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猫猫和他的白桦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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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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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09:39:51
冰河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绿荫出神。
他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只要稍微转一转头,就能看到与学校一墙之隔的老居民区。一个月前,那里种的杨树和榆树还都是光秃秃的,可随着第一阵春风的到来,它们便迅速地抽出了新芽、长出了细叶。玉兰花、桃花,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纷纷开放,将春天装点得姹紫嫣红,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生机。
这片土地到处都与故乡不同。莫斯科没有这些花和树,甚至不可能在四月就见到绿色。他在陌生的环境使用陌生的语言,和以前完全不认识的人相处,吃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大半年过去,少年长高了许多,也越来越习惯这全新的生活。
近一年的交流已近尾声。等到七月初这一学期结束的时候,他就该回国了。说实话,老师讲的课他现在还是不怎么听得懂。呜里哇啦的中国话像念咒,他就算拼命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几个词,连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何况他从小在舞团训练,对课本上的东西一直没上过什么心。初中的课程对他来说着实有点强人所难。
好在艺术学校的文化课本来也没有几个人听。大家都忙着比赛和练功,教室的座位将近一半都是空的。前排也有好几个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只有身后不断传来规律的小锥子戳开硬质纸面的声音,看来也就是紫龙依然在认真听课——要不是陪他,今天冰河也是不来的。
他陪的朋友坐在他后排,一手握住塑料柄的小锥子,一手按着一块网格状的木板,在摊开的牛皮纸上飞快地扎着点。十五六岁的少年青春正好,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个马尾。剑眉星目的端正长相完美满足老一辈对戏台上英俊小生的全部幻想,让他免于因为发型而被隔壁居民区的大爷大妈们说成二流子。
但那双非常符合中国传统审美的凤眼却是看不见的。所以还是免不了会被说“这么好的孩子,可惜是个瞎子”。这也是他为什么明明是这个教室里为数不多认真学习的人之一,却坐在最后一排的原因。因为反正不需要看黑板,且后排清静,人声更少。
下课了。黑发的少年把桌上的工具放进书包,扣好磁吸的搭扣。然后侧耳听了听,轻轻踢了一下前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会周公、下课铃响还没有爬起来的冰河的凳子腿:“冰河,冰河?醒醒了嘿?”
冰河搓了一把脸,往后一仰,把头仰到对方桌上,“醒了。吃午饭去?”
“行。”紫龙点点头,伸手捞起桌边靠着的盲杖。
冰河让他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这是他认识紫龙后才学会的知识,给盲人引路不能拉着他,要让他拉着自己。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
学校的食堂离教学楼有些远,他们走到时已经有不少人提着装好饭菜的搪瓷缸往外走了。如果是在普通学校,好吃的菜早已经被抢光了,只能别人挑剩什么吃什么了。但艺校的学生要保持体型,所以饭菜这时候还剩下不少。各色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刺激着他们的鼻腔。
紫龙退了半步,对冰河说:“你排队,我去占座?”
“行。”冰河应声往前走了几步,排在打饭队伍的末尾,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紫龙身上。看到他用盲杖探到旁边的空位坐下,才转头去打量今日的菜单。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让紫龙迅速失去了对好友位置的判断,只能坐在原处等待他打饭回来。少年抱着白色的盲杖端坐在座椅上,面前的餐桌空无一物,看起来与周围低头扒饭的学生们有些格格不入,让冰河不禁又想起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从他来后不久的一节文化课课间紫龙主动来跟他搭话的时候起,这个问题已经堆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
紫龙是他来中国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可以说,他对这片比故乡温暖得多的土地的一大半印象都是在与对方的联系中建立起来的。这里的生活喧嚷繁忙却令人安心,充满了烟火气和蓬勃的生命力。紫龙正是那种最能典型地代表这片土地气质的人。他好像喜欢着周围的一切事物,从花草树木、食堂的饭菜、那些没有几个人认真听的文化课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他这个以前素未谋面的外国人——他们好像叫“毛子”——甚至包括会用不礼貌的词称呼他的大爷大妈,以及这个……明明给他了这么多遗憾和限制的世界。
冰河听过他练琴,无论文化课还是专业课,他都学习得那么认真。可即使是他这个不怎么了解中国艺术生的“毛子”也发现了,不仅生活上的不便使紫龙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而且,对于他来说,未来的道路也艰难得多。许多机会和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他难道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和不甘心吗?
