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的冬天没有雪，连日的阴雨中，卡妙的右腿总会时不时隐隐作痛。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在床下用脚踢了踢，找到了自己的拖鞋，又在床边摸到了拐杖。站起来的时候，才蒙眬地想到今天不用上班，医学生——现在是他的爱人了——会来到他家里，跟他一起度过主降生节的假期。
天还没有亮，他从药瓶里拿了两片止疼药，倒了杯水吞服下去，又回到床上，在右腿残肢上胡乱揉了两把，躺下接着睡了。
再醒时，雨倒是暂时止了下来。卡妙走出卧室，拉开客厅的窗帘，听到了门口有动静。等他打开门，长条包裹已经竖在了邮箱边。邮差先生乐呵呵地掏出回单，得到了年轻主顾的签字和主降生日快乐的祝福后，他翘着胡子脱帽行了个礼，大步走向自己装满包裹的车。
卡妙扶着门框，打量了手上的包裹几眼，把它拎进了客厅。
收件人是他的名字，地址也准确无误。但没有人跟他说过要寄给他东西，寄件人他也并不认识，连寄出的地点也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城市。
真奇怪。难道是最近工作太忙，他买了东西，又完全忘记了？他一边把它放到不碍事的地方靠好，一边在自己记忆里努力搜检。无果后，索性决定先不管这个意外。他照常去厨房给自己切了块面包，又煮了黑咖啡。然后收拾好客厅，开始准备午餐。
食材是提前买好的。主降生日的前一天，市集和大部分商铺都已经挂上了庆祝的条幅，不再营业。他只能舍弃了需要鲜虾和鱼的菜式，用希腊炖菜和烤羊排充当午饭的主菜。
好在米罗是宽容且博爱的，卡妙想。从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开始，米罗就对他做的食物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至今从未有过挑食或不喜欢的口味。
这反倒让卡妙有些为难。他不清楚对方的偏好，也就没法做出他最喜欢吃的菜。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主降生节，他总想让它过得更加完满一些。
屋子的主人手上清洗着番茄和生菜，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宝蓝色卷发的活泼身影。它在他的脑海里欢蹦乱跳，直到炖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气泡，门外的门铃响起来，才把他惊醒。卡妙把切成细丝的最后一点西芹点缀在盘子里，从冰箱侧面拿起拐杖，轻快地打开了门。
“日安！”米罗在门口迫不及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手上提着两只装着蛋糕和饮料的塑料袋，甚至忘了放下，举着它们费劲地绕过卡妙的肩膀。卡妙接过他的袋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大门关上了，米罗换上了浅蓝的小熊拖鞋，笑容还在嘴角挂着。
“终于见到你啦。”他吻了吻卡妙的脸颊，藏不住的喜悦从语调中透出来。
“想我了吗？”卡妙搭上他的肩膀，也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主降生节前的日子是剧院最忙的一段时间，需要整理安排的剧目太多，没有办法协调出能与医学生的轮休对上的休息日。他们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米罗立刻紧紧抱住了他：“超想你的。”
“好啦，好啦。我的忙碌告一段落。”卡妙被米罗的卷发蹭得发痒，微微后仰，看着他的眼睛承诺道，“过完节，即使你忙，我也可以抽空去见你。”
他捏了捏米罗有些发凉的掌心，交代了一声让对方先去洗手，自己去为他泡壶热茶。拐杖还未绕过沙发，又听到米罗问：“这两天你有收到大件的包裹吗？”
“包裹？长的？”卡妙对着正在擦手的米罗指了指墙边，“原来是你买的东西吗。早上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寄件的人搞错了。”
“是我买的。啊，居然是今早到的，真是恰好赶上！”
米罗的话音落下后，包裹被拆开的撕拉声也很快就停了。卡妙捧着茶壶走出去，米罗正对着他，手上扶着一只半人多高的扁盒。
卡妙有些好奇。这样形状的包裹，里面会是什么呢？
米罗撬开了纸盒的一角，往里面瞄了几眼，又抬头对着卡妙端详了片刻，“是给你的。嗯，你这支拐杖挺好，但我觉得有些重。”他打开纸盒的胶封，从里面拽出一支黑色的腋拐，对卡妙解释，“我问了康复科的同事，觉得这一款的参数和质量都不错。是碳纤维的，重量轻，也坚固。你身体其他部位的负担会比现在轻些。”
卡妙把红茶放到米罗面前的茶几上，看了看那新拐杖，把手里的那支靠在墙边，接过来试了试。
