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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猫猫和他的白桦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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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582字  |   免费   |   2026-08-25 09:42:53
截、肢、手、术。
支离破碎的音节划过耳畔,冰河霎时脑子一片空白,好像几乎听不懂自己的母语了,也无法分辨这些音节连在一起的词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从前听到过这个词的场景。是第一次见到卡妙那天。艾尔扎克告诉他,截肢就是这部分身体没有了。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艾尔扎克的左臂和左腿……没有了吗?
不,这不可能——
冰河觉得脑袋上像挨了一记闷棍,嗡嗡直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还未卸去的已经花了一半的舞台妆被彻底冲花,在脸蛋上红的黑的糊成一片。
团长先生摸了摸他的头想安抚他,可这却反而让他打了个战栗。他听到那温和又疲惫的声音接着说:“我知道这真的让人很难过,可是冰河,日子……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后续的事情有我们大人来处理,你不要担心,先好好调整一下自己,好吗?”
“我……但是……”
“听着,小伙子。以后,你就是少年组年龄最大的男孩子了。过去你是《丑小鸭》的B角,从它作为正式剧目演出开始,你就一直是它的B角。”团长加重了语气,有些严肃地道,“什么是B角,你的指导应该对你讲过。”
“在A角出现任何问题,不能参加表演时,你要代替他让表演继续顺利进行。从今天起,你就正式成为《丑小鸭》的A角。你的舞伴们、乐队、还有作为编导的你的老师都为这出舞剧付出了很多努力。你要为他们负起责任来,明白吗?”

之后的两天中,冰河的时间如同停滞。他照常到熟悉的舞蹈教室里练习,虽然现在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天黑下去后,他会从背包里拿出书,背默今日的外语单词。
没人给他讲解新的舞蹈段落,也没人跟他一起挥汗如雨地训练了。他在空无一人的宿舍和教室之间穿梭着,几乎是靠惯性维持着自己的生活。
直到从秋明市回来的第四天早晨,他走到教室门口时,发现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他心头一动,赶快推开门,卡妙真的坐在教室里。
他穿着便服,也没有脱下义肢。长发束在脑后,却不算规整,尚有一两缕散碎地垂在鬓边。身下的椅子放在把杆跟前,他倚在那上面,身体歪斜着。相处三年有余,冰河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他印象中的老师永远都是优雅挺拔的。可现在却面色苍白,眉目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憔悴,好像若是不靠着什么,就随时会摇摇晃晃地倒下。
“老师,您回来了。”
冰河赶紧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想问他还好吗,问出的却是另一句:“艾尔扎克……他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秋明市。他的父母现在都在那里,后面怎么样,会再联系我的。”卡妙嗓子沙哑得异常,他咳嗽了两声想清一清嗓子,却没有用。
冰河想给他倒杯水喝,屋里的暖壶却是空的。他拿着保温杯准备去水房,却被叫住了。
“不用管我,一会儿就好。”卡妙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抬起脸对冰河道,“大前天舞剧的演出情况团长跟我说过了,他说你表演得不太理想。放下水杯,做完热身,给我跳一下最后一幕的部分。”
说着,他伸手想去扶着背后的把杆起身,却摸了个空,右肩不轻不重地被磕了一下,又重新找了找重心,才握住那截金属长杆,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冰河看得心惊肉跳,想过去扶住他,被他挥手制止。卡妙指着橡木色的空地板,示意学生立刻站过去,自己则踉跄着往讲台走了两步,翻找磁带,打开录音机准备播放配乐。
冰河只好照他的话做。他舒展了一下肌肉,站直身体,抬起手做出小节内的第一个动作。
