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穿透百叶窗缝隙的夕阳斜斜地切在漆皮剥落的铁皮柜门上，泛起一片暗淡的锈色。空气里弥漫着道服浸透汗水后的微酸气味，以及地板缝隙里积压的防滑滑石粉特有的干燥粉尘感。

低年级的短发学妹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她看着眼前那个背靠着储物柜、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半侧的身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学姐……你……没事吧？”

学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在整座学园岛所有学生的眼里，这位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向来是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更不用提她与那位铃木家二小姐之间那段早已传遍全岛的深厚感情——在学园岛校园论坛那个经年累月居高不下的“美少女妇妻榜”上，京极真与铃木园子的名字始终紧紧并列在前列，光芒之盛，仅次于全校公认的那对神琦怜司与伊莎贝拉。那样热烈、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爱恋，曾让无数同级生与后辈艳羡不已。

然而此刻，那个在擂台上未尝一败的传奇，却像是一截被暴风雨生生折断的枯木，周身散发着濒临瓦解的沉重死寂。

“学姐？”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学妹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向前迈出小半步。

眼睑刚一弹起，京极真原本凝滞的黑眸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缓缓抬起头来。

“啊……哦……我没事。”

京极真的声音干涩得犹如砂纸在粗木上刮擦。她没有去看学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左小腿深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撑住铁柜边缘，依靠着右腿单侧的力量，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去碰挂在架子上的护具，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格前，拉开拉链，将那套浸透汗水的雪白道服一件一件脱下。黑带落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软响。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与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将所有的伤痕与紧绷的线条尽数掩盖在粗糙的棉布之下。

显然，今天乃至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这间道场都不会再迎来她的侧踹与踢击。

收拾妥当后，京极真拎起单肩包，准备迈步走向门口。

“学姐……”

身后的学妹看着她那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关于您的腿……还有刚才的事情……我们大家，还要继续瞒着铃木学姐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荡。

京极真停下了脚步。

小腿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骨膜上反复刮擦。那是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里留下的恶果，皮肉虽已长合，内里的筋络与骨质却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击打中彻底崩坏。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随后，京极真转过身来。

在学妹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向来背脊挺拔、傲骨嶙峋的空手道主将，双腿微微并拢，强忍着左侧支点的剧烈痛楚，腰身沉沉地弯折了下去。

九十度的深鞠躬。

她的双手规矩地贴在长裤外侧，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眸。

“请转告大家……”京极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沙哑到了骨子里，“继续帮我保守秘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拜托了。”

学妹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却在眼前这份沉重如山的请求面前，再也吐不出哪怕一个劝阻的字眼，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更衣室，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

正值周日的午后，学园岛的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的学生。柏油路面被西斜的日光烤得泛白，微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冠，落下成片破碎的树影。

京极真拉低了连帽衫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她刻意控制着双脚落地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精准地调整着胯骨的倾斜角度，硬生生用大腿上紧绷的肌群去代偿小腿的支撑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在路过的行人和巡警眼中露出哪怕半分跛行的破绽。

走出校门，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顺着僻静的街角小巷，一步一步挪向了距离学校最近的综合性私立医院。

半小时后，骨科专家诊疗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冷硬刺鼻的气味。悬挂在墙壁上的看片灯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将两张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与骨骼三维断层扫描胶片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圆珠笔，在胶片上几处呈现出不规则阴影与骨质钙化断裂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小姑娘，你这条腿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老医师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圆凳上的京极真，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责备与叹息：“三个月前受的外伤太深，当时虽然缝合了皮肉，但深层的骨膜损伤和神经丛粘连根本没有彻底根治。你在伤势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长时间的高负荷爆发力训练，导致原本闭合的骨裂缝隙二次扩张，周围的肌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纤维坏死。”

京极真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料，指关节泛白。

“医生……我还能打比赛吗？”

老医师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文件放在桌面上。

“按照目前的常规医疗手段，哪怕立刻安排关节镜手术和神经松解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正常的日常行走功能。想要再像以前那样在擂台上进行高强度的快速移动、起跳和重度踢击，是绝无可能的。每一次强行发力，骨骼碎裂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最终只会导致终身残疾。”

诊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台小型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微弱的运转声。

“不过……”老医师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推到了京极真的面前，“如果一定要追求让受损的骨骼与深层神经彻底再生、完全恢复到巅峰竞技状态……目前在临床医学的前沿，确实存在一种理论上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京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一个由红色与白色色块拼接而成的伞状标志。

“这是保护伞公司旗下、设立在东京大学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实验性神经骨骼诱导再生疗法。”

老医师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与临床数据简报，缓缓解释道：“通过注入特定的人工合成活性肽与微米级神经支架，促使坏死的深层肌腱和骨小梁在短时间内完成定向重建。根据他们内部前三期的实验室数据，治愈并恢复原有肌体爆发力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京极真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一缕微弱的希望真正破土而出，老医师的手指便向下移动，落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评估与费用明细表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由计算机打印出的费用清单：

