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蹲下去。

　　她的手指勾住长袜的边缘，往上卷，卷成两个圈。然后她把袜子套上朱利安的脚趾。足弓。脚踝。小腿。膝盖。每往上一寸，长袜就吃掉一寸皮肤，把腿毛压在下面，变成一层均匀的、暗哑的黑。

　　吊袜带垂下来。卡罗尔的手指找到紧身胸衣下缘的扣子。

　　“就像这样。”

　　咔。

　　按扣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但朱利安听到了一声更大的声响——从他自己胸腔深处传上来的，某种东西被锁住的声音。长袜被吊袜带拉紧，贴住大腿，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压迫感。

　　他试着弯腰。束身衣顶住了他的肋骨。它在那里，像一只合拢的铁笼，不放他下去。他只能弯到三分之一，手指在膝盖上方十公分处停住。

　　他感到一阵很深的不安。但它下面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不敢挖开的东西，像小时候在后院埋下的死鸟——知道它在土里，知道它在腐烂，但不想去看。

　　“现在，朱丽叶。我们得给你试一双时尚的靴子。”

　　卡罗尔拿起皮尺。她量他的脚。皮尺绕过足弓，绕过脚趾关节。她的手指在他脚底轻轻按了一下——痒。他缩了缩。

　　“我要七号的。”他说。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六号的。”

　　卡罗尔走到鞋架前。手指在一排盒子上划过。黑色皮靴拿出来时，皮革在空气里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甜腥味。细长。一寸粗跟。鞋带孔是铜的，擦得很亮。她蹲下来，用鞋拔子撬开靴口。朱利安的脚趾顶进去。紧。皮面贴住脚背，像第二层皮肤——不，比皮肤更硬，更没有弹性。鞋带收紧时，皮革边缘咬进脚踝。

　　痛。

　　是大脚趾先叫出声的。朱利安的脚趾蜷起来，指甲顶住鞋头，骨头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是真的骨头响，是神经末梢被挤压时产生的幻觉。他把脚趾往内弓，痛减轻了一点。一点点。像把刀子拔出来三分之一，剩下的还在肉里。

　　“小姐。这双靴子夹我的脚趾。我至少可以穿下一码吗？”

　　“朱丽叶。这是最大尺寸了。真正的女士的脚不会很大。”

　　卡罗尔已经在穿另一只脚。同样紧。同样痛。鞋带打成死结。

　　他站起来。

　　第一次站直。

　　皮革开始在他脚趾上咬出第二口。更深的。更持续的。“哎哟。”痛从脚底钻上来，沿着胫骨爬，爬到膝盖，爬到髋关节。“这东西伤到我的脚了。”

　　“现在你知道女人为了吸引男人要承受多少痛苦了吧。”卡罗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夏洛特那边。再回来。莱拉小姐想看看。”

　　朱利安走。

　　每一步都把脚掌向内弓，弓成一只蜷缩的虾。短步。比正常步幅短了一半。靴跟在木地板上敲出细小的、不稳的声响——笃、笃、笃——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蹄子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走到查尔斯面前。查尔斯的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盐痕。他看了朱利安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朱利安看见了碎片。

　　他转身。走回去。

　　“请站起来。最后一次系紧束身衣。”

　　“不。”朱利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的。破的。“它们已经太紧了。”他还在努力呼吸。走路时每一步都在和束身衣抢空气。肺被压成一只被捏扁的皮球，进气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胡说。照照镜子。你还有两英寸才能称自己为严谨。”

　　莱拉在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猫看到老鼠终于跑不动时，尾巴尖轻轻一甩的那个弧度。

　　朱利安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腰。二十二寸。胸被推上去，形成两团不真实的弧线。臀被紧身胸衣的下缘挤出一圈多余的肉。长袜。吊袜带。靴子。这个人——这个站在镜子里的人——不是他。但也不是完全陌生。脸还是那张脸。雀斑。灰眼睛。下巴左侧那颗很小的痣。