丑小鸭在湖面上看到了一群美丽的白鸟。它们展开翅膀,飞向空中,从寒冷的地带飞向温暖的国度。它忽然感觉非常兴奋,好像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渴望。它在水上像车轮一样不停旋转着,同时伸长颈项,发出响亮的叫声。它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们要飞到哪儿去,可是只要看到它们,就好像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冰河按照编舞的顺序踢腿,旋转,跃起。再想进行下一个动作时,音乐却停了。他停下来,听到卡妙说:“停,倒回去,再做一次前面滞空后的段落。”
他后退了两步,重新做了一遍那几个动作。卡妙的手肘撑在讲台上,一丝不苟地盯着他。
“注意你的滞空。不能只考虑延长空中停留的时长,你的注意力应该在它和踢腿的衔接上。来,再来一遍。”
反复了三四次,冰河终于勉强让自己的老师稍微满意,进行到了下一个动作上。将近中午时,他已经跳得满脸汗水,而这一小节舞蹈的进程还有一小半。冰河不觉得辛苦,反而越跳越心里发慌。
这段独舞,他在这几年内已经和艾尔扎克一起练习过无数次。也曾经代替他,独立登台演出过。他从未刻意关注过舞蹈的感觉和节奏,或许有时某个细节不到位,脚下不够干净利落,却没出过大错误,好像这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可是现在,明明做着一样的动作,却怎么跳都感觉不对。
而他也感觉到,卡妙对他动作的要求明显变严苛了。从指尖到脚下,所有的细节、节奏和步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A角和B角的标准自然是不同的,于是尽力地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回想艾尔扎克从前是怎么跳的。
他永远不慌不忙,进退有度,把控得好每一个细节,却又不刻意,好像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就是那只正在成长的年幼的天鹅。冰河想起艾尔扎克曾经对他说,这是老师给他们编的舞剧,告诉他们即使处境艰难,也不要放弃梦想和希望。而他只要有艾尔扎克在身边,就感到安心和踏实,好像那梦想和希望也离他不远。
现在艾尔扎克不在了。
他是舞剧的A角了。也是少年组年龄最大的男孩子。
这部舞剧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他要负起责任——
卡妙再一次喊了停,说了些什么,但冰河恍恍惚惚地没有听到。少年站在原地怔愣着,泪水慢慢蓄满眼眶,最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什么梦想,什么希望,什么更广阔的世界。
那真正的天鹅躺在医院里,不知道怎么样。而他要做的,是站在本该属于艾尔扎克的位置上……取代他?!
他做不到,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跳不好,我跳不好这个。老师,别让我跳了。我真的跳不了艾尔扎克的位置。那是他的,不是我的。”他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哭喊,“我不想再跳舞了!”
年轻的老师朝他走了过来。他看不清卡妙的表情,只听见那不协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万万不该说这种话。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他自暴自弃地站在原地抽噎着,期待老师能狠狠骂他一顿,或一个耳光打醒他。
可他没有等到。那冰冷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轻柔地帮他拭着泪。
卡妙将金发的少年抱在了怀里。

他的孩子长大了。他已经看不到他的头顶。只有在他像这样低下头哭泣时,才堪堪能看到那金色的发旋儿。
他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冰河是那么信任他,他却在自己的学生最难过的时候,既不安慰,也没能指引,反而因为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就简单粗暴地用严苛的标准逼迫他,以逃避该负的责任。他对不起他的孩子们,不配当他们的老师。
团长把冰河和艾尔扎克交给他时交代过,这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艾尔扎克的志向是大奖,他天资卓越,又肯用功,家人也支持,即使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也一定能完成自己的梦想,有所成就。而冰河虽然也有着出众的天赋,毕竟年纪小,玩心还重。他从小就没了父亲,一个人到遥远的莫斯科生活不容易,即使不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他,他也足以顺利留在团里,随着年龄与经验的增长,也能成为优秀的舞者,以后的人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早在四年前签下自己的截肢手术同意书时他就该明白的。他是一个被舞蹈、被缪斯女神诅咒的人。怎么还敢妄想用自己卑微的希望,来染指两个孩子的人生?