【单疗程诱导素与生物支架耗材费用：500,000 美元】 【标准治疗周期：共需四个完整疗程】 【合计总费用：2,000,000 美元（不含后期康复及住院看护杂费）】

纸面上的黑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二百万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折算成日元，那是整整两亿数千万元的天文数字。

京极真呆呆地盯着那串由无数个零堆叠而成的数字，浑身的血液在瞬息间彻底冷却下来，脑海中轰然作响。

两亿多日元。

对于静冈县伊豆半岛那间依靠着几十间旧客房、每天辛苦迎来送往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家族温泉旅馆来说，哪怕把整个老宅的地皮、房屋和所有的温泉眼全部打包抵押变卖，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每日在后厨与前台忙碌到深夜，腰背早已被繁重的杂务压弯。

她拿什么去支付这笔足以将整个家庭彻底碾碎的费用？

诊疗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这笔钱，对她京极真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铃木家呢？

对那个掌控着全日本数一数二庞大资本、拥有着无数跨国企业与私人金库的铃木财团而言，二百万美元不过是那位二小姐随手买下一条高定礼服、或者举办一场游艇派对的零花钱。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把这几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园子的面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园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动用一切顶级资源为她铺平所有的治疗道路。

可是……

京极真缓缓收回了视线，将双手慢慢地缩回了连帽衫的口袋里。

她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在阴影中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是一个武道家。从踏上空手道垫子的第一天起，支撑着她挥拳成千上万次的，就是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骨气。她曾向园子的父母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双拳拿下史无前例的百连胜，堂堂正正地站在铃木家的门楣前，成为那个女孩最坚实的后盾与依靠。

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靠着恋人家里的施舍与财富来苟延残喘的废人。

那种依附于金钱与同情之下的关系，是对她整个人格最彻底的凌迟。

“医生，谢谢您。”

京极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印着保护伞公司红白标志的文件。她站起身来，对着老医师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推开了诊疗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患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在空气中弥漫。京极真低着头，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左腿，一步一步地逆着人流，走向了医院大门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街景。更衣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穿透百叶窗缝隙的夕阳斜斜地切在漆皮剥落的铁皮柜门上，泛起一片暗淡的锈色。空气里弥漫着道服浸透汗水后的微酸气味，以及地板缝隙里积压的防滑滑石粉特有的干燥粉尘感。

低年级的短发学妹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她看着眼前那个背靠着储物柜、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半侧的身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学姐……你……没事吧？”

学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在整座学园岛所有学生的眼里，这位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向来是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更不用提她与那位铃木家二小姐之间那段早已传遍全岛的深厚感情——在学园岛校园论坛那个经年累月居高不下的“美少女妇妻榜”上，京极真与铃木园子的名字始终紧紧并列在前列，光芒之盛，仅次于全校公认的那对神琦怜司与伊莎贝拉。那样热烈、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爱恋，曾让无数同级生与后辈艳羡不已。

然而此刻，那个在擂台上未尝一败的传奇，却像是一截被暴风雨生生折断的枯木，周身散发着濒临瓦解的沉重死寂。

“学姐？”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学妹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向前迈出小半步。

眼睑刚一弹起，京极真原本凝滞的黑眸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缓缓抬起头来。

“啊……哦……我没事。”

京极真的声音干涩得犹如砂纸在粗木上刮擦。她没有去看学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左小腿深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撑住铁柜边缘，依靠着右腿单侧的力量，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去碰挂在架子上的护具，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格前，拉开拉链，将那套浸透汗水的雪白道服一件一件脱下。黑带落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软响。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与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将所有的伤痕与紧绷的线条尽数掩盖在粗糙的棉布之下。

显然，今天乃至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这间道场都不会再迎来她的侧踹与踢击。

收拾妥当后，京极真拎起单肩包，准备迈步走向门口。

“学姐……”

身后的学妹看着她那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关于您的腿……还有刚才的事情……我们大家，还要继续瞒着铃木学姐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荡。

京极真停下了脚步。

小腿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骨膜上反复刮擦。那是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里留下的恶果，皮肉虽已长合，内里的筋络与骨质却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击打中彻底崩坏。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随后，京极真转过身来。

在学妹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向来背脊挺拔、傲骨嶙峋的空手道主将，双腿微微并拢，强忍着左侧支点的剧烈痛楚，腰身沉沉地弯折了下去。

九十度的深鞠躬。

她的双手规矩地贴在长裤外侧，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眸。

“请转告大家……”京极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沙哑到了骨子里，“继续帮我保守秘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拜托了。”

学妹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却在眼前这份沉重如山的请求面前，再也吐不出哪怕一个劝阻的字眼，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更衣室，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

正值周日的午后，学园岛的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的学生。柏油路面被西斜的日光烤得泛白，微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冠，落下成片破碎的树影。

京极真拉低了连帽衫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她刻意控制着双脚落地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精准地调整着胯骨的倾斜角度，硬生生用大腿上紧绷的肌群去代偿小腿的支撑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在路过的行人和巡警眼中露出哪怕半分跛行的破绽。

走出校门，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顺着僻静的街角小巷，一步一步挪向了距离学校最近的综合性私立医院。

