。

魔物核心破壞。

地脈異常判讀。

高階小隊在接下緊急任務後,通常都會重新確認這張表。畢竟 A 級小隊的任務不是普通討伐,任何一個人站錯位置,都可能讓整隊陷入危險。

所以這本來只是很普通的手續。

至少,諾亞原本是這麼想的。

直到他看見自己的欄位。

> **諾亞・亞修福德**

> **後衛火力支援/隊長直轄管制**

> **備註:任務中不得獨立判斷接觸未知魔力源。**

諾亞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雷昂哈特。」

「什麼?」

雷昂哈特・亞斯特萊亞坐在會議桌另一側,正將任務後報告一頁頁整理好。

他的制服外套已經換過,金髮也重新梳理得整齊。若不是諾亞白天親眼看見他被舊聖堂深處的月白色魔力吞沒過一瞬,恐怕誰都不會相信,這位《緋金黎明》的隊長數個時辰前才剛從未知魔力反應裡走出來。

現在的雷昂哈特,依舊端正、冷靜、無懈可擊。

也依舊讓人喘不過氣。

諾亞指著表格。

「這是什麼?」

「功能定位表。」

「我看得出來。」

諾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我是問,為什麼我的欄位變成這樣?」

雷昂哈特抬眼。

紅色眼睛隔著燈火看來,沒有怒意,也沒有歉意。

「因為這樣比較正確。」

「正確?」

諾亞低聲重複。

「我的原本定位是術式解析、地脈異常判讀、雷屬性火力支援,以及魔物核心破壞。」

「我沒有刪除你的火力支援。」

「可是你刪掉了解析和判讀。」

「不是刪除。」

雷昂哈特平靜地說。

「是改為隊長審核後執行。」

那一瞬間,諾亞忽然明白了。

不是拿走。

不是否定。

雷昂哈特永遠不會用那麼粗暴又容易被反駁的詞。

他只是把諾亞原本能自己做出的判斷,全都改成必須經過隊長許可。

就像把鳥籠的門鎖上後,還溫和地告訴籠子裡的鳥:

你看,天空還在。

只是不准你自己飛出去。

「也就是說,」諾亞握緊手裡的紙,「從今天開始,我不能獨立解析術式?」

「任務中不能。」

「也不能獨立判斷地脈異常?」

「未經許可不能。」

「那我還算什麼魔法師?」

雷昂哈特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燭火裡一粒火星的閃爍。

然後他說:

「你是《緋金黎明》的後衛火力。」

諾亞看著他。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這裡是舊聖堂外圍臨時宿舍改建的作戰室。牆上還能看見舊星環教會留下的石刻,地板縫隙裡積著潮氣,窗外的雨剛停,空氣裡仍殘留著濕冷的泥土味。

