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目审核的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米罗一边摆弄自己的听诊器，一边和卡妙聊天。
六月末，卡妙投出的简历逐渐收到了回应。他在几份工作邀请中最终选择了在剧院里做剧目审核。一周前，也就是七月份的第一天，他就正式开始工作了。
米罗在他签了入职合同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但他实在是太忙了。项目这边的加班加点还没结束，他就收到了毕业论文开题和中期考核的通知，甚至还要准备期末考试。他像拉雪橇的萨摩耶一样没完没了地上蹿下跳，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一点空闲，刚结束一场上午的考试，便赶来给卡妙做最后一次诊疗记录。
天气热极了，他穿了件细棉麻的短袖，一路骑车到达72号时，已经满身都是汗水。卡妙给他拿了湿毛巾，又从冰箱里拿了可乐。他横靠在沙发背上，在严谨地记录了数据后总算是松了口气。上帝保佑，一切正常。半个月后，再去医院做一次具体的全身检查，如果没有问题，就算手术完全成功。
“一出剧目在经过剧本和编舞的设计后进行简单的彩排，由审核检查舞台效果。之后按照审核的意见进行修改，形成最终的版本。从舞台和灯光的变换到服装和演员本身的动作，审核都可以提出建议。”卡妙解释道，“直白地说，就是个给人挑毛病的活，很讨嫌。”
“累吗？这活儿强度大不大？”米罗更关心对方的健康会不会受到影响。
“没什么强度。就是看看舞台效果，再写报告提出问题，或者夸一夸好的地方。”卡妙拿起一罐可乐，扣住易拉环往外一扯，冰凉的罐身遇到空气凝成的水珠在他手上留下一片水渍。他把可乐递给米罗，“全程坐着，一点都不累。”
“那还行。可别像我这样，天啊。”米罗把被可乐罐暂时降温的手心扣到脸上，“我快半个月没休息了。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卡妙想到半个多月前他们上次见面时米罗还欢天喜地、精神抖擞，打趣道：“你看，至少你今天就结束了一项工作，以后再也不用来给我做记录了。是不是？”
这是什么好事吗？这明明不是。米罗在心里哀叹，但这话却不能说出来。他双手捧心，假装悲痛欲绝地道：“啊，原来你并不欢迎我来吗？听到这个消息我更难过了，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那怎么会。”卡妙一边笑，一边站起来轻巧地跳了几步，拿起靠在厨房门口的拐杖，走进去拿了一只透过包装依然散发着奶油和坚果香味的纸盒，“带回去晚上吃？”他把手上的纸盒放在米罗面前的桌上，补充道，“我说过，你都可以住楼上，怎么会不欢迎你？”
“你老这样说，我会当真的。”米罗把已经不再凉了的毛巾捂到了脸上，片刻后又揭下来，似乎重新打起了精神一样，充满希望地对卡妙提议，“这样，等我忙过这段时间，月底或者下个月初的时候，我们到塞普罗克湾去玩几天，怎么样？我高中毕业时去过一次，风景很好，也近，和市区之间交通也方便。我们可以从卫城车站坐车。”
“好啊。”卡妙看着一脸期待的医学生微笑着答应了。

之后的几个月，没有了医学生的来访，卡妙的生活安静平淡了许多。剧院的工作每周上四休三，既不算忙也不算太闲。他虽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但得益于过硬的专业水平和以往的经验，很快便适应了下来。
他遵照医嘱，努力认真地关照着自己的身体和生活，规律地吃饭睡觉，不让自己过度劳累，每天穿上义肢出门走一走，增加右腿的活动以锻炼它的力量。之前去医院复查时米罗发现了他只用一块布巾包一下残肢就穿义肢，并且不许他再这样，于是他费了点功夫，把很久前没用完的弹性绷带又翻了出来。七月末他去进行全面复查时，已经可以不再用手杖了。
米罗仍旧常常和他通电话。可怜的医学生实在是太忙了，直到狮子座的流星雨划过夜空，他所许诺的能够进行短途旅行的假期也没有来。暑期适宜出游的时间已经过去，期待中的海滨在没完没了的课业和工作中泡了汤，而米罗就像落水的旅人，在其中不见天日地挣扎着，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到卡妙了。
说没见倒也不完全对。前几天卡妙来医院复查的时候，他们短暂地照过面。但他实在匆忙，连句多余的话也来不及说。他走进办公室，索然无味地翻开文件夹，继续前一天晚上未完成的论文，心里暗暗吐槽这样的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
手里的水笔耗尽了最后一滴墨水，他从桌上的笔筒里准备重新抽出一支来继续工作，伸手却碰到了一只布袋。米罗抬头端详了片刻，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这是你们谁的吗？”他举起那只布袋，四下张望了片刻。身边和他同样煎熬的师兄弟们三三两两麻木地抬起头，微微摇头表示不是自己的，又重新扎进工作的海洋里。
“是我的是我的！”冷场了片刻后，两张桌子外的师姐忽然开口。她两步跑来，从米罗手上接过那只袋子，边道歉边感谢，“是我男朋友帮我带来的种子！我还以为丢了！”
“大概是传达室搞错了我们的工位。这是矮冬青的种子，种在家门口非常好看，你可以试试！”她把袋子拆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小包塞进米罗手里。
袋子里的种子呈深棕褐色，黄豆大小，扁圆形。表皮粗糙，形状规则。米罗好奇地摸了摸，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卡妙家有些掉漆，能够看到里面露出的原木条纹的大门。
那周围的墙面光秃秃的，只有些斑驳的青苔缩在阴影下。如果它被矮冬青环绕着，即使在冬天也能看到一簇簇绿叶，该有多么好呢！
他迎着习习的晚风一路狂奔，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晚上还有组会，他只有三十八分钟的休息时间，只够把种子放进72号门口的信箱里，再接着骑车折返回来，甚至来不及敲门走进客厅，跟卡妙说上哪怕两句话。
可这反而从另一个方向让他期待起来。好像他是圣诞老人的麋鹿，运送着快乐和神秘的礼物。不知道卡妙看到信箱里的东西时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猜到是他送的。只是想想这些，就足以让他从一天的疲惫中解脱，快乐得要哼起歌来了。
他一口气骑进巷子，坐在车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袋子，把它放进卡妙的邮箱，有些恋恋不舍地拨弄了一下门栏，发出轻微的响动后，立刻调转车头，走上返回医院的路。
他们的组会开到了很晚。走出楼门时，繁星已经布满了天幕。他在台阶下停留片刻，忍不住还是走向了公共电话亭，给卡妙打了个电话。
“夜安，先生。”
“夜安。”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邮箱里的种子是你放的吗？”
“那是矮冬青。”米罗说道，“你喜欢那东西吗？”
“我喜欢。”卡妙停顿了一下，回答他，“我很喜欢。”

