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肌群使不上力——不光是肌群的问题，是整个身体构架的比例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同。肩膀缩窄了，胯骨变宽了，大腿的长度和腰的弧度都偏差得离谱。他试图调动背部肌肉把自己推起来，结果只是让肩膀在床上蹭了蹭，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叶天睁开眼。

　　光线涌进来。天花板是粉色的。粉色的墙纸上有细小的碎花图案，窗帘是更浅的粉色，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左眼缝线有点歪，像在斜睨他。他眨了眨眼。没有变。再眨眼。粉色的天花板还在。

　　他想坐起来。这次他用了全部力气，腰腹收紧，手臂撑住床垫，后背离开床面大概五厘米——然后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回枕头里。枕头很软，但他的后脑勺磕在上面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一阵晕眩，眼前发黑，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

　　叶天躺在床上喘气。呼吸声很细，很轻，每一口气都只能吸进肺叶的浅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皮肤下面起伏，一根一根的，排列得比他记忆里紧凑得多。心跳很快，快得让他有点慌。他试着数脉搏，手指按在脖颈侧面——皮肤光滑得不像话，触感陌生得像在摸另一个人的身体。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

　　小。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手指细得像没长开，骨节不明显，指腹圆润，连指根处的茧都没有。叶天的视线钉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动了一下——小拇指蜷了蜷，是无意识的反应。他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三秒，然后缓缓把手举到面前。

　　手很小。手腕很细。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脂肪，摸上去软软的，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青蓝色纹路在苍白底色上蜿蜒。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叶天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地响了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他掀开被子。校服。白衬衫，深蓝领结，灰色百褶裙。裙摆下面露出来的两条腿白得晃眼，膝盖圆润，小腿弧线柔和，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平的。只有一点点几乎摸不出来的弧度，隔着衬衫布料传来微弱的温热。

　　他解领结。手指笨拙得很，打着颤，扣子解了三颗才摸到门道。衬衫拉开，露出底下的白色内衣——纯棉的，没有钢圈，像少女刚开始发育时穿的那种。内衣下面是他亲手设定的胸部，百分之五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看见自己的锁骨，很浅的凹陷，皮肤白得能看见浅蓝色的血管分布。他看见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浮现，呼吸时微微起伏。他看见自己的腰，收得很窄，肚脐小小的，周围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

　　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腹部。软的。温的。指腹陷进去半厘米，皮肤弹性很好，松手就弹回来。叶天的胃抽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面小圆镜。镜面朝上，反射出天花板碎花图案的一部分。他伸手去够那面镜子。手指碰到镜框的瞬间，他犹豫了半秒。半秒很短，但对此刻的他来说长得像被人按了慢放——他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声响，像一声还没成形就被咬碎的音节。

　　然后他把镜子翻了过来。

　　镜子里有一张脸。小孩的脸。女生。大眼睛，蓝色瞳仁，下垂眼形，像一只受了惊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动物。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太大，几乎占了半张脸。额头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那根呆毛此刻正微微颤着，因为他喘得太快了。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着。牙关在抖，上下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叶天盯着那张脸。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他。

　　他认识这张脸。他当然认识。过去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看这张脸——拉脸型、调眼睛、改发色、加呆毛，每一个参数都是他亲手拨动的。他给这张脸选了最浅的蓝瞳色、最无辜的下垂眼、最文弱的黑框眼镜、最无害的侧斜刘海。他给这张脸选了最低的身高、最瘦的体型、最平的前胸、最白的肤色。他给这张脸选了纯的性格、害羞的潜意识、懦弱的潜意识、坚持的潜意识。他给这张脸选了最高的敏感度、最高的性器等级、最高的贞洁观念。

　　"藤原红绫。"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细的。软的。糯的。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像小孩子刚睡醒时的嗓音。和他昨天在人物编辑器里拉的那个声调滑块一模一样。镜子里的小女孩嘴唇动了动，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叶天把镜子扣下去。镜面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还在抖，镜框边缘硌着掌心的软肉，那点痛感清晰得过分——清晰到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副身体的神经末梢密度比他原来的身体高得多。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撑着床沿，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床上挪下去。

　　脚踩到地板时，膝盖软了一下。他跪下去了。

　　膝盖骨磕在木地板上，痛感从接触面一路窜上脊椎，眼泪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他咬住下唇，牙关收紧，但生理性的泪水还是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微咸。

　　叶天跪在粉色房间的地板上，发现自己连跪都跪不稳——大腿肌肉在抖，核心收不住，上半身微微前倾，得靠一只手撑着地面才能维持平衡。他的视线落在那只撑在地上的手上，小小的、白白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边缘泛出浅粉色。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空白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了——游戏。加强版。下载次数·0。人物编辑器。藤原红绫。十个少女。999%的好感度。一年九班。Demon学园。

　　他开始笑。

　　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断续的，因为此刻身体的呼吸系统不太支持"大笑"这个动作。他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掉得更凶了，镜片蒙了一层雾，镜子里跪坐在地板上的小女孩模糊成一团蓝色和白色的色块。

　　"我给自己挖了个坑。"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是抖的。抖得厉害，尾音碎成几片。"我他妈给自己挖了个坑。"

　　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这一次额头磕在床沿上，痛得他眼前又是一黑。他索性不站了，就那样跪坐在床和镜子之间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粉色的。碎花的。幼稚的。

　　"藤原红绫。"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哭腔的鼻音。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亲手设的声音。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那双不属于他的手背上，落在镜子里那张他亲手捏出来的脸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细细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的闷响。他听见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藤原同学？该去教室了哦。"

　　门外是一个女声。清澈的、带笑的、语气熟稔得像已经认识他很久。

　　叶天猛地噤声。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校徽——一年九班。藤原红绫。敲门声又响了。"还没起吗？要迟到了哦。"

　　他没动。

　　门把手下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叶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针尖大小，他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人影挡住，门慢慢推开，一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女生探进半个身子来，马尾辫，弯弯的眼睛，校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啊，醒了呀。"女生笑了一下。"那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叶天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含混的气音，像一只刚睁眼的幼兽被拎住后颈时的反应。他盯着那个女生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认识这张脸。也是他建的。他给这个角色选了性格【明】，潜意识【主动】和【强势】。他把所有般配性格都设成了【纯】，所有喜欢外表都设成了藤原红绫的样子。

　　门外女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笑得更深了。"怎么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叶天看见她的脚尖跨过门槛，校鞋踩在粉色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还在发呆啊？"

　　她伸出手来。那只手停在他面前。手指修长，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腕骨精致，小臂线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