長桌旁坐著《緋金黎明》的成員。

龍人族盾劍士芙蕾雅把雙臂抱在胸前,眉頭皺得很深。

貓人少女米菈趴在椅背上,尾巴不再像平常那樣晃來晃去。

塞蕾娜端正地坐在雷昂哈特身旁,白色戰禱官候補制服整潔得像沒有經歷過戰鬥。她低頭看著表格,表情一如既往冷靜。

可是諾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份冷靜裡,似乎多了一點細微的遲疑。

「後衛火力。」

諾亞輕聲說。

「所以我的工作,是等你撕開防線,再把雷矢射進你指定的位置?」

「必要時,是。」

「如果我看見你沒看見的東西呢?」

「先報告。」

「如果沒時間報告呢?」

「等我判斷。」

「如果等你判斷,前衛會受傷呢?」

「那是我的責任。」

雷昂哈特回答得太快。

太自然。

彷彿所有風險、所有責任、所有判斷,本來就該由他一個人握在手裡。

諾亞忽然覺得很荒謬。

「你要我把自己的眼睛交給你嗎?」

雷昂哈特看著他。

「我要你不要擅自把自己丟進危險裡。」

「我剛才救了芙蕾雅。」

「所以我說,你的判斷正確。」

「然後程序錯誤。」

「沒錯。」

雷昂哈特的聲音依舊平穩。

諾亞卻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沉下去。

他做對了。

可是沒有用。

因為只要那不是雷昂哈特允許的正確,就仍然是錯誤。

芙蕾雅終於開口。

「雷昂哈特,我覺得這樣寫太過了。剛才那一箭確實是諾亞救了我。要不是他看出第四隻魔物躲在地脈凹陷裡,我會被牠從盾角死線咬住。」

雷昂哈特沒有否認。

「我知道。」

「那你還——」

「所以我保留他的火力支援定位。」

芙蕾雅一時語塞。

米菈趴在椅背上,尾巴尖輕輕敲了敲木板。

「可是喵,隊長,諾亞不是只會放雷的魔導砲台吧?」

雷昂哈特淡淡看她。

「我沒有那麼說。」

「但表格看起來就是那樣喵。」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米菈笑得像平常一樣輕佻,金色眼睛卻沒有笑。

「後衛火力支援,隊長直轄管制。這樣寫出去,外面的人會以為諾亞是需要牽繩的危險魔導器喔。」

諾亞的指尖微微一顫。

危險魔導器。

這個形容太刺耳。

也太準確。

雷昂哈特的視線冷了下來。

「米菈。」

「喵?」

「玩笑到此為止。」

「人家沒有開玩笑喔。」

米菈歪頭。

「只是覺得,諾亞聽起來有點可憐。」

塞蕾娜抬起眼。

「哥哥大人的判斷,是基於任務安全。」

「塞蕾娜也這麼想?」

米菈看向她。

塞蕾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著表格上「隊長直轄管制」幾個字。

片刻後,她說:

「諾亞先生確實容易被未知魔力吸引。白天在舊聖堂內,如果不是哥哥大人阻止,他可能會直接靠近相位異常源。」

「我沒有直接靠近。」

諾亞低聲反駁。

塞蕾娜看向他。

「但你想靠近。」

諾亞無法否認。

塞蕾娜的話很冷。

可那不是嘲笑。

更像是某種不帶感情的事實確認。

「任務現場不是研究室。若諾亞先生失控,哥哥大人需要同時處理舊聖堂異常、魔物、隊伍防線,以及諾亞先生本人。從指揮角度來看,限制你的獨立判斷,有合理性。」

「塞蕾娜。」

芙蕾雅皺眉。

「妳這樣說太像教會審查報告了。」

「因為我是在說報告上會怎麼寫。」

塞蕾娜平靜回答。

然後,她看向雷昂哈特。

「不過,哥哥大人。」

雷昂哈特抬眼。

「什麼?」

「如果只是任務安全,備註可以寫成『未知魔力源接觸需經隊長確認』。不需要寫『隊長直轄管制』。」

會議室裡的空氣微微一變。

芙蕾雅看了塞蕾娜一眼。

米菈的耳朵也動了一下。

雷昂哈特沉默片刻。

「這樣更明確。」

「也更刺眼。」

塞蕾娜說。

她的聲音很輕。

卻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正面指出那幾個字會傷人。

諾亞怔了一下。

雷昂哈特看著自己的妹妹。

兩人的紅色眼睛極為相似。

同樣端正。

同樣冷靜。

可此刻,那份相似反而讓沉默變得更加尖銳。

過了一會兒,雷昂哈特拿起筆。

諾亞以為他終於要修改。

然而雷昂哈特只是在那行備註後面,又補上了幾個字。

> **所有外部資料接觸與術式交流,須經隊長許可。**

諾亞的呼吸停了一拍。

芙蕾雅低聲咒罵了一句。

米菈瞇起眼睛。

塞蕾娜則慢慢抿緊嘴唇。

「哥哥大人。」

她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贊同。

雷昂哈特蓋上筆帽。

「任務評估結束。這份表會交給管理局備案。」

他看向諾亞。

「你有異議,可以寫在個人補充欄。」

諾亞看著他。

看著那張自己熟悉了十幾年的臉。

忽然覺得,雷昂哈特真的很擅長把人逼到無話可說。

個人補充欄。

多麼公平。

多麼正式。

多麼像是有商量餘地。

可是只要隊長在主表上寫下「直轄管制」,無論諾亞在補充欄寫什麼,讀到這份文件的人都會先看見那四個字。

直轄。

管制。

他不是隊友。

他是被標示了危險等級的物品。

諾亞低下頭。

「不用了。」

雷昂哈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諾亞。」

「你都已經寫好了。」

諾亞把表格放回桌上。

他的聲音意外地平靜。

「我再補什麼,都只是讓這張表看起來更像我接受了而已。」

雷昂哈特看著他。

諾亞沒有看回去。

因為他怕自己一旦看見那雙紅眼,會忍不住問出一句很難看的話。

——你到底有多嫌棄我?

