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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异世纷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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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8157字  |   免费   |   2026-08-29 00:18:30

营火的光芒已经在身后的丘陵后彻底隐没,脚下的路重新坠入荒原自带的微光里。在月光和星光交织的那一层薄薄的、清冷的蓝银色光影中,我和龙皇沿着野草丛生的小径,朝下一个目标进发。

“手头的任务不多了。”我一边走,一边梳理着冒险者手册上的记录,“静风湖那边,有一队失踪的冒险者需要寻找。”

“酒桶旅社的霍尔太太,刚才跟我提过这件事。她说过那队冒险者在静风湖一带失踪了好几天了。”龙皇边走边说道。“她说在静风湖东南侧,有他们的废弃营地。他们之前在她的旅店里住过两晚,走的时候说要去探查静风湖附近的遗迹。然后就再没消息了。”

“静风湖遗迹?”我皱起眉,之前没听说过呢

“霍尔太太说,静风湖的遗迹只是个传说。”龙皇认真地解释道,“那个地方实际上并没有遗迹,但不只一个冒险者说看到过遗迹,所以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奇闻,很多有能力的冒险者都去那里蹲守能看见遗迹的机会。”

“奇闻都来了,算了,静风湖咱们就明天再说吧,今天咱们先看看那个老矿井废墟的怪物。”我摇摇头说道。

“绿色的眼睛。”我重复了一遍老铁蹄的描述,“他说,他在矿井边上捡废铁的时候,看到黑暗中有几双绿色的眼睛在盯着他。不是狼。”

龙皇沉默了片刻:“……又是眼睛。森林里有眼睛,矿井里也有眼睛,这片平原最近是不是太热闹了。”

“所以得去看一眼。”

不久之后,矿井入口到了。

矿井入口开在一面倾斜的暗赭色岩壁上,原本的门框和支撑梁早就腐朽坍塌了,只剩下几个被锈迹吞噬的铁质铰链还挂在岩壁上,像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潮湿的矿物霉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有机物腐烂后的腥甜。

矿井入口铁栅栏上的锁早就锈死了,我轻轻一推就碎成了几片铁锈屑。

矿道向山体内部延伸,在照明石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两侧坑壁上纵横交错的矿锄凿痕,那是十几年前矿工们留下的印记。墙壁上的抓痕呈弧形,深浅均匀,是专业矿工用十字镐挖掘的典型痕迹。

但有一些痕迹,与矿锄凿痕,完全不同。

靠近矿道分岔口的位置,我看到一处岩壁上有着乱七八糟的刮刻痕。那些刮刻很粗,间距不均匀,而且粗看就知道不是金属工具留下的,更像是被某种粗大的、钝器的硬物反复敲击摩擦造成。

再往前走,地面上有些碎石,不是从矿坑顶部自然脱落的,而是被人从某处捡起来,故意堆放在了岔道入口处的位置。那些碎石堆得很不整齐,像是标识,又像是……某种领地标记。

“这些痕迹,是人为造成的。”我低声说。

“……但不像人。”

龙皇走到那处岩壁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顺着其中一道最粗的刮痕缓缓滑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古董。

“不是金属工具。不是矿镐。这些刮痕的宽度,如果用人类的工具来做,需要一个成年人双手握着一把大锤,反复在一个点猛击,才能留下这么宽的凿痕。”

她收回手指,看向矿道更深处,紫水晶般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眯了眯。

“……但用双手握锤的人,不会在岔道口放碎石堆做标记。这是有智慧的东西。”

我们继续深入。

矿道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脚下的坑道路面上出现了积水,在照明石的光芒下,积水表面反射出波光粼粼的暗白色光影。四周的岩壁越来越窄,原本能容下两人并行的主坑道,逐渐收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而就在坑道尽头,我们看到了它。

不是开采出来的坑壁,而是一处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向这边凿穿的矿坑。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大洞,直径约莫近三米,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所有断裂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从里向外。碎石散落在我们的脚边,那些碎石上残留着同样的钝器凿击痕迹,和之前在墙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人类从外面开采进来。

