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猫猫和他的白桦树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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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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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09:52:28
“你和那些照片里的你一样,依旧是如此的美丽。”
温软柔和的触感贴上面颊,轻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卡妙好像从一场漫长的幻梦中醒了过来。
当医学生将柜门轻轻拉开一条缝,从里面取出第一张相片时,他还没感觉到什么不妥。毕竟那是他答应过米罗的生日愿望,也不算个难以满足的要求。
可随着越来越多旧照片、奖牌和奖杯们褪去灰色,被放回樱桃木长几的摆架上,他便越来越觉得恍惚。
这是真实的吗?这么多许久不见、几乎已经忘记的东西突然重新出现在眼前,米罗手上拿着的,是脏兮兮的奖牌带子?
他难道不应该和自己一起出门去,选一场新电影看,再去古市集或罗马市集逛逛,最后在缀满灯火的夜景中结束这美好的一天吗?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它们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就不要——
午后的斜晖直直落在那些玻璃和金属上,反射出灼目的闪光,晃得他眼睛生疼。卡妙动了动嘴唇,想开口阻止米罗,却怎么也说不出话。他像被钉在了沙发上一样,无法动弹,也出不了声,甚至做不到把目光转向别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宝蓝卷发的高个子青年披着阳光,在长几与小立柜之间来回穿梭。他的身影时不时挡住摆架上此起彼伏闪耀着的光点中的一个或几个,而那些尘封的旧物就这样一件一件地在他手下重新焕发光彩,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变得不再刺眼的阳光里,渐渐地、渐渐地展露出了真容。
上次见到它们,还是在一九九一年。那一年他刚刚当上首席,舞团的排练和演出很忙,忙到他没有时间和心思去在意右腿不时传来的疼痛。直到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他结束巡演回到雅典,辗转经历了复杂的会诊,最后艾尔玛医生遗憾地告诉他,除了截肢,没有其他治疗的办法。
到了冬天,他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也结束了康复训练,习惯了用拐杖和假肢走路。他从医院回到家,过了一段既不想从前的生活和以前认识的人,也不想以后要做什么的日子,这一年快结束前的最后几天,教会的人找到他,邀请他参加苏联解体后,对俄罗斯的援助计划。
他办好所有需要的手续,最后一次回到剧院,拿了自己的职业履历证明。然后,他觉得应该把这间即将长期无人的房子收拾一下。整理到那张醒目的樱桃木几架时,他本想把那些照片和奖杯好好收起来,可它们实在太多,形状又不规则而难以堆叠,他越收拾越心烦意乱,最终只是将它们草草地全部塞进了柜子。再之后,他就带着自己的行李,在新年开始时坐上了去往莫斯科的火车。
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回来后,也一眼都没有再看过这些东西。即使在米罗第一次拜访他那天,盯着柜子看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起它们。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只意外闯入的猫咪好奇地东瞧西望,不小心打翻什么东西后,又自己受到惊吓跑走了。
他没有料想到,这只猫居然还会再来,会执著地阻止他放弃生命,连这些不知多久以前的东西,也被他翻了出来,视若珍宝地逐一擦干净捧在手心。
就在它们反射出的一片片斑斓光彩中,米罗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弯下腰,年轻俊美的脸庞在卡妙视野里不断放大,湖水色的眼眸甚至温柔地映出了他的倒影。然后,随着呢喃的轻语,一个吻蜻蜓点水般落上了他的脸颊。
这猫……还会亲他呢?