---

會議結束後,雷昂哈特將任務報告帶去管理局臨時指揮室。

舊聖堂事件雖然暫時收束,卻還有許多後續需要處理。

例如地脈異常的再次觀測。

魔物核心碎片的回收。

舊聖堂內部的封鎖範圍。

以及白天那道月白色魔力反應。

照理來說,這些都該是諾亞最感興趣的東西。

也該是他最擅長處理的部分。

可是現在,他連碰資料都需要雷昂哈特許可。

諾亞獨自走在管理局臨時宿舍的長廊裡。

雨後的空氣很冷。

舊聖堂宿舍本就是臨時借用的建築,石牆潮濕,燈火不足,走廊盡頭還能聞到淡淡的消毒聖水味。

他走到資料室門口時,看見艾莉絲職員正在整理報告。

銀灰色短髮的職員抬起頭,見到他後,神情明顯柔和了一點。

「亞修福德先生。」

「艾莉絲小姐。」

諾亞停下腳步。

艾莉絲拿起一份紙卷。

「剛才東側警戒線的現場報告送來了。芙蕾雅小姐和幾名低階冒險者都提到,是您提前發現第四隻異化魔物,才避免防線被突破。」

諾亞怔了一下。

「芙蕾雅她們有寫?」

「是的。」艾莉絲點頭,「管理局也會把這次一擊破核記入戰鬥評估。坦白說,那個角度非常漂亮。若您願意,之後我可以幫您申請把術式記錄送進戰術魔法學會審查。」

諾亞有些意外。

胸口那點被悶住的地方,像是終於透進一絲空氣。

「戰術魔法學會?」

「是的。您的雷屬性貫穿術式原本就有不少職員關注。如果這次能把地脈凹陷線與核心裂縫的同步判斷寫清楚,應該有機會作為高階小隊實戰術式案例收錄。」

諾亞張了張口。

那本該是令人高興的事。

被承認。

被紀錄。

被作為一名魔法師,而不是一件危險物品看待。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

「不行。」

聲音從身後傳來。

諾亞的話停在喉嚨裡。

艾莉絲也愣了一下。

雷昂哈特不知何時站在長廊另一端。

他手裡拿著已經封好的任務報告,表情平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聽見。

可是他一定聽見了。

諾亞知道。

雷昂哈特從來不會錯過和他有關的話。

「雷昂哈特隊長?」

艾莉絲職員微微皺眉。

「亞修福德先生這次的判斷確實具有記錄價值。若能提交戰術魔法學會,對《緋金黎明》的評價也有幫助。」

「我知道。」

雷昂哈特走近。

「但這次任務牽涉未知相位反應,所有相關術式資料暫不外流。」

艾莉絲猶豫。

「可是魔物核心破壞部分和相位反應未必直接——」

「暫不外流。」

雷昂哈特重複了一遍。

他的語氣依舊禮貌。

可那份禮貌裡沒有任何讓步。

艾莉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諾亞。

諾亞沒有說話。

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片刻後,艾莉絲垂下眼。

「我明白了。那麼相關申請暫時保留。」

「感謝配合。」

雷昂哈特微微頷首。

諾亞站在旁邊,感覺剛剛透進胸口的那點空氣,又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了回去。

艾莉絲收起紙卷前,低聲對諾亞說:

「亞修福德先生,您的判斷本身,我認為是正確的。」

很小聲。

小聲到像是怕被誰聽見。

可諾亞聽見了。

他抬起眼。

「謝謝。」

只是兩個字。

卻比他想像中更難說出口。

雷昂哈特看著這一幕。

那雙紅眼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

快到諾亞還沒看清,就已經消失。

「諾亞。」

雷昂哈特說。

「跟我走。」

諾亞看向他。

「你又要把我帶去哪裡?」

「你的位置。」

又是這句。

位置。

功能。

定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雷昂哈特說起諾亞時,總像在說一枚該被放回正確格子的棋子。

