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一家魔导工坊的石墙边。作为精灵族，我身姿修长貌美，比寻常人类高出一截，一头朱红长发在魔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光泽，金色瞳孔平静地扫过人潮。我一只磨损的靴子踩在墙上，膝盖微微弯曲，腰间的镀金魔剑垂在身侧。两个多世纪的游历，让我早已习惯在喧闹中保持静止——这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伪装。精灵族的血脉让我对周围的魔力波动格外敏感，却也让我在这熙来攘往的魔法都市中显得格外醒目。
　　夜色未至，魔导都市的器修坊市却早已喧闹如潮。来自各方魔塔的法师、魔兽化形者、散修冒险者穿梭其间，魔力与机油混杂的气味在空气中浮动。摊位上陈列着从古遗迹挖出的魔晶、半成品魔阵、乃至一些来路不明的禁忌魔导器。叮当的锤击声、符文燃烧的轻响、魔导傀儡的低鸣交织成一片，永不停歇。
　　坊市的人潮虽能掩护行踪，却也让我心底微微发紧。数百年行走于各大遗迹与魔法势力之间，我结下的仇家不在少数。我双臂抱胸，魔力感知悄然外放，警惕地搜寻任何带着杀意的波动。几个使用隐匿术的窃贼正游走在人群中，一个本地小势力则围住一个摊主，低声索要“保护费”。我指尖无意识地移上剑柄，却最终按下。只是默默记下，回头问问清婉——那丫头大概会把勒索当成“合作提议”吧。
　　想到清婉，我唇角不由泛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弧度。那个身材矮小的人类少女，魔阵与魔导造诣近乎妖孽，却偏偏缺了最基本的戒心与自保意识。这份天真让我心疼，也让我着迷。或许正因如此，每当清婉的魔力传讯传来，我总会放下手中一切，毫不犹豫地赶来。精灵族漫长的寿命，让我早已看淡许多事物，却唯独对这个矮小的人类少女，始终难以释怀。
　　六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家工坊时，店面比现在小得多，堆满了令人眼花的魔导装置与复合魔阵。清婉说话飞快，知识广博，竟当场说服我帮忙测试一个新魔阵盘。那阵盘在后来无数次疯狂实验面前显得格外温和，可我却在那双专注的眼睛和燃烧的热情里，第一次真正被吸引。从那天起，六十三年过去，我依然如此——只要清婉需要，我就会出现。
　　今天又会是什么呢？测试某个上古禁忌魔导器？还是完善那台据说能颠覆炼金界的魔导法阵？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再次站在那个总是满身油污与汗水的小小少女面前，沉浸在她那耀眼却小小的光芒里。如此娇小的身躯，竟能让我这个历经风霜的精灵心甘情愿地俯首听命？今晚，我的星辰契约魔灵怕是又要打趣我几句了。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格外长，其实不过五分钟。沉重的金属门突然发出细密的机关转动声，保护魔阵的灵光渐渐黯淡，门扉缓缓开启。门口站着一位身高只及我腰际的矮小人类少女——正是顾清婉。乌黑的头发随意挽在头顶，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布满黑眼圈的脸颊上。明亮的笑容与深陷的眼窝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还残留着魔火与润滑魔油的味道。
　　又熬夜了……我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却还是扬起温暖的笑容回应。
　　“苏清薇！你来得好快！”顾清婉先是雀跃开口，话锋很快转为沉思，“我本来以为你说要去海外处理宗门事务，至少要几天后才能回来呢。这下我们说不定能比原计划多做几轮测试了。”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打断了她：“事情办得挺顺利，碰巧路过附近。”
　　顾清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察觉这善意的谎言。她只是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开始闪烁着新阵法的光。
　　事实上，当那道魔力传讯抵达时，我正远在海外遗迹。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消耗了一枚珍贵的瞬移魔卷轴，强行折返，只为以最快速度赶到这里。这个小小的谎言，既是为了掩饰自己心底那抹说不出的悸动与尴尬，也是不想让顾清婉因为召回远方的我而感到一丝内疚。
　　我只是想，再一次，站在这个小小的女人面前。
　　两人步入那间巨大而杂乱的魔导工坊时，顾清婉似乎已完全沉浸在重新推演某个计划中，自言自语着一种急速而晦涩的魔阵语，只有偶尔几个词能被我敏锐的听力捕捉到。她每当陷入真正棘手的难题，或是拿不定下一步该如何推进时，就会这样飘进自己的世界里。
　　我决定把她从那个飘远的个人维度拉回来，轻声唤道：“婉儿，我的亲爱的，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紧急，非得把我召来？”
　　小个子少女猛地一跳，发出一声轻呼，显然是真的走神了。“哦！对，我在传讯里没说太多……嗯，我是说，那法术的字数限制，我也没办法……”她语速飞快、磕磕绊绊的话，让我脸上浮现新的笑意。
　　“所以，我为这么短的通知道歉，而且……我前几天接了一个委托。来自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是急单，我不得不把它排到最前面。嗯……这个请求有点奇特。你知道我，我喜欢挑战，其实技术上没什么特别难的，但确实很独特，而且要求非常具体，时间又紧。”
　　两人边走边说，我差点笑出声。顾清婉的手臂和双手开始挥舞，话里混杂着乱七八糟的词句，对我来说几乎不通，但她知道在清婉脑子里逻辑完整。这模样实在可爱。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杂乱的工坊里穿梭，心中却隐隐发紧——我清楚，只要她开口，我几乎不会拒绝。