半小时后，骨科专家诊疗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冷硬刺鼻的气味。悬挂在墙壁上的看片灯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将两张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与骨骼三维断层扫描胶片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圆珠笔，在胶片上几处呈现出不规则阴影与骨质钙化断裂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小姑娘，你这条腿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老医师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圆凳上的京极真，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责备与叹息：“三个月前受的外伤太深，当时虽然缝合了皮肉，但深层的骨膜损伤和神经丛粘连根本没有彻底根治。你在伤势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长时间的高负荷爆发力训练，导致原本闭合的骨裂缝隙二次扩张，周围的肌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纤维坏死。”

京极真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料，指关节泛白。

“医生……我还能打比赛吗？”

老医师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文件放在桌面上。

“按照目前的常规医疗手段，哪怕立刻安排关节镜手术和神经松解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正常的日常行走功能。想要再像以前那样在擂台上进行高强度的快速移动、起跳和重度踢击，是绝无可能的。每一次强行发力，骨骼碎裂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最终只会导致终身残疾。”

诊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台小型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微弱的运转声。

“不过……”老医师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推到了京极真的面前，“如果一定要追求让受损的骨骼与深层神经彻底再生、完全恢复到巅峰竞技状态……目前在临床医学的前沿，确实存在一种理论上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京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一个由红色与白色色块拼接而成的伞状标志。

“这是保护伞公司旗下、设立在东京大学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实验性神经骨骼诱导再生疗法。”

老医师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与临床数据简报，缓缓解释道：“通过注入特定的人工合成活性肽与微米级神经支架，促使坏死的深层肌腱和骨小梁在短时间内完成定向重建。根据他们内部前三期的实验室数据，治愈并恢复原有肌体爆发力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京极真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一缕微弱的希望真正破土而出，老医师的手指便向下移动，落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评估与费用明细表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由计算机打印出的费用清单：

【单疗程诱导素与生物支架耗材费用：500,000 美元】 【标准治疗周期：共需四个完整疗程】 【合计总费用：2,000,000 美元（不含后期康复及住院看护杂费）】

纸面上的黑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二百万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折算成日元，那是整整两亿数千万元的天文数字。

京极真呆呆地盯着那串由无数个零堆叠而成的数字，浑身的血液在瞬息间彻底冷却下来，脑海中轰然作响。

两亿多日元。

对于静冈县伊豆半岛那间依靠着几十间旧客房、每天辛苦迎来送往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家族温泉旅馆来说，哪怕把整个老宅的地皮、房屋和所有的温泉眼全部打包抵押变卖，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每日在后厨与前台忙碌到深夜，腰背早已被繁重的杂务压弯。

她拿什么去支付这笔足以将整个家庭彻底碾碎的费用？

诊疗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这笔钱，对她京极真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铃木家呢？

对那个掌控着全日本数一数二庞大资本、拥有着无数跨国企业与私人金库的铃木财团而言，二百万美元不过是那位二小姐随手买下一条高定礼服、或者举办一场游艇派对的零花钱。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把这几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园子的面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园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动用一切顶级资源为她铺平所有的治疗道路。

可是……

京极真缓缓收回了视线，将双手慢慢地缩回了连帽衫的口袋里。

她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在阴影中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是一个武道家。从踏上空手道垫子的第一天起，支撑着她挥拳成千上万次的，就是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骨气。她曾向园子的父母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双拳拿下史无前例的百连胜，堂堂正正地站在铃木家的门楣前，成为那个女孩最坚实的后盾与依靠。

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靠着恋人家里的施舍与财富来苟延残喘的废人。

那种依附于金钱与同情之下的关系，是对她整个人格最彻底的凌迟。

“医生，谢谢您。”

京极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印着保护伞公司红白标志的文件。她站起身来，对着老医师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推开了诊疗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患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在空气中弥漫。京极真低着头，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左腿，一步一步地逆着人流，走向了医院大门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街景。更衣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穿透百叶窗缝隙的夕阳斜斜地切在漆皮剥落的铁皮柜门上，泛起一片暗淡的锈色。空气里弥漫着道服浸透汗水后的微酸气味，以及地板缝隙里积压的防滑滑石粉特有的干燥粉尘感。

低年级的短发学妹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她看着眼前那个背靠着储物柜、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半侧的身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学姐……你……没事吧？”

学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在整座学园岛所有学生的眼里，这位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向来是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更不用提她与那位铃木家二小姐之间那段早已传遍全岛的深厚感情——在学园岛校园论坛那个经年累月居高不下的“美少女妇妻榜”上，京极真与铃木园子的名字始终紧紧并列在前列，光芒之盛，仅次于全校公认的那对神琦怜司与伊莎贝拉。那样热烈、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爱恋，曾让无数同级生与后辈艳羡不已。

然而此刻，那个在擂台上未尝一败的传奇，却像是一截被暴风雨生生折断的枯木，周身散发着濒临瓦解的沉重死寂。

“学姐？”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学妹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向前迈出小半步。