諾亞垂下眼。

「知道了。」

---

從資料室回到宿舍途中,他們遇見了凱因。

第七小隊的魔法劍士正靠在走廊窗邊,手裡拿著一把拆到一半的短劍。看見諾亞,他立刻露出笑容。

「喔,諾亞!剛好,我正想找你。」

諾亞停下腳步。

「凱因?」

「聽說你今天又幹了一件很誇張的事啊。一箭穿核心?還是利用地脈低差判定死角?你之前跟我講過的魔力附刃偏折補正,是不是也能用類似方式改?」

他說得很快,眼睛發亮。

那是諾亞很熟悉的眼神。

不是崇拜。

不是憐憫。

而是一個會思考、會追問、會一起把理論拆開重組的人,看見好題目時的表情。

諾亞下意識想回答。

「理論上可以,但附刃和雷矢不同。附刃是持續性魔力覆蓋,重點不是穿透,而是——」

「凱因。」

雷昂哈特打斷他。

凱因愣了一下。

「雷昂哈特隊長?」

雷昂哈特微笑。

那是對外人時完美無缺的笑容。

「諾亞今天需要休息。術式討論請改日透過正式文書。」

「呃,我只是想問幾句。」

「正式文書。」

雷昂哈特溫和地重複。

凱因的笑容僵住。

他看向諾亞,像是想確認對方是不是也這麼想。

諾亞張了張口。

可是雷昂哈特站在旁邊。

三步以內。

不。

現在比三步更近。

近到諾亞甚至能感覺雷昂哈特外套上淡淡的雨氣。

最後,諾亞只能說:

「抱歉,凱因。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凱因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把短劍插回腰間,抓了抓頭髮。

「這樣啊。那算了。」

他笑了笑。

笑得有點尷尬。

「你也別太勉強。下次有空再聊。」

「嗯。」

凱因走了。

很普通的一次錯過。

普通到不值得記在任務報告裡。

可是諾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樣東西。

不是凱因。

他們原本就不是特別親密的朋友。

只是曾經一起出過任務,曾經在酒館裡討論過術式,曾經笑著說下次再交流的人。

他失去的是「下次」。

雷昂哈特像是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下次,全都提前關上了門。

「諾亞。」

雷昂哈特的聲音從身旁響起。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他。」

諾亞慢慢轉頭。

「哪種眼神?」

「像是他能把你從這裡帶走一樣。」

空氣安靜。

諾亞看著雷昂哈特。

忽然有一瞬間,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

雷昂哈特垂下眼。

「沒什麼。」

他轉身往前走。

「跟上。」

諾亞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雷昂哈特剛才那句話,不像隊長命令。

不像風險管理。

也不像任務判斷。

更像是——

不。

諾亞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

雷昂哈特只是太習慣管理他。

只是太討厭他的失控。

只是覺得他和誰多說幾句話都會造成麻煩。

只是這樣。

一定只是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

莉莎研究員是在宿舍外的臨時觀測帳篷前等他的。

魔導研究院派來的女性研究員披著深藍色外套,手裡抱著幾卷記錄紙。她看見諾亞時,立刻快步走來。

「亞修福德先生!」

諾亞有些驚訝。

「莉莎小姐?妳怎麼會在這裡?」

「研究院接到舊聖堂異常通報,我被派來協助初步觀測。」莉莎推了推眼鏡,語氣明顯比平常急促,「我看過管理局送出的初版波形。那不是普通地脈波動吧?週期太細了,而且第三段衰減像是被外部觀測切開過。」

