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夜终于过去。
凯尔和莱拉整晚都依偎在一起，兄妹两人抵足而眠，偶尔有人翻身，另一个就会下意识地靠得更紧。索恩一个人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睡得并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睁眼。赛拉菲娜则选择了离索恩大约三个身位的地方，侧躺着，蓝色的长发铺散在兽皮上，呼吸均匀，可眉心偶尔会皱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秦何玉独自坐在角落。
她盘膝调息，把昨夜从整个哥布林巢穴里炼化来的气血，一点一点梳理、巩固。经脉里原本翻涌的力量渐渐沉淀，修为隐隐有了向上突破的迹象。到了后半夜，她已进入浅眠，神识却始终保持着警戒。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石缝洒进来时，洞里的四个人几乎同时醒了。
被折磨了数日的他们，经过一夜安稳的睡眠，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莱拉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说了句“好暖和”；凯尔立刻把兽皮往她肩上又裹了裹。索恩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几声关节的轻响。赛拉菲娜则沉默地整理自己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秦何玉已经起身，正在用从哥布林宝库里找到的针线和兽皮，快速缝制几件能遮体保暖的简易皮衣。
她的针线活意外地好。
针脚细密均匀，尺寸也卡得恰到好处。不一会儿，四套虽然简陋、却足够蔽体的皮衣就做好了。她把衣服递给四人，又把昨晚找到的、被哥布林小心收藏的法杖和魔法道具一一归还。
“你们的东西在这边。宝库里还有一些药草和兽皮，能用的我都带上了。”秦何玉一边收拾自己的行囊，一边说，“路上用得着。”
四人接过失而复得的物品，眼神都复杂了几分。
凯尔握着自己的炼金短杖，低声道：“真的……谢谢你。”
索恩把强化用的护腕重新戴上，拍了拍胸口：“以后有机会，一定报这个恩。”
赛拉菲娜接过自己的冰晶法杖时，指尖微微顿了顿，最终只说了一句：“铭感。”
莱拉则直接上前，轻轻抱了秦何玉一下，又飞快地松开，脸红着说：“何玉姐姐……你人真好。”
秦何玉被这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纠正。
一行人沿着哥布林平时的巡逻路线，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凯尔走在最前面开路，索恩垫后，莱拉和赛拉菲娜在中间，秦何玉则时不时用神识扫一圈周围，确认没有残留的危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莱拉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侧过头问：
“何玉姐姐，你真的从小就和师傅住在这片山里吗？听起来好厉害……完全不需要和外面的人接触？”
秦何玉脚步微微一顿。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把欲女庵的日常生活，改成一个“稍微正常”的版本，“师傅收我为徒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山上物资不多，平时就种点药草、打打猎，修炼武艺。师傅说山下太乱，让我先把基础打扎实，再下山历练。”
“那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呀？”莱拉继续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山菜、野味，偶尔能换到一些盐和粮食。”秦何玉面不改色地回答，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真实情况是用 [X] 浇地、和蒙面商队交易完就双修、闲着就 [X] 做功课……这些怎么可能说出口。’
凯尔也好奇地接话：“武艺是家传的吗？我看你打那些哥布林的时候，身手非常利落。”
“算是吧。师傅教的拳法比较……实用。”秦何玉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把《十八欲女图》那些下流招式的名字死死压在嗓子里。
索恩哈哈一笑：“实用就好。边境那边也是，花架子没用，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本事。”
赛拉菲娜一直没怎么说话，可在秦何玉提到“师傅”的时候，她的视线在秦何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
一路上，四人时不时就会抛出新的问题。
“山上冬天会不会很冷？”
“有没有见过很厉害的魔物？”
“师傅为什么不一起下山？”
每一次，秦何玉都要在脑子里快速把真实经历过滤一遍，再吐出一套勉强能自圆其说的说辞。说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词穷，只好用“师傅规矩多”“山上与世隔绝久了”之类的话来搪塞。
心里却在不停地腹诽：
‘完了，越编越圆不上。再问下去我就要说自己是被老虎养大的了。’
好在四人只是出于好奇和感激，并没有深究。他们更多的还是沉浸在“终于能活着离开”的喜悦里。
走走停停，翻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逐渐稀疏的树林后，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山下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青砖灰瓦的屋顶、蜿蜒的小路、以及隐约可闻的鸡鸣狗吠，全部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看！是村子！”
莱拉最先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凯尔跟着用力挥了挥拳头。索恩直接高呼了一声。就连一向冷静的赛拉菲娜，嘴角也微微上扬了几分。
四人几乎是同步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炊烟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秦何玉。
“何玉姐姐，快点呀！”莱拉朝她招手。
秦何玉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山道的最后一处高点，慢慢回过头，看向自己生长了整整十九年的山林。
云雾还在山腰缠绕，熟悉的松涛声隐约可闻。欲女庵的方向已经完全被树木遮挡，可她仿佛还能看见那座小小的观宇、正殿里的春宫图、灶台边的功课纸条、以及师傅留下的那封信和打油诗。
十九年。
从记事起，就在那座庵里长大。学的是双修，练的是欲法，看的是春宫，听的是如何用身体去夺取精气。师傅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多生几个孩子，振兴宗门”，就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这片山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那里，直到老死。
可现在，她终于走出来了。
秦何玉的眼神很复杂。
有解脱，有期待，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空落，还有更多——对未知的好奇。
山下有人。
有真正的、会说话、会思考、会用通用语交流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学院，有村落，有她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
她在心里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师傅，我出山了。”
“欲女庵第九十一代传人，当代庵主……正式下山。”
“你让我多生几个孩子振兴宗门，这件事——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考虑。”
她转回身，看着已经在前方等她的四个年轻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正轻松的弧度。
然后，她迈步，加入了他们高呼的队伍。
阳光正好。
炊烟在前方升起。
欲女庵的最后一任弟子，终于把自己的脚步，踏进了山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