冰河很想知道,但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不礼貌,就像大爷大妈们叫别人“瞎子”也很不礼貌一样。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
但还有两个多月他就要结束交流回去了。
眼前的生活固然好,似乎可以让人沉溺其中,忘却往日烦恼。可冰河一直隐隐约约地明白,这终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回到自己的生活后,他要怎么决定以后的路,又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走下去呢……
想到这里,少年食不知味起来。
“你今天怎么啦,心不在焉的?”身边的好友发觉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他,“你买的什么,八珍豆腐?今儿做得不对味?”
“不是。”冰河想说点什么,可他的中文水平远不足以支持他把想法表达出来。他一张口便不知道怎么遣词,索性心一横,把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直接问了出来。
“紫龙,你为什么……每天都过得这么开心啊?”
对方听了他的话,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冰河知道自己的问题失礼,本来就心虚,被这反应吓了一跳,赶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我不是故意想说……但我就快要回去了,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如果再不问担心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急得涨红了脸,本就勉强的中国话更加说不利索了。
“唉,你怎么又着急对不起了,我又没生气。”紫龙忍不住笑了,他加快速度,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前的饭,随后准确地找到冰河的位置,把目光对着他的脸道,“你觉得我好像不应该过得开心?因为我眼睛看不见?”
他的盲眼从外表上看来与常人无异,瞳孔清澄明亮,只是不会刻意朝向什么东西。紫龙平时并不闭着它们,但也不会非要像个常人,假装自己拥有目光。只有他要认真地对别人说话时,才会按照明眼人的礼节,仪式性地将它对准与自己交谈的人。相处接近一载,冰河极少被这样直视。心里不由一颤。
“但我生下来就是这样,谁都没办法啊。开心也是过一天,不开心,我也是要过一天的。本来就看不到东西,还要成天想着我看不见啊,我以后要怎么办啊,我和别人不一样啊,更不开心地活着,我又能获得什么呢?”紫龙接着说道。
“其实你怎么想的,我能理解。”他放缓了说话的速度,语气变得更温和,“我小时候我妈就老这样。从我记事到上学,她几乎天天哭,哭了好几年。虽然她背着我哭,但是我知道。她那时候总觉得我眼睛能治,又怕治不好,不知道我要是就这样一辈子要怎么过。直到她看到我上了学,才没有再每天哭。再之后我考上这里的民乐特招,我妈就基本不怎么担心我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只是一味不开心什么都做不到的。再难的坎,迈过去了也就是条小水沟,迈不过去,就得一辈子翻在里面。我不想那样,所以我要尽力地跨过这条老天拦着我的沟。”
冰河被他说得怔住了,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就是,你们说的……目标?”
“目标啊,有呀。”紫龙点了点头,认真回答道,“我想考九江文曲团。但是吧,挺费劲的,招人名额很少。像我这样的,那就更难了。所以之前还得考个大学,才能比较好进。”
“九江?”冰河努力地回忆看过的中国地图,“我真的不知道这里,它在哪里?”
“在南方。是江西省的一个地级市。”
冰河既不知道江西省在哪儿,也不明白什么是地级市。但他知道这意味着紫龙要离开自己的家,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健全人来说,背井离乡尚且很辛苦,何况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为什么啊?你喜欢那里?”
“因为那儿有我喜欢的人。”紫龙回答得大大方方,“她家里是开医馆的。她从小努力也是为了继承家里的医馆。我想跟她在一起,就得去那儿找她。”
冰河想起他盲杖手柄顶端一直贴着的粉红色小贴纸,似乎理解了他的执着。
“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意思就是无论人还是事,都没有完美的。”紫龙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如果你有遗憾的事情,不妨自己努力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这世上的遗憾不会自己把自己弥补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可以努力弥补它,也可以选择接受它,是不是?”