諾亞的眼睛微微睜大。

「妳也看見第三段了?」

「當然。那麼漂亮的異常,怎麼可能看不見?」

莉莎像是忘了周圍還有人,直接把記錄紙攤開。

「我想和你比對一下白天在現場的體感記錄。尤其是祭壇後方那次月白光爆發,你距離最近,應該能判斷它是結界反彈、封印洩漏,還是——」

「莉莎研究員。」

雷昂哈特的聲音從旁邊落下。

莉莎這才像是注意到他。

「雷昂哈特隊長。」

「舊聖堂事件目前由管理局封鎖。所有資料交流,請透過正式程序。」

莉莎皺眉。

「我是魔導研究院派駐觀測員。」

「所以更應該遵守程序。」

「我現在只是在和現場魔法師比對體感記錄。」

「諾亞的記錄尚未完成隊內審查。」

「隊內審查?」

莉莎看向諾亞。

「你的觀測記錄不是一向由你自己整理嗎?」

諾亞沒有回答。

雷昂哈特替他回答了。

「從今天開始,與未知相位反應有關的資料,由我先行審核。」

莉莎的眉頭皺得更深。

「亞修福德先生本人同意?」

諾亞的手指微微一顫。

同意。

這個詞聽起來真陌生。

雷昂哈特看向他。

那不是威脅。

不是命令。

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

可諾亞知道,如果自己現在說不同意,事情只會變得更難看。

於是他低聲說:

「目前……先這樣處理。」

莉莎沉默了。

她不是笨蛋。

能進魔導研究院的人,從來不會只聽字面意思。

片刻後,她把記錄紙收回去。

「我明白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型通訊符。

「那麼至少請收下這個。若之後隊內審查結束,可以直接聯絡我。第三段衰減非常重要,如果拖太久,現場殘留會——」

雷昂哈特伸手。

不是搶。

也不是奪。

只是極其自然地,在通訊符落入諾亞手中前,先一步接過了它。

莉莎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諾亞也僵住了。

「雷昂哈特。」

他第一次沒有叫隊長。

雷昂哈特看著手中的通訊符。

「私人通訊符不適合在封鎖事件中直接交換。」

「那是給我的。」

「所以更不適合。」

「還給我。」

諾亞的聲音很低。

雷昂哈特看向他。

紅色眼睛裡沒有任何動搖。

「不行。」

「雷昂哈特。」

「諾亞,這不是討論。」

莉莎研究員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碰到了某個比舊聖堂異常更麻煩的東西。

「……雷昂哈特隊長。」

她冷冷開口。

「我會向管理局提交正式協同申請。屆時還請貴隊配合。」

「當然。」

雷昂哈特微笑。

「正式申請,我不會拒絕。」

莉莎看向諾亞。

「亞修福德先生。」

她停頓了一下。

「你的第三段判斷是有價值的。不要因為沒被寫進主表,就當成它不存在。」

諾亞抬起頭。

莉莎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離開。

雷昂哈特將通訊符收進外套內袋。

動作自然得像那原本就是他的東西。

諾亞看著那個動作。

胸口裡某處忽然冷了下去。

「你連這個也要拿走?」

雷昂哈特看著他。

「我只是暫時保管。」

「暫時到什麼時候?」

「到我判斷安全為止。」

「那如果你永遠不判斷安全呢?」

雷昂哈特沒有回答。

諾亞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很乾。

「原來如此。」

他說。

「我今天學會了。你說的暫時,就是直到你願意為止。」

雷昂哈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

可是最後,他只是說:

「回宿舍。」

「我知道。」

諾亞轉身。

這一次,是他先走在前面。

雷昂哈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片刻後,他低頭看向外套內袋的位置。

那枚小小的通訊符隔著布料,像一塊硬物抵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做得太過了。

他當然知道。

但如果不這麼做,諾亞就會和莉莎討論到深夜。

會交換資料。

會約定下次。

會把那雙黑色眼睛裡的光,分給他以外的人。

而且更糟的是——

莉莎真的看懂了第三段衰減。

如果諾亞和她繼續討論,或許會比雷昂哈特預想中更快接近舊聖堂的核心。

接近相位回響。

接近那個他還不能讓諾亞知道的秘密。

雷昂哈特閉了閉眼。

等他重新睜開時,那點動搖已經消失。

他仍然是《緋金黎明》的隊長。

仍然冷靜。

仍然正確。

至少,看起來如此。

---

晚餐時,諾亞幾乎沒有說話。

舊聖堂臨時宿舍的餐廳很簡陋。

長木桌、熱湯、硬麵包、烤過頭的肉,以及管理局臨時調來的治療神官們忙碌的腳步聲。芙蕾雅原本想把自己的肉分給諾亞,結果還沒放進他的盤子裡,就被雷昂哈特淡淡一句「任務後飲食量要按恢復規範」擋了回去。

