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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猫猫和他的白桦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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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5337字  |   免费   |   2026-08-25 09:46:47

“在写信吗?”米罗在沙发上坐下,随口问,“谁来的,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是我的学生写来的。倒是不打扰我。——你着急回去吗?”卡妙给他倒完茶,问道。
“不着急。”米罗灌了一口茶,夸张地往后一仰,“正好歇会儿,回去早了,还有新的活儿等着。我连轴转了四天,要累死了。”
“那你坐着,我再去写一会儿。我尽量快一些。”
卡妙撑着拐杖轻巧地点了两下地,回到餐桌前,在胡桃木的矮背椅子上坐下,继续认真地书写起来。
餐桌的后面是一张由三面透明玻璃嵌成的大落地窗,窗外的大部分可见视野被一棵橄榄树占据,它树冠茂密,微卷的绿叶高低错落地铺开,树下的常青灌木长势繁盛,几乎够到了它较低处的枝叶。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每一片叶子上,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明亮而翠绿,镶着金边。像一幅描绘春日午后的印象派油画。
卡妙的侧影就落在这幅充满生机的画卷中间。从米罗的角度看不到他身体的缺陷,他端正地坐在桌前,手握钢笔飞快地书写着,阳光从窗外树叶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金色的光晕点染在他的发间、侧脸、白衬衫上和捉笔的手上。米罗看着他,觉得他就是这幅画最合适不过的主角,和身后的景色一样,美得流光溢彩。
每个生命都是上帝的杰作。
米罗的脑海里突然没头没脑地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他一时间几乎连呼吸也忘了,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画面,怎么也没法将眼神移开。屋内十分安静,他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怦咚怦咚的心跳,和血液和着钢笔书写的沙沙声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他的时间停滞了,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在树边的草坪上休憩的猫咪,阳光穿透油画照拂到他的身上,那些青翠欲滴的枝叶也从画卷上蔓延而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皮毛。他在午后的阳光下惬意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世界上所有美好和幸福的事情都降临进了他的梦境。
当卡妙写完回信,从餐桌前站起身,拿起拐杖向他走来时,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抱歉,久等了。”卡妙没有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写了那么多。他一口气把信写完,看到墙上的钟表时,才发现已经接近一点钟了。他顿时对米罗感到十分歉疚。医学生应该是很忙的,他却耽误了对方这么久的时间。
“啊,你,你写完了吗?”米罗恍惚片刻,才重新想起自己的正事,“那,我们现在来做个简单的检查?”
卡妙配合地将左侧的裤腿向上挽了两圈,褪去鞋袜,让医学生看到了他愈合的手术伤口。
“完全不疼了。”他伸直腿,脚背漂亮地绷了一下,轻轻松松便平行着触到了地面,“很灵活,这样动作时疤痕周围的皮肤会稍微有拉扯感,但是不严重。我个人感觉行动和以前一样,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这太好了。”
米罗把他的话认真记录在随诊的记录本上,又戴上手套,在他胸口、背部和左腿的关节处进行了叩击和按压的检查。然后是对右腿残肢部分的检查。卡妙将折叠在腰后的裤管抽出来搭在手上,松开腰带将右侧稍稍往下一拽,那一截短小的肢体就露了出来。
它只比平角裤长一点点,顶端部分的形状是个规则流畅的圆弧,缝合线隐匿在大腿内侧,几年过去已经非常不明显了,且巧妙地避开了需要受力的位置。米罗不禁在心里赞叹了一秒艾尔玛教授的手法。但它并不饱满,明显比另一边细些,他的手指一按上去,就软塌塌地陷进那上面的皮肤中间,再稍稍一推便摸到了骨头的边缘。这说明残肢的肌肉有些萎缩了,所以上面的皮肤才会有松弛和与肌肉分离的迹象——米罗甚至觉得那一小团肢体上连一点能把它的形状撑起来些的脂肪都没有。还好它的肌肉摸起来很放松,神经痛也没有再发作过。
最后,他又用携带的仪器简单测量了卡妙的身体指标。发现一切数值和检查结果都正常后,他十分高兴。
“恢复得不错。赞美艾尔玛教授,也赞美你。继续加油。”米罗把仪器和记录本都收进自己的包里,笑着看卡妙,“不过,你要多注意自己的右腿,有些肌肉萎缩的迹象。经常使用假肢对残肢的定型和力量锻炼都是有好处的,也可以帮助身体保持正确的姿态。如果不太麻烦,还是该多用它走一走。”
“好的。”
“那我就……”
医学生站起身,准备把包背上,和屋子的主人说再见。
“请稍等。”
卡妙背对他套好衣服,顾不上整理衬衣的褶皱,迅速把裤腿往后一塞,轻轻一跳,转过身来。他一边摸过拐杖,一边对米罗道:“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如果不是很急着回去,我想,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我恰巧有做好的吃的。”