眼睑刚一弹起，京极真原本凝滞的黑眸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缓缓抬起头来。

“啊……哦……我没事。”

京极真的声音干涩得犹如砂纸在粗木上刮擦。她没有去看学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左小腿深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撑住铁柜边缘，依靠着右腿单侧的力量，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去碰挂在架子上的护具，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格前，拉开拉链，将那套浸透汗水的雪白道服一件一件脱下。黑带落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软响。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与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将所有的伤痕与紧绷的线条尽数掩盖在粗糙的棉布之下。

显然，今天乃至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这间道场都不会再迎来她的侧踹与踢击。

收拾妥当后，京极真拎起单肩包，准备迈步走向门口。

“学姐……”

身后的学妹看着她那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关于您的腿……还有刚才的事情……我们大家，还要继续瞒着铃木学姐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荡。

京极真停下了脚步。

小腿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骨膜上反复刮擦。那是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里留下的恶果，皮肉虽已长合，内里的筋络与骨质却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击打中彻底崩坏。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随后，京极真转过身来。

在学妹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向来背脊挺拔、傲骨嶙峋的空手道主将，双腿微微并拢，强忍着左侧支点的剧烈痛楚，腰身沉沉地弯折了下去。

九十度的深鞠躬。

她的双手规矩地贴在长裤外侧，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眸。

“请转告大家……”京极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沙哑到了骨子里，“继续帮我保守秘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拜托了。”

学妹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却在眼前这份沉重如山的请求面前，再也吐不出哪怕一个劝阻的字眼，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更衣室，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

正值周日的午后，学园岛的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的学生。柏油路面被西斜的日光烤得泛白，微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冠，落下成片破碎的树影。

京极真拉低了连帽衫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她刻意控制着双脚落地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精准地调整着胯骨的倾斜角度，硬生生用大腿上紧绷的肌群去代偿小腿的支撑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在路过的行人和巡警眼中露出哪怕半分跛行的破绽。

走出校门，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顺着僻静的街角小巷，一步一步挪向了距离学校最近的综合性私立医院。

半小时后，骨科专家诊疗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冷硬刺鼻的气味。悬挂在墙壁上的看片灯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将两张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与骨骼三维断层扫描胶片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圆珠笔，在胶片上几处呈现出不规则阴影与骨质钙化断裂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小姑娘，你这条腿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老医师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圆凳上的京极真，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责备与叹息：“三个月前受的外伤太深，当时虽然缝合了皮肉，但深层的骨膜损伤和神经丛粘连根本没有彻底根治。你在伤势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长时间的高负荷爆发力训练，导致原本闭合的骨裂缝隙二次扩张，周围的肌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纤维坏死。”

京极真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料，指关节泛白。

“医生……我还能打比赛吗？”

老医师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文件放在桌面上。

“按照目前的常规医疗手段，哪怕立刻安排关节镜手术和神经松解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正常的日常行走功能。想要再像以前那样在擂台上进行高强度的快速移动、起跳和重度踢击，是绝无可能的。每一次强行发力，骨骼碎裂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最终只会导致终身残疾。”

诊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台小型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微弱的运转声。

“不过……”老医师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推到了京极真的面前，“如果一定要追求让受损的骨骼与深层神经彻底再生、完全恢复到巅峰竞技状态……目前在临床医学的前沿，确实存在一种理论上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京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一个由红色与白色色块拼接而成的伞状标志。

“这是保护伞公司旗下、设立在东京大学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实验性神经骨骼诱导再生疗法。”

老医师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与临床数据简报，缓缓解释道：“通过注入特定的人工合成活性肽与微米级神经支架，促使坏死的深层肌腱和骨小梁在短时间内完成定向重建。根据他们内部前三期的实验室数据，治愈并恢复原有肌体爆发力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京极真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一缕微弱的希望真正破土而出，老医师的手指便向下移动，落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评估与费用明细表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由计算机打印出的费用清单：

【单疗程诱导素与生物支架耗材费用：500,000 美元】 【标准治疗周期：共需四个完整疗程】 【合计总费用：2,000,000 美元（不含后期康复及住院看护杂费）】

纸面上的黑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二百万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折算成日元，那是整整两亿数千万元的天文数字。

京极真呆呆地盯着那串由无数个零堆叠而成的数字，浑身的血液在瞬息间彻底冷却下来，脑海中轰然作响。

两亿多日元。

对于静冈县伊豆半岛那间依靠着几十间旧客房、每天辛苦迎来送往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家族温泉旅馆来说，哪怕把整个老宅的地皮、房屋和所有的温泉眼全部打包抵押变卖，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每日在后厨与前台忙碌到深夜，腰背早已被繁重的杂务压弯。

她拿什么去支付这笔足以将整个家庭彻底碾碎的费用？

诊疗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这笔钱，对她京极真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铃木家呢？

对那个掌控着全日本数一数二庞大资本、拥有着无数跨国企业与私人金库的铃木财团而言，二百万美元不过是那位二小姐随手买下一条高定礼服、或者举办一场游艇派对的零花钱。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把这几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园子的面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园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动用一切顶级资源为她铺平所有的治疗道路。