是有什么东西,从山体里面的某个空旷之处,朝里面破墙而入。

矿坑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龙皇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我把照明石换到了左手,右手的掌心慢慢地、无声地握住了背后巨剑的握柄——

黑暗中,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光。

那是一双眼睛。

很大。比人类的眼眶更大,瞳色是深绿色的,不是冷光,而是一片浓稠的、带着湿气的黏腻绿光。那眼睛眨了一下,是竖瞳,瞳孔收缩的瞬间,能看到瞳孔边缘一层淡金色的环纹,然后那环纹迅速被淹没在更深的绿光中。

我和龙皇同时向后跃开,照明石被我丢在地上瞬间照亮了那个从黑暗中迈出的身躯。

一只狗头人。

不——不是普通的狗头人。

他比普通狗头人高壮太多,整整近一米八的身高,站在坑道中就已经让空间变得非常逼仄。他全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粗糙鳞甲,偶尔有些暗金色的光泽从鳞片缝隙间透出,像熔岩流过石缝。那粗壮的四肢末端,爪子像是一排粗钝的凿子,黝黑的爪尖在矿道地面上轻轻一磕,就留下一道和墙壁上那些爪痕一模一样的刮刻。一条壮硕的尾巴在他身后缓慢地甩动,每一次扫过坑道壁面都会带下几片碎岩。

他肩上扛着一把粗制的双面石斧,斧刃上缠绕着几缕不知是布条还是皮革的绑带,在火光下透着一股久经劈砍的粗粝生命力。

领主级精英:【狗头人头领克洛格】。

数值高得离谱,血量44000,攻击力419,防御力240。这些数字不是低级怪物能拥有的。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喉音,一种介乎咆哮与低吟之间的声音。

然后它迈开了步子。

它冲过来了——!

矿道地面在它沉重的脚步下剧烈震颤着,石斧拖过岩壁迸出一长串惨白色的火星,空气中弥漫出被碾碎的矿物粉尘。它用整个身躯扑了过来,像一堵崩塌的墙。

我和龙皇一左一右分开闪避。石斧劈进了我们刚才站立的矿道地面,碎石四溅,火星飞舞。

战斗开始了。

如果说之前对付森林里的野狼和鹿,只是热身的级别,那么对阵狗头人头领就是经验与战术的双重考验。

“来的好!”自从我转职之后,都是在打一些普通怪物,而现在正需要这样一个精英来看看我职业的强大实力!我用右手单拿起巨剑,接着左手虚空一抓,狼王长枪出现在左手,在暴击双持的情况下,我的攻击力达到了恐怖的377点,每一击都带着恐怖的破坏力。而那枚茜茜弗之心戒指,攻击速度加百分之一,移动速度加百分之一,那些看似微小的数据加成,在战斗中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优势。

【致死打击】!

-767!

我绕着狗头人头领的侧面快速移动,长枪刺出、收回、再刺出,枪尖戳开他鳞甲间的缝隙,带出一簇簇颜色粘稠的深色体液。他吃痛挥斧横扫,我后撤半步,退到斧刃的攻击范围之外,在破风声擦过鼻尖的瞬间再次前冲,巨剑从侧面砍进他肩膀的鳞甲,剑刃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嘎嘣”声。

龙皇在另一侧。她快得像一道暗色的箭矢,每一次突刺选的都是我攻击间隙的那个瞬间,剑尖精准地刺入同一个伤口,然后旋腕、抽出、后闪。她在阴影与火光之间穿梭着,无声无息,却每一剑都让这只领主级精英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

放风筝的打法。

不是硬碰硬的换血,是利用速度差、利用地形宽度、利用他笨重攻击后的硬直期,不断制造输出窗口。我们不跟他对撞,不被他的攻击节奏牵着走。我们是两个速度比他更快的掠食者,将他这只块头更大的猎物一点一点地撕碎。

而【断罪重击】和【天刑索】再加上龙皇的控制,使得我们对付这个大块头,真可谓是游刃有余。

四万四的血,在持续的消耗中往下掉。

他开始慢了。石斧的挥动不再带着刚才那种摧枯拉朽的风压,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力感的惯性动作。他的鳞甲上到处是剑痕和枪眼,那些被反复刺穿的伤口边缘,鳞片翻卷破碎,深色的体液和碎裂的鳞甲碎片混在一起往下淌。

三万。他的脚步开始踉跄。两万。他的反击越来越慢。一万,他右膝跪地,石斧重重地砸进地面,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五千。最后一轮突刺——

“……停!!投降——!”