米菈試圖把話題轉向今天那隻異化狼有多醜。

諾亞笑了一下。

只是笑了一下。

塞蕾娜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

但雷昂哈特坐在她身旁。

所以她最後什麼都沒說。

飯後,芙蕾雅要去東側警戒線巡邏。

米菈被派去追蹤失蹤魔物可能留下的殘餘氣味。

塞蕾娜要與教會治療組確認污染淨化紀錄。

每個人都有工作。

每個人都有去處。

諾亞也有。

雷昂哈特替他安排好了。

「你回房休息。」

「現在?」

「你的魔力消耗量超過平常值。」

「我可以整理觀測記錄。」

「不行。」

「我可以協助莉莎研究員比對波形。」

「不行。」

「我可以去警戒線幫忙。」

「不行。」

「那我到底可以做什麼?」

雷昂哈特看著他。

餐廳的燈火落在他紅色眼睛裡,像被磨亮的寶石。

漂亮。

冷硬。

沒有半點裂痕。

「休息。」

他說。

諾亞望著他。

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比命令更殘酷。

因為休息聽起來像關心。

可是雷昂哈特的休息,是把他從所有人身邊移開。

從艾莉絲的肯定旁邊移開。

從凱因的邀請旁邊移開。

從莉莎的討論旁邊移開。

從芙蕾雅和米菈本該能伸出的手旁邊移開。

最後,只剩下一間房、一張床、一扇被雨打濕的窗,以及那張寫著「隊長直轄管制」的表格。

諾亞垂下眼。

「我明白了。」

他轉身離開餐廳。

這一次,雷昂哈特沒有立刻跟上。

也沒有叫住他。

諾亞走出餐廳時,聽見身後傳來芙蕾雅壓低的聲音。

「雷昂哈特,你今天真的太過分了。」

雷昂哈特沒有回答。

米菈的聲音接著響起。

「喵,隊長,你再這樣下去,諾亞會壞掉喔。」

「他不會。」

雷昂哈特終於開口。

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會看著他。」

諾亞的腳步停了一瞬。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原來如此。

他想。

原來連「壞掉」這件事,也要由雷昂哈特來判斷。

---

諾亞沒有回房。

至少沒有立刻回去。

他在長廊盡頭站了一會兒,最後推開通往外庭的側門。

夜晚的舊聖堂宿舍比白天更冷。

雨停了,雲卻沒有散。灰白色月光從雲縫裡落下,照在庭院中央那口早已乾涸的石井上。藤蔓纏繞著殘破欄杆,風一吹,葉片便摩擦出沙沙聲。

這裡位於宿舍外圍,離封鎖中的舊聖堂主殿還有一段距離。

不算危險。

至少諾亞是這麼判斷的。

當然,雷昂哈特大概不會同意。

一想到這裡,諾亞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走到石井旁坐下,從外套內袋裡取出那張功能定位表的副本。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著它。

也許是想確認。

也許是想生氣。

也許只是因為那張紙像一根刺,不看會痛,看了也痛。

月光落在紙面上。

> **後衛火力支援/隊長直轄管制。**

諾亞看著那行字。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他和雷昂哈特還只是兩個小孩子。

雷昂哈特練劍。

他練魔法。

雷昂哈特總是能在最短時間內學會新劍式,諾亞卻常常因為一個術式節點算錯,整個下午都蹲在地上重畫魔法陣。

有一次,他失敗太多次,氣得把粉筆丟出去。

雷昂哈特撿起粉筆,走到他身邊。

那時候的雷昂哈特還沒有現在這麼高,也沒有現在這麼漂亮得像一柄冷光閃閃的劍。

他只是皺著眉,用很不耐煩的語氣說:

「你又不是不會,只是順序錯了。」

諾亞抬頭。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次真的不會時,眼神不是這樣。」

那時候的雷昂哈特,把粉筆塞回他手裡。

「再畫一次。」

他說。

「這次我看著。」

那一天,諾亞真的成功了。

不是因為雷昂哈特懂魔法。

而是因為有個人坐在旁邊,理所當然地相信他會成功。

諾亞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現在的雷昂哈特也在看著他。

比誰都看得緊。

比誰都不肯移開視線。

可是那視線裡,已經沒有「你會成功」。

只剩下「你不准失控」。

諾亞把紙折起來。

折到一半,又停住。

他忽然很想問:

如果我的功能只是後衛火力。

如果我的判斷需要被你審核。

如果我的人際、資料、聯絡、行動,全都應該先得到你的許可。

那我到底是你的隊友。

還是你的所有物?