“就当是……对上次帮忙的感谢。”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补充道。
“啊,非常,非常感谢。——我能先去洗个手吗?”米罗开心极了,赶紧答应。

卡妙的午饭花样并不丰富,主菜只有一道传统穆萨卡,配着皮塔饼,一份生菜沙拉,和一份奶酪土豆泥浓汤。好在穆萨卡装满了九寸的深盘子,分量足够两个人吃。
当看见那身材纤长的青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汤盆,从厨房里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的时候,米罗简直吓了一大跳。他从坐着的姿势一下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宛如见到了对方给他表演什么高危杂技。
“我来吧。”他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敢耽搁,赶紧冲过去伸手接过汤盆,帮忙端到了餐桌上。
“我没盛满它。”卡妙低了低头,忍住笑维持礼貌,对坐在对面的米罗解释,“并不会洒的。”
“但是它好烫。如果是你一个人,还是多注意安全。”米罗拾起刀叉,有些担心自己的反应是否会让对方感到冒犯。幸而卡妙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悦,只是一边答应着,一边为他切了一块厚厚的穆萨卡放到盘子里。接下来,两个人就在透过橄榄树叶的阳光里安静地用完了一餐。
那真是个意外之喜。米罗的胃在尝了第一口穆萨卡后就被牢牢地抓住了,薄薄的西葫芦片和茄子经过烘烤软烂而细腻,被盖在上层的牛肉粒里流出来的汁水和油脂浸透,沁满了牛肉和洋葱的香味。厚厚的肉酱里裹着番茄,有些微酸,但奶香四溢的白汁柔和了这种口感。最上层的奶酪烤得有些焦酥,带着咸味,一下将几种食材的味道全都串联了起来。
他吃过了沾满酥香黄油和蒜泥酱的皮塔饼,又喝了一碗香浓的土豆汤。生菜沙拉穿插在其中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又增添了一点新鲜蔬菜的风味。米罗的肚子和心情都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老天在上,忙碌的医学生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了。
在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时,对面的人站起来,竟然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碟奶油蛋糕。
“家里没有新鲜的樱桃,我就开了个罐头,从里面找了几粒。”卡妙把蛋糕放在桌上,指了指上面还沾着一点红色糖渍的装饰樱桃,“会有点酸,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啊,当然能。”米罗本来已经吃饱了,但是看着雪白的新鲜奶油,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来一口。
“为什么想到放樱桃?”他看着蛋糕上的简单旋转花纹有些好奇,这明显是后添上去的。
“我在出院回家后,从信箱上看到了一只蛋糕盒子,里面有两块坏了的樱桃蛋糕。”卡妙用叉子在蛋糕上轻轻切下一个角,“不是你丢在那儿的吗?”
“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米罗拍了拍脑袋,“是我丢的。”
——所以,这顿饭和蛋糕,原来都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吗?
这个突然间的发现让米罗惊喜极了,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卡妙也看着他浅浅地笑了笑,像一片橄榄树的叶子落进他湖水色的眼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定是因为那一顿饭太好吃了。米罗再次站在卡妙家门口时,给自己今天的来访定了个理由。
这一天离他带着樱桃蛋糕离开仅仅过了两天。那盘蛋糕他们吃了一半,剩下的两块,都被卡妙打包进饭盒,让米罗带走了。
提着蛋糕回去时,米罗有种不切实际般的幸福感。他不舍得把它们分给同组的人,甚至不舍得让别人看到,在把随访报告交给导师并做完所有的工作后,小心翼翼地拎着那个盒子跑回了宿舍,像迫不及待拆礼物的孩子一样把它打开。
新鲜的奶油放了一个下午,表面已经开始融化。樱桃周围的花纹淡得几乎塌了下去,被果子的红色晕染了一点点,成了淡粉色。他用勺子挖起来,看了一会儿,才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医疗随访当然是不用这么频繁的。而且,今天也是米罗的休息日。他没带自己的器械背包,而是带了一份打着丝带的巧克力——按照拜访的风俗,他本该带瓶酒来,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体情况,这显然不利于恢复,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敲响72号的门,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上次卡妙被他背出门上医院的时候,似乎也是这种情形。
他急切地拍了一分钟的门,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破门而入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了。这时,身后的铁门传来了一声响动。卡妙正从外面回来,声音里略带诧异:“米罗……医生?”
“你出去了呀。”米罗放松下来,笑着出了口气,“吓我一跳。”
“天气好,就出去转转,买点东西。”卡妙上前一步,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对米罗晃了晃手上的购物袋,“而且要谨遵医嘱,多用假肢,是不是?”