　　“亲爱的，能先喘口气，然后从头说说吗？委托人是谁，他们想要什么，以及这具体和我有什么关系？”
　　“哦，呃，是的，当然。我又在胡言乱语了，是吗？”顾清婉抬头望进那双带着笑意的金色眸子。
　　“你是在胡言乱语，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个项目不管是什么，都让你的聪明脑子在高速运转。说说看，我很好奇，我的亲爱的。”
　　少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开口。这次语速稍慢，全用通用魔语——谢天谢地——但仍比常人快得多。“所以，我前几天收到一封密信。信封看得出是出自有来头的人，我好奇心又犯了，尽管手头委托和个人项目已经太多，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张奇怪的图纸，还有一系列关于……嗯，姑且说那独特魔导器的相关问题。”
　　我挑起一眉。若连清婉都觉得独特，那肯定远超常轨。我本想打断问图上画了什么，但决定让朋友按自己的方式讲下去。
　　“因为那东西如此奇特，问题又引人入胜，我就去了信里提到的酒馆。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精灵族的男子，他明显是某个大有来头的人的侍从，却试图掩饰身份。我很快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旦我表明想接下委托，那人就把一切都倒出来了。”顾清婉说到这里显得颇为自豪。我忍住笑——清婉当“审问者”的画面实在滑稽。
　　这有趣的画面很快被小发明家接下来的话冲散。“原来他是代表安氏王室，你知道的，西方最古老的王室之一。具体来说，是他们新近登基的女王——安岚女王本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安氏王室是这世间最古老且持续统治的王室之一。在我看来，没有比他们更富有、更傲慢的了——而我年轻时曾在帝国最显赫的贵族圈中长大。更何况，清婉竟被直接联系上，那可是当今最有权势的女人，安岚女王本人。
　　看到我脸上的震惊，顾清婉点头表示自己也一样。“是啊，我当时也是那副表情。尤其是当那人说他是女王的贴身侍从，那些草图上的物品是给安岚女王本人使用的，要求最高程度的谨慎与保密……”她忽然打了个响指，“苏清薇，我本该一开始就说，但现在应该很明显了——这个我需要你帮忙的项目，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工作。这……可以吗？”
　　我给了一个“你真的在问我吗”的眼神，补充道：“婉儿，你告诉我的任何秘密，都会随我入土。你知道的。”
　　我跟着婉儿走进魔导工坊后方那间专用于敏感项目的密室。推开沉重的门扉，一股灵皮与精钢交织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密室比我印象中更大，中央矗立着一座高约十尺的金属支架，四根粗壮的钢柱稳稳扎地，顶部伸出一条横臂，臂下悬着一个锚点，一截锁链从那里垂落，轻轻晃动着。
　　两张长桌旁摆满了用上好暗色灵皮与精钢打造的物件。大多是裁剪精致的皮革束具，还有一双奇特的靴子——没有后跟，脚趾处却是圆润厚重的钢质平台，乍看竟像马蹄。桌上其余物件也大多带着马具的意味，却被炼制得异常精美。这些物件显然是为身形高挑者准备的，与我这精灵族的身量颇为相配。
　　我的目光从那高大的支架移开，心跳忽然加快，心头隐隐发沉。脑子里某个角落已经隐约猜到这是什么，而理智却拼命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直到我抬起眼，看见工作台上方墙板上钉着的几张草图，那一角的念头才彻底压倒了理智。
　　图上画着一个身姿修长的精灵族女子，红发金瞳，与我身形极为相似。她除了一身与桌上实物完全对应的灵皮马具外，身无寸缕。那些线条细腻而撩人，将“灵驹”二字在精灵族身躯上的模样，描绘得再清楚不过。锁链、束具、马蹄靴，将一个骄傲的精灵女性，塑造成一头被驯服的灵驹。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轻颤了几下，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的人类少女，声音略带颤抖：“婉儿，我的亲爱的……这是女王想满足的某种隐秘癖好吗？”
　　顾清婉微微扭动着身子，仰起头望着我这个比她高出一截的精灵，语气里混杂着尴尬与担忧：“嗯……是的。这是西方魔法界流传过来的概念，她有某种成为小马娘的幻想。你……会不会太受惊了？要是觉得太过分，我们可以不测试这些……虽然，制作过程确实挺有灵感的。”
　　她给了我一个体面的退路。可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心中却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想让她失望。我不想让她露出失落的神色，哪怕这意味着我将要被束进这些古怪而撩人的衣装里。
　　“婉儿，这没什么。我们在这间工坊里对我的‘实验’可比这更离谱。冒险者的生涯早就教会我，哪里有奇遇，就去哪里接受。”
　　小个子发明家的神情瞬间变了。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这个高挑的精灵，兴奋地连声叫道：“谢谢！谢谢！谢谢！”她兴奋地连声叫道，“我总是忘了你比我年长数十载……你总是这么从容，这么让我安心。真的很让人钦佩。”
　　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脸庞，心中却隐隐发紧，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满足。她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愿意做。
　　我笑了笑，目光落在中央那座悬着锁链的支架上，轻声问道：“所以，我是要被束进这身独特的灵驹衣装里，然后……具体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