可是……

京极真缓缓收回了视线，将双手慢慢地缩回了连帽衫的口袋里。

她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在阴影中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是一个武道家。从踏上空手道垫子的第一天起，支撑着她挥拳成千上万次的，就是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骨气。她曾向园子的父母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双拳拿下史无前例的百连胜，堂堂正正地站在铃木家的门楣前，成为那个女孩最坚实的后盾与依靠。

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靠着恋人家里的施舍与财富来苟延残喘的废人。

那种依附于金钱与同情之下的关系，是对她整个人格最彻底的凌迟。

“医生，谢谢您。”

京极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印着保护伞公司红白标志的文件。她站起身来，对着老医师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推开了诊疗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患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在空气中弥漫。京极真低着头，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左腿，一步一步地逆着人流，走向了医院大门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街景。更衣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穿透百叶窗缝隙的夕阳斜斜地切在漆皮剥落的铁皮柜门上，泛起一片暗淡的锈色。空气里弥漫着道服浸透汗水后的微酸气味，以及地板缝隙里积压的防滑滑石粉特有的干燥粉尘感。

低年级的短发学妹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她看着眼前那个背靠着储物柜、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半侧的身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学姐……你……没事吧？”

学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在整座学园岛所有学生的眼里，这位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向来是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更不用提她与那位铃木家二小姐之间那段早已传遍全岛的深厚感情——在学园岛校园论坛那个经年累月居高不下的“美少女妇妻榜”上，京极真与铃木园子的名字始终紧紧并列在前列，光芒之盛，仅次于全校公认的那对神琦怜司与伊莎贝拉。那样热烈、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爱恋，曾让无数同级生与后辈艳羡不已。

然而此刻，那个在擂台上未尝一败的传奇，却像是一截被暴风雨生生折断的枯木，周身散发着濒临瓦解的沉重死寂。

“学姐？”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学妹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向前迈出小半步。

眼睑刚一弹起，京极真原本凝滞的黑眸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缓缓抬起头来。

“啊……哦……我没事。”

京极真的声音干涩得犹如砂纸在粗木上刮擦。她没有去看学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左小腿深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撑住铁柜边缘，依靠着右腿单侧的力量，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去碰挂在架子上的护具，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格前，拉开拉链，将那套浸透汗水的雪白道服一件一件脱下。黑带落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软响。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与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将所有的伤痕与紧绷的线条尽数掩盖在粗糙的棉布之下。

显然，今天乃至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这间道场都不会再迎来她的侧踹与踢击。

收拾妥当后，京极真拎起单肩包，准备迈步走向门口。

“学姐……”

身后的学妹看着她那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关于您的腿……还有刚才的事情……我们大家，还要继续瞒着铃木学姐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荡。

京极真停下了脚步。

小腿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骨膜上反复刮擦。那是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里留下的恶果，皮肉虽已长合，内里的筋络与骨质却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击打中彻底崩坏。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随后，京极真转过身来。

在学妹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向来背脊挺拔、傲骨嶙峋的空手道主将，双腿微微并拢，强忍着左侧支点的剧烈痛楚，腰身沉沉地弯折了下去。

九十度的深鞠躬。

她的双手规矩地贴在长裤外侧，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眸。

“请转告大家……”京极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沙哑到了骨子里，“继续帮我保守秘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拜托了。”

学妹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却在眼前这份沉重如山的请求面前，再也吐不出哪怕一个劝阻的字眼，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更衣室，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

正值周日的午后，学园岛的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的学生。柏油路面被西斜的日光烤得泛白，微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冠，落下成片破碎的树影。

京极真拉低了连帽衫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她刻意控制着双脚落地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精准地调整着胯骨的倾斜角度，硬生生用大腿上紧绷的肌群去代偿小腿的支撑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在路过的行人和巡警眼中露出哪怕半分跛行的破绽。

走出校门，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顺着僻静的街角小巷，一步一步挪向了距离学校最近的综合性私立医院。

半小时后，骨科专家诊疗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冷硬刺鼻的气味。悬挂在墙壁上的看片灯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将两张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与骨骼三维断层扫描胶片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圆珠笔，在胶片上几处呈现出不规则阴影与骨质钙化断裂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小姑娘，你这条腿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老医师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圆凳上的京极真，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责备与叹息：“三个月前受的外伤太深，当时虽然缝合了皮肉，但深层的骨膜损伤和神经丛粘连根本没有彻底根治。你在伤势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长时间的高负荷爆发力训练，导致原本闭合的骨裂缝隙二次扩张，周围的肌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纤维坏死。”

京极真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料，指关节泛白。

“医生……我还能打比赛吗？”

老医师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文件放在桌面上。

“按照目前的常规医疗手段，哪怕立刻安排关节镜手术和神经松解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正常的日常行走功能。想要再像以前那样在擂台上进行高强度的快速移动、起跳和重度踢击，是绝无可能的。每一次强行发力，骨骼碎裂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最终只会导致终身残疾。”

诊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台小型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微弱的运转声。