结果传递来的也只有和他自己一样的诅咒罢了。
在抢救室门口等待时,他曾后悔,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艾尔扎克自己赶车回去,即使耽误一场演出,也该强行留下他跟舞团其他人一起回去的。可是现在想来,何止如此。
他从最开始就不该到俄罗斯来。不该认识两个孩子,成为他们的老师。连这出舞剧,都是不该诞生的。

冰河趴在老师肩上痛哭着。卡妙的肩膀很单薄,怀中和发间还带着些许凛冽的气息,好像还没有走出秋明市的那个雪夜。
他的老师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想哭就哭吧。没关系,无需勉强自己。不想跳了,那就不跳了。”

1995年的十月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过去的。
这是冰河对着卡妙哭过后不知第几天。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舞蹈教室上课。团长先生找过他一次,他在那间与之前变化不大的办公室里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既不想跳《丑小鸭》的A角,也不想再在团里跳舞了。
团长被他吓了一跳。在四年前联邦解体的那场动荡中,他曾听到过许多像如今的冰河这么大,或者更大些的少年提出同样的诉求。他们大都来自不富裕的家庭,出于经济上的窘迫和对未来的迷茫,选择了离开舞团,试图去谋求不止能养活自己、还能接济家人的生计。他每次都苦苦劝解,可少年们急切的心情和有限的眼界往往使他们听不进去。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
他知道这是冰河在秋明市受了刺激,一时冲动下做的决定。于是尽己所能地好言相劝了许久,从艺术谈到现实,前途谈到责任,直说得口干舌燥,无奈地叹气。
“可你离开了剧院,要去哪儿呢?孩子啊,人生之中可没有那么多好机会给你。别冲动好吗?”
对冰河这样的孩子来说,留在舞团甚至几乎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出路。他们这几年虽然也过得艰辛,可起码有口饭吃,也能保证安全。他在工厂做女工的母亲有时甚至需要他寄钱,要是不在团里,他又怎样才能养活他们母子俩呢?
金发的孩子和从前的其他少年一样听不进去。事实上,团长说的问题他也没想好。但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坚持己见。
最终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他没有再参加排练,也没有继续其他练习。剧院门口《丑小鸭》的海报也被摘了下去。好在少年组的剧目本来就不是舞团的重头戏,有许多比它更受关注的演出吸引观众。
冰河就这样成了个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每天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晃荡。最开始他躺在宿舍里,一躺就是一整天,可是那里也让他觉得难以忍受。艾尔扎克的床就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枕边还放着他出门前叠好的衣服。
第二天开始,他就只在天黑后才回来睡觉。
舞蹈教室是他和艾尔扎克一起逛遍了的地方,他也同样不想去。花了几天工夫,他终于找到了道具房这块风水宝地。因为道具拿出放回的位置经常变动,它总算不是一成不变的样子。而且它很大,他在各种物品的影子里被黑暗包裹着,随便呆多久都可以。
夕阳西斜的时候,门轻轻地被推开。
冰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竟是多日未见的卡妙。
“下个月,团里有一次跨境交流机会。”卡妙对自己的来意开门见山。他进了门,坐在装道具的木箱子上,将手里的一只奶油色大信封递往冰河坐着的方向,“地点在中国,为期一年。”
冰河坐着的箱子被一块大台板的阴影盖住。卡妙说完话,等了好几秒,他才慢慢从阴影中伸出手,接过那只信封。
“团长把你之前提出的想法对我说了。我想,如果你尚未想好离开这里要去哪儿,这个行程也可以考虑。”
听到这句话,冰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师……我……”他张了张嘴,又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怎么说呢?再对教他的老师说一次他不想跳舞了吗。
“你不用急着决定。想好了,去团长先生的办公室跟他说就行。”卡妙右手按住木箱子,站起身来摸了摸冰河的头顶,把掌心放在那儿顿了顿,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对了,艾尔扎克从秋明市转院回来了。这是医院的地址和联系他的电话。你若是想去看他,可以去跟他的父母联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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