那声音粗粝得像碎石碾过沙盘,却异常清晰。

我和龙皇同时收住了即将刺出的武器。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狗头人头领克洛格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的石斧已经从手里滑落,横在碎石地面上,斧刃上的绑带浸透了自己的深色体液。他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竖瞳此刻褪去了一半的凶光,剩下的那一半,被火把映成了一种混浊的、近乎疲惫的青灰色。

“不打了……我说……投降……”

他的嘴部结构并不适合说人类语言,这几个词发音含糊得几乎难以辨认,但我听懂了。

“……你能说话?”

“能。学,不多。”

他用一只粗糙的爪子按住肩膀上那个血肉翻卷的伤口,绿眼睛里浮起一层浑浊的水光,不是眼泪,更像是某种情感的生理反应。暗绿色的血流顺着他的爪子缝往下淌,滴在满地石砾上,冒起微弱的、带有焦糊味的青烟。

“我,狗头人头领,克洛格,是我不对。吓到你们,以为你们是盗矿者。但,我们不曾伤害人类。一个也没有。”

我收剑,但没有松手,剑尖斜指地面,保持着一步之内就能再次上挑的预备姿态。龙皇也在原地不动,剑柄仍握在手中。

“……说明白。”我看着他那被砍得满是伤口的肩膀,声音尽可能放平。

他重重地喘息着,用另一只爪子撑住地面,让自己从跪姿换成了一种更稳当的坐姿。那条粗大的尾巴在地面扫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们,来自不归峰。”

不归峰。这个地点我已经多次在商队和蒂娜的口中听到了,那是曙光海岸线中部最荒凉的山脉,山腰遍布石灰岩洞窟,据说有矮人部族住在哪里,曙光之城也在那里有驻扎。

“住在那里,很久。我们的部落,三十多只狗头人,从祖先起就住在山肚子里。挖洞、打铁、吃蘑菇,不曾出去。不曾见过人类。”

他的声音变得粗重而低哑。

“但后来,来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虫子。”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刻骨的恐惧。

“黑色的虫子。不是平原上的甲虫,比甲虫大,比我们大,比人类也大。它们有壳,很硬很硬,比我们的鳞片还硬。角,有这么长——”他用两只爪子比出近半米长的距离,“从嘴里弯出来,一撞就能撞碎石柱。”

“它们在三十天之内从山底爬上来。爬满了我们的洞窟。咬碎了我们的铁砧和石床。我们的族人,一半——没有跑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逃。逃出住了几辈子的洞穴。不归峰回不去了。我们走,走了很远很远。翻过山、穿过深林,最后,来到这里。”

他环视着周围的矿坑墙壁,目光黯淡。

“这里,空的。没有虫子,没有人类。山洞很安静……适合挖洞、适合睡觉。我们就留下来。”

他指了指那些碎石堆,指了指墙壁上的钝器凿痕。

“我们挖的洞,挖得太用力。不小心挖穿进人类的矿道。我们知道外面有人类,很怕,怕被当成怪物 [X] 。我们不敢出去。只敢晚上、偶尔、去附近捡一些废弃的铁料和吃剩的动物骨头,拿来打工具、补铠甲。”

他的瞳孔在火把下颤动着。

“我发誓,我们不曾伤害一个人类。一个也没有。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入侵者,是逃难的。”

整条矿道里,只有他沉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

我盯着他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看了很久。

……没有说谎。

龙皇向前走了一步,从克洛格的血液滴中捡起一块什么,是一块铁片。边缘被修整得很薄,中间钻了两个粗糙的孔,表面上留着粗劣却用心的锻打痕迹。这不是一件武器,甚至不是一件工具,可能是一枚失败了的、尝试了很多次的钮扣。

她把这枚粗铁钮扣放在他摊开的爪子上,铁片在他巨大的掌心里像一粒小小的沙。

他的人又抖了一下,眼眶里那层浑浊的水光,终于掉了下去。

被赶到不归峰之外的流浪者,他甚至都不是为自己来求情。

“……你们想留下来吗?”