啊,不对,不对。
卡妙对自己不知为何第一时间冒出的荒诞想法哭笑不得。米罗又不真的是猫。他的脑子一团乱麻,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拥住了面前的青年。下意识睁大的眼睛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下来。
他无端地忽然回想起了刚截完肢,第一次看见自己右腿的时候。它还包着纱布,只剩下了很短,病号服多余的裤管散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它好像还在。他伸手碰了碰病床的空白部分,又用左腿够了一下它本该在的地方,都只有床单布料的触感。他盯着那剩下的一小截腿看了好久,觉得似乎应该难过,却奇怪地在自己心里连半点情绪的波动都找不到,好像他看着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这是他的身体,它以后就是这样了。他漠然地观察着右腿的残肢,像上学时背俄语单词那样让自己的脑子记住了这个事实。
那时本该出现却一直没有出现的陈旧悲伤仿佛现在才随着柜里的物品一起破壳而出,浩浩荡荡地翻涌上来。他终于辨认清楚了,米罗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都是他曾经非常珍视的东西。
是从十四岁,初次正式登台起,他所有的努力和汗水。是年少时的他对未来的期许,是外祖母离开后,他独自一人度过的岁月里唯一的陪伴。
现在却都已成为无法复得的往昔了。他再也不能登上舞台,甚至没有一个告别。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们。
可是,那原来已经是五年以前的事情了。
他又走过了很远的路,经历了许许多多事。去莫斯科的时候,他没想过会有两个孩子在那里等着他,就如同现在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再次将它们从柜子里取出,仔细地拂去尘埃。
他曾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老师,害了他的孩子们。可后来也想明白了,那两个他为之骄傲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被耽误呢?他们会长大,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他也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段邂逅。现在距离他离开莫斯科都快一年了,冰河和艾尔扎克跟和他告别的时候相比,可能都已经很不一样了。
但他自己呢?
他好像失落了很多东西,做错了很多事情。他把自己明明很宝贵的东西随意丢进柜里,又离开了他深爱着的两个孩子。从截肢后他好像一直没有过对生活真切的实感,甚至连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都没有悉心感受。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好在他幸运地没有失去全部,仍然有东西可以珍惜。他已经可以自然地直视它们,怀念过去的岁月了,也有了勇气去面对未来。还有,现在……
卡妙不能自止地哭泣着,更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从房间里的床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晨曦初露,自窗帘后小心翼翼地探进一个角。卡妙坐在床边清醒了一会儿,按住床头柜,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拖鞋在床尾,拐杖被立在衣柜边缘——都不在习惯的位置上。他摸过拐杖站稳身体,走到窗前,打开窗帘和窗户,呼吸了一口带着树叶和泥土清香的清晨的空气。
前一天晚上是怎么收的场,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抱着米罗,从下午哭到傍晚。天黑了,他也没有一点力气了,昏头昏脑地被抱着送回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回想起昨天的举动,卡妙觉得简直滑稽,又实在对不起米罗。他居然在给对方过生日时像个小孩一样抱着他号啕大哭,最后干脆哭睡着了,反而让自己招待的客人照顾了自己。
但睡醒以后,他竟觉得神清气爽,心情也前所未有地轻松愉悦。他睡得很早,所以醒来也早,现在天还没有大亮。他束好窗帘的系带,看了一眼挂钟,悄悄地溜进厨房,拧开灯,从冰箱里取出肉酱和鸡蛋,开始准备早餐。
而米罗此刻也刚在二楼的卧室里醒来。卡妙哭得太厉害了,在被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后,还虚虚地握着他的手发抖。他心疼极了,又实在担忧,便终于第一次行使了卡妙赋予他的特权,睡在了客房里。哪怕第二天一早的每周大晨会可能因此迟到。
不知是因为担心卡妙,还是昨天那只柜子里的照片美得太过惊心,他睡得并不算踏实。那些熠熠闪光的幻影在梦境里来回交错,陪伴着他朦胧地见到了第二日的天亮。
他穿上衣服,在二楼的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摇晃着走下昏暗的楼梯。走完最后两级台阶后,尽头上的厨房在他眼前透出了一小片光亮。
卡妙正在厨房里,穿着浅色的家居服,衣领柔软,袖子挽过肘。他的拐杖放在旁边,人则稳稳地单腿站立在灶台前,一手持着锅柄,一手将鸡蛋在锅沿上磕出一道小缝。蛋液落入锅里,发出轻微的刺啦声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了米罗,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昨晚的失态尴尬,心里却一点儿都没有产生这种情绪。他轻松平常地继续准备着早餐,在晨曦里向着对方笑了笑。
米罗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放到身后的流理台上,又站回卡妙的身边停顿了片刻。在第二只蛋打进锅里后,他伸手揽住了卡妙的腰,将头靠近他鬓边贴了贴,轻声道:“早安。”
“早安。”卡妙右手依旧流畅地转着锅,空出来的左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你吃溏心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