那天下午紫龙有两节专业课。从食堂出来,冰河把他送到了音乐教室外面,看着他进了门才离开。
他该去楼上的舞蹈教室练功,可他没有去,反而顺着来时的楼梯拾阶而下,穿过教学楼的大门,绕进楼后的小路走进了操场。
艺校没有体育课,操场最频繁的用处是让称体重时超标的舞蹈生们罚跑圈。此时它空无一人,十分安静。冰河从跑道边沿的树荫里走过,阳光透过新生的绿叶斑驳地描画着他的影子。操场前方的主席台上,碎石压成的地面在太阳的直射下泛出细碎的闪光。
他盯着那光点,磕磕绊绊地咀嚼好友方才的话,思绪飘忽地飞远,回到了1991年深冬的莫斯科。
那时他快要满十岁了,已经在舞团当了两年多的儿童组小演员,参演白雪公主与胡桃夹子——他们团最著名的两出儿童剧目。红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下的那个圣诞夜,他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却也无可避免地被随之而来的、更加凛冽的寒风卷进了时代的漩涡。
演出和比赛的机会锐减到几乎没有。上一季度的津贴迟迟没有下发,有传言他们以后会被取消编制,自谋生路。同组的小伙伴一个个离开了,儿童组只剩下原来的不到一半人。这个人数甚至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剧目了。再经过舞团的筛选考试,最终留下来转入少年组的只有两个:九岁的冰河和十一岁的艾尔扎克。
但少年组的情形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主降生节的休假结束后,冰河与艾尔扎克被带到团长办公室进行训导。他们只在那间摆着十二张贴着陈旧红丝绒的座椅的屋子里并排着站了一分钟——真的,毫不夸张,一分钟。例行夸奖了他们几句后,优雅的中年男人便再无话可说。而关于他们转入少年组后的安排:学习与练功的时间、可参演的剧目,甚至跟随哪位指导进行训练,他们一句也没有听到。走出办公室后,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彼此都没有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喜悦。
年幼的冰河是如此彷徨。但幸运的是,他还有艾尔扎克。
“也许是还没有讨论好把我们交给哪个指导呢。”艾尔扎克比他高出了将近一头,深绿的眼眸里总含着微笑。他年纪虽不大,在团内却人缘很好,少年组甚至成人组中都有他的朋友。
“听说转进少年组的只有我们两个。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艾尔扎克。六岁时来到这里,志向是未来的瓦多里斯奖。希望以后我们能相处愉快,”他在离团长办公室半个走廊的地方向冰河伸出右手,稚嫩的面容上尽力做出郑重的表情,“成为好朋友。”
“一定。”这份刚刚建立的友情驱散了冰河心头的阴霾。他握住了艾尔扎克的手,紧紧一捏,“我很愿意。”
之后他们一起当了半个多月的野人。没有人管,连新的训练室都没被安排。幸而那时的舞团最不缺的就是空置的舞室。冰河跟艾尔扎克每天钻进一间舞蹈教室,按照从前训练的印象自行进行形体练习。穿上练功服,压腿,压腰,旋转……如此这般,一天就过去了。第二天再换一间新的教室,进行同样的训练。
这很好地保持了两个孩子的新鲜感与热情。但团长找到他们时,不得不跑遍了大半个舞团。
“哦,你们这两个到处钻洞的调皮小老鼠,快别在猫的面前跳舞啦。从今天开始,你们可就不能再自由自在地当野地上的牧羊人了。”中年男人用不恰当的比喻笑着骂他们,随后命令他们停下自己的训练。
“孩子们,来!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敞开舞室的大门,让跟在他身边的人走进来,“这位是卡妙先生,法国人,从希腊来。是瓦多里斯金奖最年轻的得主。”团长有些兴奋地一挥手,“从今天起,将由他担任你们的训练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