狗头人头领抬起头,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火把光芒。

“想。”他用那种粗粝含糊的声音说,“我们不伤人类。我们自己住。我们不惹任何人,让我们留下。”

“那么,不是留在这个矿坑里。”

他愣住了。那双瞳孔微微扩开,像是没反应过来。

“曙光之城,他们能够包容异族。”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愿意接受其他种族在城里合法居住,那么狗头人族也一样有这个权利。但前提是,你跟我回城,面见城主,光明正大地申请合法身份。”

狗头人族我之前有所耳闻,他们有着不输于矮人的锻造天赋,而且擅长采矿,挖掘,肉身实力极为强大,但数量稀少,如果他们真的能加入曙光之城,这对于雷欧德来说,又是一份大礼。

他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粗糙的鳞甲上跳跃着,勾勒出那些伤口的轮廓。

“……我想过。”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很久以前就想过。但我们是狗头人,长得很丑,不会说人类的话。我怕还没走到城主面前,就被人类的箭射死了。”

“那是你自己一个人去。”我把巨剑背到身后,收起长枪,朝他伸出一只空着的手。“跟我一起走,没人会射你。”

他低头盯着我的手掌。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没有利爪,没有鳞片,比他自己的手掌小了好几圈。

然后他伸出那只粗壮而颤抖的爪子,用爪背,不是爪尖,是爪背,极其郑重地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好。”

那一个字的尾音压在幽深的矿井里,久久没有散去。

带着一个狗头人头领穿过矿区抵达铁蹄工坊时,已经是半夜了。

工坊还亮着一盏灯,不是炉火的颜色,是冷光。老铁蹄坐在门口,正在借着这束冷白的光芒修复一件精巧的军用齿轮零件。他干活时不喜欢火光,火焰会变光,影响精密部件的色温判断。所以他在门口装了一盏得从冒险者商人那里花大价钱才能买到的“恒光灯”。

就是这个冷光,让狗头人头领的轮廓比在矿坑中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我和龙皇在前,狗头人头领在后。我们刚从矿区入口外的灌木带钻出来,老铁蹄就从那盏冷光灯后面抬起了头,看见了他。

“噫——!”

老铁蹄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长嘶。他下意识地从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柄短剑,剑尖笔直地对准我身后那个巨大的、灰褐色的、满身鳞甲和伤口的怪物。

“冷静——冷静冷静!老铁蹄!别动手!”

我连忙双手平摊挡在他面前,压着嗓子喊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绿色眼睛的生物!”

“……绿色眼睛?!”他愕然地看着我,看着站在我身后的狗头人头领,“矿井,黑暗中的眼睛,是他?!”

“对,但不是怪物,老铁蹄。他叫克洛格。”

克洛格站在工坊外的碎石地上,两条粗壮的后腿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一点。冷光灯的白光打在他灰褐色的鳞甲上,那些鳞片缝隙里残留的暗绿色血液在冷光下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似铜锈的幽光。他大概注意到到老铁蹄的目光,用那只没捂着伤口的爪子把肩上那片翻卷的鳞片按了按,这个动作太过笨拙,反而带着一种不善伪装的老实味。

“克洛格。狗头人部落的头领,他们没有和人类敌对。”我看着老铁蹄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只是从不归峰逃难过来的。”

老铁蹄的眉毛在灯光下拧成了一团乱线:“不归峰,那地方鸟不拉屎的,为什么要逃?”

“虫族。”

这个单词再次从克洛格嘴里说出来时,老铁蹄的眉头忽然松了,不是放松,是在听到一种熟悉而糟糕的东西时,那种表情突然下沉的沉。

“……你说的是黑壳的那种,甲壳和角质,体长在一米五到三米——”

“大的。最大的比我们狗头人大两倍。”克洛格闷声答道,“嘴巴有角,会撞。一边撞一边嘴里流酸水。我们的石柱被撞碎两根,然后它们就从洞里涌进来了。”

老铁蹄沉默了好一阵。他把手里的短剑慢慢收回工作台下的暗格,然后坐回椅子上,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机油的黑色污渍,在搓脸时印上几道黑印子。

“……不归峰的虫族。”他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变得很沉,“那是黑角魔虫。”

作为一个前曙光卫队的战士,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你们真是庆幸能逃出来。”他看着克洛格那双幽绿的竖瞳,目光里有了一种属于老矿工的、粗糙的、带着油污味的敬意。“不过,那东西,竟然又出现了吗?”

