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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蚀潮夜·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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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犭瓜萝卜   |   ✉ 发送消息   |   5488字  |   免费   |   2026-08-28 11:44:37
晚上,潮鸣书屋打烊的时候,沈棠梨把收银台里的零钱数了三遍。

数第三遍的时候,一枚硬币从她指尖滑下去,叮当一声滚到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住。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愣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来。

店里就剩她一个人。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海风把门口挂的贝壳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她平时收铺子很快,擦桌子、归书、锁门,一气呵成。可今天她干什么都慢半拍,心不在焉的,像魂丢在了什么地方。

今天是叶澄姐姐失踪满三个月的日子。

三个月前的那个蚀潮夜,是叶澄把她从海堤边捡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怕黑怕疼的普通店员,被潮里爬出来的东西吓得蹲在地上直哭,是叶澄冲过来护住她,把一颗海蓝色的星核吊坠塞进她手里,笑着说:别怕,以后你就是星汐了。那之后,叶澄教她变身,教她放星屑弹,教她怎么分辨潮里爬出来的魔物,教她怎么在黑暗里站稳脚跟。然后——然后叶澄就消失了。官方说,殉职。

她不信。她一直在偷偷找。找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正发着呆,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又大又急,吓得她一哆嗦,手里的零钱又洒了一桌:

"全市紧急通知——镜海今晚有大蚀潮,请全体市民立刻关闭门窗,不要外出,不要靠近海岸线——"

大蚀潮。镜海的老毛病了,隔一阵子就要闹上一回,临渊市的人早就习以为常,闭户广播年年喊,街坊们该干嘛干嘛。可对她来说,这还是头一回——当上魔法少女之后的头一回。

她下意识攥住胸口那颗海蓝色的星核吊坠。吊坠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心跳在突突地撞着它。

"呜……"她小声嘟囔,"我、我可是魔法少女,我不能逃。"

她把钱收好,灯关掉,门锁上,掖了掖裙摆,走进风里。

变身很快。海蓝色的光从吊坠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裹住她全身,等光散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书店门口的风里,身上是白与海蓝相间的星纱礼服,裙摆垂着星屑一样的薄纱,腿上套着星纹白丝,大腿处镂空,露出一截白得透光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总觉得今天的裙摆好像比上次短了一点点。

"……嗯,大概是没穿好。"她红着脸拽了拽裙摆,没拽动,又不敢多耽搁,干脆不去管它。

她顺着海风往海岸线跑。风里夹着雨,暗紫色的潮水在远处翻涌,一波一波往岸上拍,拍得整条海堤都在轻轻震动。结社的前辈说过,大蚀潮夜新人不用出来,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就行。可她闲不住——万一,万一叶澄姐姐的线索就在今晚呢?她等这样的夜晚,已经等了三个月。

跑到美术馆附近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

胸口的吊坠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颗海蓝色的星核像是活了过来,微微发热,贴着她的皮肤一跳一跳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认得这种反应——星契结过的东西,隔着多远都有一丝牵连。同源,同契,同一个人。这股热度,是叶澄姐姐的魔力残留。

她顺着那丝热度抬起头,眼前是深潮美术馆临海的展区。一栋玻璃和混凝土搭成的巨大建筑,黑黢黢地蹲在雨幕里,只有门厅还留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叶澄姐姐……"她咽了咽口水,指尖不自觉地抠进掌心,朝那盏灯走去。

展区里黑得吓人。

顶灯全灭着,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小灯在远处一闪一闪,把一排排展柜的影子拉得老长。雨水顺着天窗的裂缝漏进来,滴答,滴答,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声又远又空。海风从不知道哪扇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躲在黑暗里哭。

她怕黑。从小就怕。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手心里全是汗,指节捏得发白。她小声给自己壮胆:"呜……没事的,没事的,我可是魔法少女……"嘴上说着没事,两条腿却抖得连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潮里的东西果然在。