“你真是个配合的病人。”米罗握着那盒巧克力双手合十,“啊,希波克拉底也会保佑你。”
卡妙笑了起来。他推开门,对米罗说了声请进,自己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进门处的卷脚斗柜上,手杖也放在墙边。随后扶着柜子的边角换上拖鞋,又去洗干净手,询问自己的客人:“要喝点什么,有新买的葡萄汁和黑咖啡,或者你之前喝过的茶?”
“咖啡,谢谢。”
“谢谢你的巧克力。是给我的吗?”卡妙坐了下来,目光被茶几上的礼物吸引住——它用奶油色的丝带打着一只比袋子还宽的多重蝴蝶结,外面包着一层点缀着粉色桃心的玻璃纸。而茶几两侧坐着两个成年的男性,显得它多少有一点滑稽。
“啊,当然。”米罗喝了一口咖啡,显然并未觉得自己的礼物包装有什么问题,“不知道你喜欢吗?其实我没怎么吃过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但是常吃的那种没有了,就买了它。”
“当然。我是说,不会不喜欢。”卡妙翻过包装盒,在它的配料表上瞄了一眼,随意地问米罗,“今天有空留下来吃午饭吗?”
米罗当然十分高兴地同意了。卡妙拿着那包巧克力站起来,思索片刻,提议道:“你喜欢吃巧克力味浓郁的点心吗?如果喜欢,我们可以把这包可可含量百分之八十五的黑巧克力做成布朗尼吃。我买了新鲜的橙子,可以做成甜橙口味的。”
“我都可以。”米罗觉得对方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来蹭饭的,所以才会根本没问他今天怎么来了就提出了邀请,而这一点他还没法否认。这使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自我解围地道,“我也去洗个手,需要我帮忙吗?”
“这倒不必。”卡妙已经将放在进门处的购物袋和巧克力一起拿进了厨房,又走出来补充道,“但是,请稍微等一会儿,我需要换个衣服。”
说完,他走进了卧室,再出来时假肢摘掉了,仍然换回了拐杖来辅助行动,且换了条贴身的裤子,右边的裤腿沿着残肢位置裁去了多余的部分,从底部缝合了起来。他在去往厨房的途中停了下来,对米罗道:“坐着吧,等我一会儿就行。沙发边上放台灯的那只小柜子下面有几本小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今天的午饭也可以选择,你想吃普罗旺斯炖菜,还是想吃上次的穆萨卡?——索克斯你吃吗?”

作为一个从初中开始就长期住校,未来的工作大概率是三班制的医学生,米罗本以为自己对食物没有什么高要求。可是,当冒着橄榄油香气的索克斯放在餐桌上发出滋滋轻响时,他就完全不愿意想起已经吃了好多年,且今天中午也本该去吃的食堂的饭或超市卖的速食品。
谁能不对这样的一餐充满期待呢?更何况,对面还坐着请他吃饭的人。
“米罗医生。”卡妙拧开葡萄汁的瓶子,把它倒进了桌上的矮身厚底杯里。深紫的透明液体在倒进杯子时被阳光照亮成紫红色,很像庆祝用的葡萄酒。他对米罗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这实在挺不成体统——但谨遵医嘱,暂时只能用这个敬你一杯了。”
他擎起那只杯子,袖口微微向肘上后退,手腕弯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天的事,谢谢你。谢谢你坚持来找我,也谢谢你坚持要让我进行手术。”他郑重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米罗听了,没有立即举杯,反而认真地看向卡妙的眼睛。
“那么,现在,有觉得喜欢这个世界一点吗?”他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做了个捏合的动作,“一点点?”
卡妙将小臂靠着桌面,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有。”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米罗,非常肯定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时任性地想要放弃生命,我有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我的固执。以后,不会再这样。”
“这就对了。”米罗听了,笑着在卡妙持杯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让我们为你的健康干杯!——但我还不是医生,只是个医学生。”他喝了一口,俏皮地侧过脸提醒道。
“你会是的。你一定会是个好医生。”卡妙看着他笑起来,将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

医学生难得的休息日结束了。开口告辞时,米罗心里竟有些莫名的不舍。
他们吃完午饭,一起收拾了杯盘,又在沙发上聊了许久。说来奇怪,从第一次见面他为对方的生命和他据理力争时起,到如今宾主尽欢地一起吃饭聊天,中间也不过隔了两个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多么奇妙啊。
卡妙没有发现他的些微古怪。他从茶几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找出了便签纸和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交给米罗。
“这是我家的电话。”他解释道,“但当年出国前,我办了停机手续,回来后还没有用过。我准备明天就去把它重新开通。如果以后你要来出诊,或是想来玩,可以提前打电话通知我,免得像今天进门时那样。”
“好。”米罗捏住那张纸点点头,转身往门外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卡妙挥手,“下次见!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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