“你看看，感觉合适不合适？”
米罗半蹲着观察一番，帮他调整好了手柄的位置。卡妙来回走了一圈，果然觉得轻便很多，支撑和发力的位置也非常舒服，走起来比平时省力不少。
“很好。”他对米罗笑了笑，米罗就眼睛亮亮地凑过来。
虽然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时都仍会惊叹原来拄拐杖走路还可以这么好看。那轮廓简洁的黑色拐杖衬得他更加修长挺拔，甚至会让人忘了对缺失的部分感到遗憾。
“你真好看。”他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由衷地赞美道。
卡妙笑着抱了抱他：“快把热茶喝了吧。我怕你着凉。”

他们吃了午饭，又出门逛了逛，看了场电影。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米罗在卡妙的浴室里洗完了澡，却全然没有疲惫的意思。
他披了件不太合身的睡袍，用毛巾攥住卡妙滴水的发梢，轻轻向下捋顺。带着体温的清淡沐浴露香从对方丝质睡袍下颈间和锁骨处露出的肌肤散发开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试探着把身体贴近过去，将下巴靠在卡妙肩膀上，伸手揽住他的腰。
卡妙指尖拂过搭在腰际的手，轻轻嗯了一声，靠上来，把身体的重心交给了他。他将怀里的人小心地抱住，侧了侧脸，吻上了近在咫尺的唇。
温柔而绵长的一吻过后，卡妙环住米罗的肩，抬起眼眸，深深地望向他湖水色的眼睛。
米罗的呼吸停滞了。
卡妙的睫毛很长，眉峰有一个小小的尖角，像舒展的燕尾。冰蓝的眼睛清透又深邃，一眼望不到底，让他目眩神迷，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
他想对上帝疯狂地祈祷，让世界永远停在这一刻，把他的心永远留在这里吧。
“卡妙，卡妙。”
他喘息着，不成字句地低语爱人的名字。卡妙安抚地拍了拍他，轻声说：“走吧，我们到我卧室去。”
米罗一把抱起了他。

因为从前是舞者，又少了一条腿，卡妙的体重非常轻。但他并不瘦弱，那看似纤细的腰和左腿，抱起来时的触感都是紧致而有力量的。某种奇妙的情感填满了米罗的胸怀，他把卡妙轻轻放到卧室床上，对方的小臂还搭在他的肩头，面庞与他在咫尺之间，昏黄的台灯光透过玻璃灯罩朦胧地晕染开，在那冰蓝的眸间点上了他从未见过的华彩。卡妙白皙的肌肤被镀上柔漫的暖光，显现出陶瓷般的质感，长发铺散在浅色的床单上，像古卷中的美人。
米罗看得几乎失了神，俯身卧在他旁边，吮吸着那带着些许清凉的沐浴露香。他从侧面挑开了睡衣的带子，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手指顺着衣料的缝隙滑上卡妙的脊背，在那里来回摩挲了一圈，又顺着腰线一路向下，不久便触到了尽头。卡妙短短的右腿残肢柔软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他的动作轻下来，小心地、慢慢地抚摸大腿内侧那条细长的疤痕。
他显然没什么技巧和经验，又十分急不可耐，只是一味地乱摸。但是当摸到自己右腿伤处的时候，却下意识地突然变得温柔了许多。卡妙心头一颤，伸出双手捧住米罗的脸颊，迎着那双唇吻了上去。
米罗抱住他，转了转身，让他仰躺在床上，自己则撑起身体俯身在他上方，一手捧着那处伤痕，一手握住卡妙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他试探着亲吻卡妙的肩颈和胸口，在氤氲的灯影下与他的肌肤相互摩蹭。卡妙低低笑了起来，抬起修长的左腿，攀上了他的腰，右腿斜斜敞开，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米罗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涂上准备好的润滑液，卡妙牵住他的手指，引导他向更隐秘、更深邃的方向推进。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温热，身下爱人湿润的眼眸和低声的喘息又激得他浑身发烫，急切又带着紧张地微微颤抖。卡妙发觉了他的狼狈，抽出与他相扣的手，轻轻抚摸他宽厚的脊背。可这不像安抚，反而像煽风点火。
米罗狠狠环住卡妙，埋下头，在他颈窝印下深深的吻。他感受着对方的轻颤和喘息，手上越发小心地继续开拓，直至彼此都有些习惯了这深入的触碰。他重新托住卡妙的右腿，帮助他找到稳定的借力点，下定决心般向前一挺，缓慢地前进。他的爱人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闭上眼睛，用力抓住了他的后背。
世界在这一天猝然展开了某个角落，瑰丽得光怪陆离。他们紧紧地、激烈地拥抱着，像要用体温熔烧彼此的血液，将这个夜晚铭刻在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