几只缚触从展柜底下钻出来,细长的,暗紫色的,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没睡醒。她咬着牙,抬手放出几道星屑弹,银白色的光在黑暗里炸开,那几只缚触抖了抖,散成一地软塌塌的黏液。比想象中好对付。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天花板、画框后面、被海风灌开的窗缝里,又有更多的东西钻了出来。这次不是几只,是几十只。暗紫色的触手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慢慢朝她围拢。

"呜……"她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玻璃展柜,退无可退。

她想再放几发星屑弹,指尖的光却越来越淡——魔力撑不住了。她到底还是太新,既怕且累,手脚都在抖,抖得连握紧吊坠的力气都快没了。

"呜……救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展区的灯,忽然亮了。

啪,啪,啪。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她面前的走廊一路亮到展厅尽头。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开,露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男人站在走廊那头,深色高领衫,西装马甲,细框眼镜,手里提着盏老式的黄铜提灯,像从哪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深潮美术馆今晚闭馆了。"他开口,声音轻缓得像刚泡开的热茶,"大蚀潮夜,你一个人跑到临海展区来,是想给我添麻烦吗?"

"我、我不是……"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话还没说完,那些触手竟像是怕光似的,齐刷刷缩回了阴影里,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男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哦,是你啊。潮鸣书屋的小姑娘,总坐在收银台后面,袖子撸到手肘的那个。"

她愣住了:"您、您认识我?"

"我常去潮鸣书屋翻旧书。"他伸出手,把她从展柜边扶起来,动作又轻又稳,"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遇见你。走,先跟我进来,潮还没退,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连骨头都会被蚀潮啃干净。"

她被他说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谢、谢谢您……"

"我叫顾言渊,这家美术馆的馆长。"他走在前面,把走廊的灯一路开过去,"这边走,当心脚下。"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点。馆长先生,看起来是个好人。体面、有分寸,说话斯斯文文的,跟那些凶神恶煞的魔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了,"他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你是……结社的人吧?星屑结社。"

她脚步一顿,惊讶地抬头:"您知道结社?"

"临渊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言渊笑了笑,"蚀潮夜总有些不听话的小魔法师到处乱跑,我见得多了。你是新人吧?头一回遇上大夜?"

"嗯……"她小声应道,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原来馆长先生是自己人——知道结社,知道蚀潮,见过世面。说不定,他还见过叶澄姐姐呢。她越想越觉得踏实,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把她带进美术馆最深处的一间藏品室。走廊很长,越往里走越安静,海风的声音被一扇扇厚重的门隔在身后。她偷偷打量他的背影——很高,很稳,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像一幅随时等着挂上墙的画。

说是藏品室,其实布置得像间小会客厅——深色的木地板,几幅装了框的海景画,一张铺着绒布的桌子,桌上一套白瓷茶具。顾言渊让她坐下,转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湿着容易感冒。"

"呜……谢谢您。"她接过毛巾,心里暖融融的。

她真的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了。叶澄失踪以后,她一个人扛着星汐的身份,白天上学、看店,晚上偷偷巡逻,摔了、伤了、怕了,都只能自己忍着。她性子软,又不会拒绝人,前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没人会像这样问她冷不冷、怕不怕。

"你脚踝擦伤了。"顾言渊在她对面坐下,指了指她的脚,"刚才在展区里蹭的吧?"

她低头一看,果然,脚踝处蹭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把白丝染了一小片淡红。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呜……没事的,小伤……"

"要处理一下。"他起身去拿医药箱,声音还是那样轻缓,"小姑娘家家的,留了疤不好看。"

她捧着热茶,看他弯腰翻找医药箱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体贴的人呢。

他替她处理伤口,动作轻而稳,沾了药水的棉签落在破皮的地方,她"嘶"了一声,他就放轻了力道,还笑了笑:"疼吗?忍一忍,马上就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半垂着眼,专注得不像在处理一道小伤口,倒像是在给一幅画装框——每一寸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对的。

"呜……不、不疼了。"她红着脸说。

处理好伤口,热茶入腹,她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魔力也回来了一点,星核吊坠重新变得温温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馆长先生……您、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叶澄的魔法少女?"