風穿過庭院。

遠處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又很快遠去。

諾亞低下頭,把那張紙握在掌心。

「……我沒有錯。」

他低聲說。

可是那句話太輕了。

輕得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他試著再說一次。

「我沒有錯。」

聲音依舊沒有力量。

白天他確實救了芙蕾雅。

確實看出了第四隻魔物。

確實判斷出第三段衰減不對勁。

確實沒有因為好奇就衝進未知魔力源。

可是雷昂哈特說他需要被管制。

表格也這麼寫。

隊長判斷如此。

正式文件如此。

那麼,也許錯的真的是自己。

也許他真的只是一個容易失控、容易被知識誘惑、容易被陌生人利用的魔法師。

也許雷昂哈特只是比他更早看見了這一點。

所以才會那麼嚴格。

所以才會把他關在三步以內。

所以才會替他拒絕所有人。

所以才會——

「那張紙是誰寫的?」

聲音忽然從庭院另一側傳來。

諾亞猛地抬頭。

石井對面,破碎月桂樹的陰影裡,有人站在那裡。

一開始,他只能看見斗篷。

深色的斗篷。

不太合身,像是臨時披上的。

接著是從斗篷邊緣滑落的一縷金髮。

在雲縫漏下的月光裡,那縷金髮泛著柔軟而冷淡的光。

諾亞的呼吸停住了。

少女從陰影裡走出來。

她外表約莫十六歲。

比雷昂哈特更嬌小一些,身形纖細,斗篷下露出的手指白皙得像被月光浸過——太冷、太白,像長時間沒有被日光照到。

她有一雙紅色眼睛。

明亮。

濕潤。

帶著一點惡作劇似的笑意。

也帶著某種諾亞無法理解的、近乎眷戀的溫柔。

少女看著他手中的紙。

又看向他。

「讓我猜猜。」

她歪了歪頭。

唇邊浮現甜得危險的笑。

「是不是某個很會裝成正論的笨蛋隊長?」

諾亞怔怔看著她。

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她為什麼在這裡。

也不是她是不是危險。

而是——

她的眼睛好漂亮。

可是那個念頭只停了一瞬,便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沖散。

因為少女向他伸出手。

月光落在她指尖。

她像是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一樣,輕輕叫出他的名字。

「諾亞。」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夜色裡一枚落下的羽毛。

也輕得像能把他一整天被壓住的呼吸,慢慢托起來。

少女微微一笑。

「那種紙,別太認真看。」

她說。

「寫那種東西的人,眼光很差。」

諾亞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那張紙,怔怔看著她。

少女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起來像快哭了。」

「我沒有。」

「嗯。你沒有。」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根本不打算和他爭。

然後,她在諾亞面前停下,伸手碰了碰那張被揉皺的功能定位表。

「可是你很難過。」

諾亞的喉嚨忽然發緊。

少女看著他。

紅色眼睛裡沒有憐憫。

沒有審查。

沒有像看危險物品一樣的警戒。

只有一種近乎任性的肯定。

彷彿她根本不需要看任務報告,不需要讀管理局表格,也不需要聽雷昂哈特的判斷。

她只要看著諾亞,就已經做出了結論。

諾亞下意識問:

「妳是誰?」

少女眨了眨眼。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有點甜。

有點壞。

也有一點不可思議的熟悉。

「莉奧娜。」

她說。

「我的名字是莉奧娜。」

月光落下。

舊聖堂宿舍的外庭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諾亞握著那張寫有「隊長直轄管制」的紙,看著眼前這名來歷不明的少女。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

今晚,也許並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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