矮冬青的种子在普索玛拉72号的门口被种下了。它们的日子足以引起医学生的嫉妒：在卡妙先生的精心照料下，只需要依着本能生芽破土，沐浴着阳光雨露一天天长大就足够了。
而米罗的一整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暑假就这样在论文和病历里消磨了个干净。当他终于有时间再次坐到72号的沙发上时，已经到了要穿长袖风衣的季节。
“真是不容易。”卡妙看着眼前萎靡不振地蔫在沙发上、跟几个月前完全不像同一只的宝蓝色长毛猫，给他端来了一块盖着浓奶油的巧克力歌剧院蛋糕。见米罗怏怏地挖了一口，连面对食物的热情也没有了，忍不住对博士生的论文和工作量心生敬畏。
“还说跟你去塞普罗克湾玩呢。从论文里一抬头，都要冬天了。”米罗几口把蛋糕吞到肚子里，苦涩地笑了笑，对卡妙道歉。
“今年没有时间，可以明年去呀。”卡妙对出游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安慰米罗道。他把拐杖放到一边，拿起对方被雨水打湿了些的风衣，将衣领的两侧夹在衣架上，好让它能在走之前尽量晾干一些，“中午想吃点什么？”
“喝奶油蘑菇汤！”米罗勉力打起精神，从沙发上起来，跟着卡妙往厨房里走，“我来帮忙！”
“你会做饭？”听到这话，卡妙故作惊讶地回过头，拐杖随着脚步顿住，修剪得短了些的石青色长发扫过薄而利落的腰线。
“呃……也许会？洗菜算吗？”
“算，算。但是，”卡妙拍了拍他的手臂，“我觉得你的手还是更适合拿听诊器。跟锅和铲子打交道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进门的柜子那儿有我带回来的海报样刊册子，你去看看，提点建议，告诉我觉得哪些好看，好吗？”

疲惫的医学生被重新哄回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可吃完午饭收拾好桌子后，他又被累积的倦意驱使着，恨不能立刻瘫在椅子上睡过去。
“要不然，你去躺会儿？”
卡妙十分体贴地提出建议。米罗把脸颊贴在桌面上，晃了晃脑袋，努力克制柔软的床和睡眠对他的召唤，“不睡了！晚上回去睡。”
“那行，我们说点好事，提提神。”卡妙摆弄了一下花瓶里浅粉色蔷薇的 [X] 。把花带给他的毛茸茸猫咪正一脸哀怨地趴在桌上，看起来可怜极了。他歪了歪头，看向那双宝蓝卷发下露出的委屈巴巴的眼睛，“这半年多，承蒙你的关照。下个月初是你的生日，你有想要的礼物吗？或是想要怎么庆祝？我没有什么给同龄人送礼物的经验，所以先问一问你。”
米罗想了想，更加垂头丧气起来。
“你这么早就在惦记为我庆祝生日，我真是高兴。但恐怕得辜负你的好意了。我刚才回顾了一下，自从本科毕业后，我所有的生日都在医院里干活。今年……大概工作也不会太在意我是哪天生的。”
“别这么说啊。说不定幸运女神也惦记你，让那天正好轮到你休假呢。”卡妙心生不忍，安慰道。
“我开玩笑的。”米罗伸手捉住他的指尖捏了捏，“我在选择这个职业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何况我那么大的人，也不是小孩。”
窗外的秋雨依旧没有停。阴云覆住天空，雨丝将天地都连成了晦暗的灰色。只有餐厅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笼罩着他们。卡妙笑着摇摇头，忍不住轻轻按了一下米罗毛茸茸的卷发，果然非常蓬松柔软。
“就算真的没有休假，你之前或之后哪天有时间，也跟我说一下。我好提前多准备些吃的。如果，”他抬起眼眸，眉梢眼角被灯光的颜色映照得温暖了些，声音也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被模糊，显得越发低沉温柔，“如果你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到了什么愿望，一定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