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恐慌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在一个类似房间的空间里，只是墙壁被植物和菌类覆盖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窗框还在，但玻璃早已碎裂，窗台上爬满了肉色的藤条，末端结着几颗拳头大的果实，表面光滑，泛着粉白色的光泽，像某种动物的 [X] 。

我没有去碰那些果实。直觉告诉我，在这个世界里，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东西，越可能藏着危险。

我从床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裹住口鼻，然后踩着碎玻璃和苔藓走向门口。门框已经变形，木质的边缘被真菌腐蚀得酥软，轻轻一推就整个垮塌下来，扬起一片灰绿色的孢子粉尘。我后退两步，等粉尘散尽，才迈步走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那些菌毯和藤蔓上的荧光提供微弱照明。我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但很快发现整栋楼的内部结构已经完全变了。有些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洞；有些地方被粗壮的根茎贯穿，像某种巨兽的血管。我拐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一具骨架——人类的骨架，穿着和我相似的现代衣物，但衣物早已腐烂，只剩下几缕纤维挂在泛黑的骨头上。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骨头的断裂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断面处有细小的齿痕，密密麻麻，像被某种昆虫啃噬过。

我站起来，继续走。

楼梯已经断了，我只能顺着外墙的藤蔓往下爬。那些藤蔓意外地结实，握上去像握住一条粗壮的蛇，表面有温热感，甚至会轻微地收缩，像是回应我的触碰。我爬了大约三四层楼的高度，终于踩到地面。

地面是一层厚厚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每一步都陷进某种活物的躯体里。我抬起头，这才真正看清外面的世界。

灰紫色的天空下，整座城市像一座被遗弃的巨型坟墓。高楼依然矗立，但每一栋都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玻璃幕墙碎落大半，露出黑黢黢的内部空间。街道上堆满了废弃的车辆，轮胎干瘪，金属车身被腐蚀得斑驳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肉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某种怪异的庄稼。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整座城市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膜里回荡。

我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半小时，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活物。没有人类，没有猫狗，没有鸟兽——甚至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那些曾经在旧世界里无处不在的生命，在这里仿佛被彻底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植物和菌类，它们安静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像这个新世界的原住民。

就在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高大的影子——在远处一栋断裂高楼的楼顶，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形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注视着我。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想看清，但那影子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便消失了，像是融入了灰紫色的天幕。

我没有贸然追过去。在这个世界里，好奇心可能会害死人。我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在一栋倒塌的商场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角落。那里原本可能是一家书店，因为地上散落着大量被霉菌啃食过的纸页，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些残破的边角。我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纸张都腐烂得无法辨认，但有一本却被一个掉落的金属书架夹在中间，保护得相对完好。

那是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深棕色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我拿起来，翻开，纸张洁白如新，像是从未被这个世界侵蚀过。我翻了翻，整本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我握着那本笔记本，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天还是灰紫色的，城市还是安静的，那些诡异的植物还在缓慢生长。但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一种从混乱中捞回一点掌控感的踏实。

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我在公寓里顺手拿的，蓝色圆珠笔，笔帽上还有牙印。我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四个字：

“异世驯养录。”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我顿了顿，又写下一段：
“陌生世界，无人类文明痕迹。植被与菌类异常活跃，疑似具有感知能力。未发现常见动物。远处有大型人形生物出没，暂未接触。此记录用于观察、分类、记录该世界物种及驯养规律。”

写完这些，我合上笔记本，重新把它揣进怀里。

远处，灰紫色的天幕下，一阵低沉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我抬起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旧世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褪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不怀念它，一点也不。

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才是我真正的牧场。而那些隐藏在藤蔓和菌毯深处的生物，迟早会成为我名录上的一行行条目。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孢子粉末，朝着刚才那个高大影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一夜
我沿着灰紫色的天幕走了很久，直到光线彻底暗下来。

这个世界的夜晚来得又急又快，不像旧世界那样有黄昏作为缓冲。天穹的色彩从灰紫沉入深紫，再往下就变成了浓墨一样的黑，只有那些会发光的菌毯在废墟间泛着幽蓝的荧光，像是谁在地上泼洒了一地碎星。

我停在一栋半塌的写字楼前。楼体斜着折断，上半截歪歪斜斜地靠在旁边的建筑上，形成一个天然的三角避风处。里面还算干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我在墙角找了个凹陷处坐下，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借着菌毯的微光又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字。蓝色圆珠笔的墨迹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还属于人类的东西。我把笔记本重新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