“不过……”老医师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推到了京极真的面前，“如果一定要追求让受损的骨骼与深层神经彻底再生、完全恢复到巅峰竞技状态……目前在临床医学的前沿，确实存在一种理论上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京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一个由红色与白色色块拼接而成的伞状标志。

“这是保护伞公司旗下、设立在东京大学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实验性神经骨骼诱导再生疗法。”

老医师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与临床数据简报，缓缓解释道：“通过注入特定的人工合成活性肽与微米级神经支架，促使坏死的深层肌腱和骨小梁在短时间内完成定向重建。根据他们内部前三期的实验室数据，治愈并恢复原有肌体爆发力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京极真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一缕微弱的希望真正破土而出，老医师的手指便向下移动，落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评估与费用明细表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由计算机打印出的费用清单：

【单疗程诱导素与生物支架耗材费用：500,000 美元】 【标准治疗周期：共需四个完整疗程】 【合计总费用：2,000,000 美元（不含后期康复及住院看护杂费）】

纸面上的黑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二百万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折算成日元，那是整整两亿数千万元的天文数字。

京极真呆呆地盯着那串由无数个零堆叠而成的数字，浑身的血液在瞬息间彻底冷却下来，脑海中轰然作响。

两亿多日元。

对于静冈县伊豆半岛那间依靠着几十间旧客房、每天辛苦迎来送往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家族温泉旅馆来说，哪怕把整个老宅的地皮、房屋和所有的温泉眼全部打包抵押变卖，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每日在后厨与前台忙碌到深夜，腰背早已被繁重的杂务压弯。

她拿什么去支付这笔足以将整个家庭彻底碾碎的费用？

诊疗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这笔钱，对她京极真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铃木家呢？

对那个掌控着全日本数一数二庞大资本、拥有着无数跨国企业与私人金库的铃木财团而言，二百万美元不过是那位二小姐随手买下一条高定礼服、或者举办一场游艇派对的零花钱。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把这几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园子的面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园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动用一切顶级资源为她铺平所有的治疗道路。

可是……

京极真缓缓收回了视线，将双手慢慢地缩回了连帽衫的口袋里。

她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在阴影中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是一个武道家。从踏上空手道垫子的第一天起，支撑着她挥拳成千上万次的，就是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骨气。她曾向园子的父母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双拳拿下史无前例的百连胜，堂堂正正地站在铃木家的门楣前，成为那个女孩最坚实的后盾与依靠。

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靠着恋人家里的施舍与财富来苟延残喘的废人。

那种依附于金钱与同情之下的关系，是对她整个人格最彻底的凌迟。

“医生，谢谢您。”

京极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印着保护伞公司红白标志的文件。她站起身来，对着老医师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推开了诊疗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患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在空气中弥漫。京极真低着头，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左腿，一步一步地逆着人流，走向了医院大门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街景。更衣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穿透百叶窗缝隙的夕阳斜斜地切在漆皮剥落的铁皮柜门上，泛起一片暗淡的锈色。空气里弥漫着道服浸透汗水后的微酸气味，以及地板缝隙里积压的防滑滑石粉特有的干燥粉尘感。

低年级的短发学妹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她看着眼前那个背靠着储物柜、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半侧的身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学姐……你……没事吧？”

学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在整座学园岛所有学生的眼里，这位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向来是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更不用提她与那位铃木家二小姐之间那段早已传遍全岛的深厚感情——在学园岛校园论坛那个经年累月居高不下的“美少女妇妻榜”上，京极真与铃木园子的名字始终紧紧并列在前列，光芒之盛，仅次于全校公认的那对神琦怜司与伊莎贝拉。那样热烈、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爱恋，曾让无数同级生与后辈艳羡不已。

然而此刻，那个在擂台上未尝一败的传奇，却像是一截被暴风雨生生折断的枯木，周身散发着濒临瓦解的沉重死寂。

“学姐？”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学妹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向前迈出小半步。

眼睑刚一弹起，京极真原本凝滞的黑眸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缓缓抬起头来。

“啊……哦……我没事。”

京极真的声音干涩得犹如砂纸在粗木上刮擦。她没有去看学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左小腿深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撑住铁柜边缘，依靠着右腿单侧的力量，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去碰挂在架子上的护具，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格前，拉开拉链，将那套浸透汗水的雪白道服一件一件脱下。黑带落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软响。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与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将所有的伤痕与紧绷的线条尽数掩盖在粗糙的棉布之下。

显然，今天乃至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这间道场都不会再迎来她的侧踹与踢击。

收拾妥当后，京极真拎起单肩包，准备迈步走向门口。

“学姐……”

身后的学妹看着她那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关于您的腿……还有刚才的事情……我们大家，还要继续瞒着铃木学姐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荡。

京极真停下了脚步。

小腿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骨膜上反复刮擦。那是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里留下的恶果，皮肉虽已长合，内里的筋络与骨质却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击打中彻底崩坏。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随后，京极真转过身来。