　　但腰不是他的腰。

　　呼吸不是他的呼吸。

　　他看见自己倒映在镜中的瞳孔在收缩。虹膜边缘的灰色被撑开，露出下面更深的、近乎黑的灰。像相机快门开合的那一刹那。像十年前那个雨夜，他躲在被子里听见父亲的皮鞋声越来越远。

　　“再站在这里。”

　　莱拉的手又放在他后腰上了。同样的位置。温热的掌印还没完全冷却，又被重新点燃。

　　鞋带收紧。

　　再收。

　　再收。

　　他的肺在胸腔里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鸽子，扑腾着，扑腾着，然后安静下来。呼吸变成了一根绷到透明的丝线。每一次吸气都是一次攀爬。每一次呼气都是一次坠落。

　　“啊。我们现在是一个非常小的二十二英寸。”

　　卡罗尔退后一步。

　　“我只有这条连衣裙。还有一条裙子，一件衬衫。请稍等。”

　　她走了。

　　莱拉继续系鞋带。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活动，把鞋带绕成双结。每绕一次，指甲都轻轻刮过束身衣的布料——吱——胶皮绷紧的声音。像童年某次被责罚前，门轴转动的呻吟。

　　“如果我发现你松开了束身衣，我们就给你穿惩罚束身衣。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想用那个，亲爱的。”

　　她在他耳边说。气流擦过耳廓。她的头发有一股樟脑和别的什么混合的味道——甜的，微刺的，像外婆药柜里的樟脑丸遇见母亲梳妆台上的香水，两个世界的气味在鼻腔里打架，谁都不肯让。

　　朱利安从束身衣的束缚中缓缓退下时——不是解开，只是暂时停止收紧——他瞥了一眼查理。

　　查理的束身衣被收到二十一寸。

　　他在哭。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哭。海伦正在给他擦脸。手帕是蕾丝边的，在查理脸颊上留下细小的压痕。

　　哈利看着这一切。他的嘴唇动了。

　　“莱拉小姐。我想回家。我宁愿回家，也不愿受这个。”

　　哈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沉下去了。

　　“我担心如果你想回家，那么朱丽叶和夏洛特也得回家。你们这些男孩想被开除吗，弗朗西斯？”

　　莱拉看着朱利安。看着查理。

　　空气停住了。朱利安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用耳朵，是用肋骨。每一次收缩，束身衣都在提醒他，它在那里。它不会走。

　　“不，小姐。”

　　朱利安和查理同时开口。声音没有信念。像两只被捏瘪的空罐子，勉强发出了声响，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朱利安又说了一句。用法语。那些音节从他舌头上滚过去，沾着英国口音特有的毛糙：“Nous souhaitons rester ici avec vous。”

　　莱拉的瞳孔放大了。就一瞬。

　　“好的。”她转向哈利。“哈丽特。你现在不用回家。情况不会太糟。你不会被嘲笑。因为你会让年轻的女士们信服——当你完成的时候。其他男孩会以为你是真正的女孩。这将是对你演艺生涯最好的训练。”

　　朱利安看着哈利的脸。哈利看着他。看着查理。他在算。算如果他坚持要走，会发生什么。那张脸上的表情像一面正在出现裂纹的瓷器。裂纹从嘴角开始，爬到眼角，然后整个碎了。

　　“是的，小姐。我会遵守。”

　　哈利接过海伦递来的手帕。蕾丝边。他擦眼泪的动作很轻，像怕弄脏什么东西。

　　“现在听着，我的女孩们。”

　　莱拉站在三个人面前。她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瘦小的身体笼成一片。

　　“你们必须接受这种转变。您会发现这是值得的。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会确保你的学习进度。我们还会训练你——走路。坐姿。舞蹈。发型。着装。像年轻女性一样。你必须完全信服。连你自己的母亲都不认识你。清楚吗？”

　　“是的，莱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