顾言渊端茶的手顿了顿。

"叶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问起她?"

"她是我……很重要的前辈。"她低下头,绞着衣角,"三个月前失踪了。我一直在找她,今晚就是循着她的魔力残留找到这里的……"她顿了顿,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就在这附近,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

"是吗。"顾言渊放下茶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可能只是残留的余韵,风一吹就散了。小姑娘,别太钻牛角尖,该回家的时候要回家。"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又觉得他说得对。

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他鞠了一躬:"馆长先生,今晚真的谢谢您。我、我该回去了,潮应该快退了……"

"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顾言渊也站了起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再坐一会儿吧,等潮完全退了,我送你出去。"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她其实还惦记着那缕气息,可又不好意思开口麻烦人家。

"听话。"他笑了笑,"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半路再遇到潮,我可救不了第二次。"

她脸一红:"呜……好、好吧。"

她重新坐下,又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喝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藏品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沙沙的,像催眠曲。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也许是茶太暖,也许是今天真的太累了,从傍晚到现在,又是变身又是清怪又是被吓,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忽然被人松开了手,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放松了,彻底放下了防备。

就在这一瞬间,背后,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她正捧着茶杯发着呆,指尖还残留着热茶的暖意,手腕上忽然一凉。她看不见身后的东西,只觉得有什么温凉滑腻的东西贴了上来——一根触手,像活着的丝绸,无声无息地绕上她的手腕,圈了一圈。缠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自然,等她的神经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圈住了。

"呜——?!"她吓得想抽回手,触手却跟着她动了动,她越挣,它收得越紧。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缠住,是绑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那圈温凉的束缚都纹丝不动,反而一寸一寸地贴紧她的皮肤,把细白的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馆、馆长先生……!"她慌乱地抬头,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什么东西……快、快帮我……"

顾言渊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像是欣赏,又像是满意。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有暗紫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她看见了,却没来得及去想那是什么。

"别怕。"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它不会弄疼你的。它很懂分寸,知道该缠多紧,才不会伤着你。"

"什么……?"

第二根触手从她身后探出来,滑上了她的脚踝。

那触手贴着她的皮肤,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绕过脚踝,勒过小腿肚,最后在她膝盖上方收拢。温凉的触感顺着白丝蔓延上来,擦过腿根的时候,她"呜"地并紧了腿,脸颊烫得不行,又羞又怕——那种滑腻发痒的触感她从来没有体验过,两条腿一下子软了,差点跪下去,却被触手稳稳地托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不对劲。她的神经终于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馆长先生站在灯下,一步都没动。从始至终,他一步都没动。那些触手,是他的。

想逃。她猛地转身,想往门口跑,可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手腕上的触手顺着她挣扎的力道收紧,勒得她被迫挺起胸,纤细的腰身在星纱下被衬得不堪一握,胸前的轮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件礼服被绷得有多紧。另一根触手贴着她的腰侧游走,像在丈量什么,她缩起肩膀,发出细小的呜咽,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你……"她缩着肩膀,不敢回头看那个站在灯下的男人,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沈棠梨。"他叫她的名字,叫得那样熟稔,仿佛已经叫过一千遍,"你大概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浑身一僵。他叫她的名字。全名。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脚踝上的触手越收越紧,勒得她微微发抖,温凉又缠绵,像情人一样的力道,却一分逃脱的余地都不给她留。他一步步走近,走到她身后,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件心爱的藏品:

"终于等到你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缩成小小一团,不敢回头。身后那个温柔了一整晚的人,此刻正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终于落进画框里的、属于他的作品。

——他叫顾言渊,临渊市最有名气的策展人。可临渊市的人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渊主。

她也不知道,这不是偶遇。是饵,是收网。从三个月前她签下星契那天起,这张网就在等着她落进来了。她只知道,那个递给她热毛巾、替她处理伤口、声音柔得像暖茶的馆长先生,把她从黑暗里带出来,又亲手把她送进了更深的黑暗。

窗外,暗紫色的潮水拍打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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