在学妹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向来背脊挺拔、傲骨嶙峋的空手道主将，双腿微微并拢，强忍着左侧支点的剧烈痛楚，腰身沉沉地弯折了下去。

九十度的深鞠躬。

她的双手规矩地贴在长裤外侧，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眸。

“请转告大家……”京极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沙哑到了骨子里，“继续帮我保守秘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拜托了。”

学妹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却在眼前这份沉重如山的请求面前，再也吐不出哪怕一个劝阻的字眼，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更衣室，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

正值周日的午后，学园岛的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的学生。柏油路面被西斜的日光烤得泛白，微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冠，落下成片破碎的树影。

京极真拉低了连帽衫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她刻意控制着双脚落地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精准地调整着胯骨的倾斜角度，硬生生用大腿上紧绷的肌群去代偿小腿的支撑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在路过的行人和巡警眼中露出哪怕半分跛行的破绽。

走出校门，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顺着僻静的街角小巷，一步一步挪向了距离学校最近的综合性私立医院。

半小时后，骨科专家诊疗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冷硬刺鼻的气味。悬挂在墙壁上的看片灯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将两张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与骨骼三维断层扫描胶片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圆珠笔，在胶片上几处呈现出不规则阴影与骨质钙化断裂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小姑娘，你这条腿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老医师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圆凳上的京极真，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责备与叹息：“三个月前受的外伤太深，当时虽然缝合了皮肉，但深层的骨膜损伤和神经丛粘连根本没有彻底根治。你在伤势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长时间的高负荷爆发力训练，导致原本闭合的骨裂缝隙二次扩张，周围的肌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纤维坏死。”

京极真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料，指关节泛白。

“医生……我还能打比赛吗？”

老医师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文件放在桌面上。

“按照目前的常规医疗手段，哪怕立刻安排关节镜手术和神经松解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正常的日常行走功能。想要再像以前那样在擂台上进行高强度的快速移动、起跳和重度踢击，是绝无可能的。每一次强行发力，骨骼碎裂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最终只会导致终身残疾。”

诊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台小型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微弱的运转声。

“不过……”老医师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推到了京极真的面前，“如果一定要追求让受损的骨骼与深层神经彻底再生、完全恢复到巅峰竞技状态……目前在临床医学的前沿，确实存在一种理论上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京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一个由红色与白色色块拼接而成的伞状标志。

“这是保护伞公司旗下、设立在东京大学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实验性神经骨骼诱导再生疗法。”

老医师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与临床数据简报，缓缓解释道：“通过注入特定的人工合成活性肽与微米级神经支架，促使坏死的深层肌腱和骨小梁在短时间内完成定向重建。根据他们内部前三期的实验室数据，治愈并恢复原有肌体爆发力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京极真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一缕微弱的希望真正破土而出，老医师的手指便向下移动，落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评估与费用明细表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由计算机打印出的费用清单：

【单疗程诱导素与生物支架耗材费用：500,000 美元】 【标准治疗周期：共需四个完整疗程】 【合计总费用：2,000,000 美元（不含后期康复及住院看护杂费）】

纸面上的黑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二百万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折算成日元，那是整整两亿数千万元的天文数字。

京极真呆呆地盯着那串由无数个零堆叠而成的数字，浑身的血液在瞬息间彻底冷却下来，脑海中轰然作响。

两亿多日元。

对于静冈县伊豆半岛那间依靠着几十间旧客房、每天辛苦迎来送往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家族温泉旅馆来说，哪怕把整个老宅的地皮、房屋和所有的温泉眼全部打包抵押变卖，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每日在后厨与前台忙碌到深夜，腰背早已被繁重的杂务压弯。

她拿什么去支付这笔足以将整个家庭彻底碾碎的费用？

诊疗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这笔钱，对她京极真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铃木家呢？

对那个掌控着全日本数一数二庞大资本、拥有着无数跨国企业与私人金库的铃木财团而言，二百万美元不过是那位二小姐随手买下一条高定礼服、或者举办一场游艇派对的零花钱。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把这几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园子的面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园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动用一切顶级资源为她铺平所有的治疗道路。

可是……

京极真缓缓收回了视线，将双手慢慢地缩回了连帽衫的口袋里。

她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在阴影中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是一个武道家。从踏上空手道垫子的第一天起，支撑着她挥拳成千上万次的，就是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骨气。她曾向园子的父母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双拳拿下史无前例的百连胜，堂堂正正地站在铃木家的门楣前，成为那个女孩最坚实的后盾与依靠。

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靠着恋人家里的施舍与财富来苟延残喘的废人。

那种依附于金钱与同情之下的关系，是对她整个人格最彻底的凌迟。

“医生，谢谢您。”

京极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印着保护伞公司红白标志的文件。她站起身来，对着老医师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推开了诊疗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患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在空气中弥漫。京极真低着头，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左腿，一步一步地逆着人流，走向了医院大门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街景。更衣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穿透百叶窗缝隙的夕阳斜斜地切在漆皮剥落的铁皮柜门上，泛起一片暗淡的锈色。空气里弥漫着道服浸透汗水后的微酸气味，以及地板缝隙里积压的防滑滑石粉特有的干燥粉尘感。