从工坊离开时,老铁蹄特意强调了一下,让我和城主说一下不归峰的黑角魔虫这件事,他有不祥的预感。

走过曙光之城城门时,我们遇上的第一个城防卫兵差一点就拔了剑。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也是。但每一次,都是我对举着火把冲上来的卫兵们说同一段话:“他在城里如果有任何破坏行为,我负全责。”然后卫兵们看到克洛格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只是把那个比自己小好几号的人类护在他身后的方向,便咬着牙放我们走过了关卡。

一路上,克洛格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小一些,他缩着脖子,抱着尾巴,肩膀紧紧夹着,把粗大的爪子尽可能地藏在身体两侧。但这个姿势让他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蹭得很疼,每走几步就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声。

“不用缩。走路挺直。”我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怪物。别学怪物的走法。”

身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我听到那条大尾巴从石板上收起来的沙沙声,和他尽力挺直腰背的、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城主会客厅里,夜已经很深。

雷欧德在第一时间就听说了我带着一个大怪物进城了。而他身为城主,也是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我打算做什么。

他身侧,站着他刚刚请来的大主教玛格丽特。

这位苍老的白袍女性,双手拄着一柄比她还要高的法杖,法杖顶端的圣光水晶在她手心的温度下散发出柔和的、暖白色的光芒。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安静地倒映着圣光的光芒,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却始终明亮的古井。

克洛格站在会客厅正中央。他前面是城主和主教,身后是被他一路上踩过的石板地砖。而那根粗大的石斧则被他留在了门外。

玛格丽特缓缓走上前。她的法杖在石板地面上敲出均匀而低沉的节奏。

笃、笃、笃。

她在克洛格面前停下。

“低头。”她说。

克洛格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然后低下头,把自己头部最脆弱的那块鳞片,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的面前。

老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

圣光从她掌心溢出,柔和的、温暖的、不灼不痛的、像温水一样蔓延到克洛格全身的白金色光芒。他的身体在那道光芒中剧烈地抖了一下,有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牙齿咬着下唇,强忍住某种渗入骨髓的、被审视的恐惧,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玛格丽特缓缓收回手,白金色的光芒在她指尖缠绕了两圈,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回了法杖顶端的水晶中,恢复到那团安详的、隐隐律动的乳白色光晕。

“……无恶念,无杀意,无魔化污染。”她转身面向雷欧德,声音平静而无波无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狗头人,和他的族人,是干净的。”

会客厅里的烛火,在这一刻轻轻晃了晃。

雷欧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那张满是倦色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克洛格。

“狗头人族,我以曙光之城城主的身份,正式批准你们定居于老矿井废墟。你们可以在那里合法地居住,开采、冶铁,自给自足。同时,若你们的族人愿意,可以随时前往曙光之城,进行合法的贸易与补给。”

他站起身,将那张签过自己名字的许可文件,亲自递到了克洛格的面前。

“欢迎来到曙光之城。”

克洛格伸出两只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接过那份薄薄的纸。纸在他硕大的指节间微微弯曲,像一片落在他掌心里的秋天的叶子。

他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流亡者的惧怕。

“……谢谢。”他抬起头,露出那一嘴参差不齐的、并不完整的兽齿。他在尽力学习人类微笑的方式,露出一嘴野性的獠牙,但左眼下方有一条浅浅的肌肉弧度向上提了提。那是狗头人学会的第一个人类笑容。

窗外,老矿井废墟的方向,天边已经有些微的发白了。

而辉石岗哨上面,也应当有一个娃娃脸新兵,正拿着望远镜,静静地守着最后一段夜幕。

对了,那孩子的短剑已经被我砍出了豁口,差点忘了。

……下次路过时,给他捎一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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