低年级的短发学妹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她看着眼前那个背靠着储物柜、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半侧的身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学姐……你……没事吧？”

学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在整座学园岛所有学生的眼里，这位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向来是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更不用提她与那位铃木家二小姐之间那段早已传遍全岛的深厚感情——在学园岛校园论坛那个经年累月居高不下的“美少女妇妻榜”上，京极真与铃木园子的名字始终紧紧并列在前列，光芒之盛，仅次于全校公认的那对神琦怜司与伊莎贝拉。那样热烈、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爱恋，曾让无数同级生与后辈艳羡不已。

然而此刻，那个在擂台上未尝一败的传奇，却像是一截被暴风雨生生折断的枯木，周身散发着濒临瓦解的沉重死寂。

“学姐？”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学妹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向前迈出小半步。

眼睑刚一弹起，京极真原本凝滞的黑眸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缓缓抬起头来。

“啊……哦……我没事。”

京极真的声音干涩得犹如砂纸在粗木上刮擦。她没有去看学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左小腿深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撑住铁柜边缘，依靠着右腿单侧的力量，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去碰挂在架子上的护具，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格前，拉开拉链，将那套浸透汗水的雪白道服一件一件脱下。黑带落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软响。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与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将所有的伤痕与紧绷的线条尽数掩盖在粗糙的棉布之下。

显然，今天乃至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这间道场都不会再迎来她的侧踹与踢击。

收拾妥当后，京极真拎起单肩包，准备迈步走向门口。

“学姐……”

身后的学妹看着她那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关于您的腿……还有刚才的事情……我们大家，还要继续瞒着铃木学姐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荡。

京极真停下了脚步。

小腿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骨膜上反复刮擦。那是三个月前在长野县深山里留下的恶果，皮肉虽已长合，内里的筋络与骨质却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击打中彻底崩坏。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随后，京极真转过身来。

在学妹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向来背脊挺拔、傲骨嶙峋的空手道主将，双腿微微并拢，强忍着左侧支点的剧烈痛楚，腰身沉沉地弯折了下去。

九十度的深鞠躬。

她的双手规矩地贴在长裤外侧，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眸。

“请转告大家……”京极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沙哑到了骨子里，“继续帮我保守秘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拜托了。”

学妹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却在眼前这份沉重如山的请求面前，再也吐不出哪怕一个劝阻的字眼，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更衣室，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

正值周日的午后，学园岛的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的学生。柏油路面被西斜的日光烤得泛白，微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冠，落下成片破碎的树影。

京极真拉低了连帽衫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她刻意控制着双脚落地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精准地调整着胯骨的倾斜角度，硬生生用大腿上紧绷的肌群去代偿小腿的支撑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在路过的行人和巡警眼中露出哪怕半分跛行的破绽。

走出校门，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顺着僻静的街角小巷，一步一步挪向了距离学校最近的综合性私立医院。

半小时后，骨科专家诊疗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冷硬刺鼻的气味。悬挂在墙壁上的看片灯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将两张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与骨骼三维断层扫描胶片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圆珠笔，在胶片上几处呈现出不规则阴影与骨质钙化断裂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小姑娘，你这条腿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老医师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圆凳上的京极真，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责备与叹息：“三个月前受的外伤太深，当时虽然缝合了皮肉，但深层的骨膜损伤和神经丛粘连根本没有彻底根治。你在伤势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又进行了长时间的高负荷爆发力训练，导致原本闭合的骨裂缝隙二次扩张，周围的肌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纤维坏死。”

京极真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料，指关节泛白。

“医生……我还能打比赛吗？”

老医师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文件放在桌面上。

“按照目前的常规医疗手段，哪怕立刻安排关节镜手术和神经松解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正常的日常行走功能。想要再像以前那样在擂台上进行高强度的快速移动、起跳和重度踢击，是绝无可能的。每一次强行发力，骨骼碎裂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最终只会导致终身残疾。”

诊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台小型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微弱的运转声。

“不过……”老医师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推到了京极真的面前，“如果一定要追求让受损的骨骼与深层神经彻底再生、完全恢复到巅峰竞技状态……目前在临床医学的前沿，确实存在一种理论上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京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一个由红色与白色色块拼接而成的伞状标志。

“这是保护伞公司旗下、设立在东京大学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实验性神经骨骼诱导再生疗法。”

老医师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与临床数据简报，缓缓解释道：“通过注入特定的人工合成活性肽与微米级神经支架，促使坏死的深层肌腱和骨小梁在短时间内完成定向重建。根据他们内部前三期的实验室数据，治愈并恢复原有肌体爆发力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京极真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一缕微弱的希望真正破土而出，老医师的手指便向下移动，落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评估与费用明细表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由计算机打印出的费用清单：

【单疗程诱导素与生物支架耗材费用：500,000 美元】 【标准治疗周期：共需四个完整疗程】 【合计总费用：2,000,000 美元（不含后期康复及住院看护杂费）】

纸面上的黑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二百万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折算成日元，那是整整两亿数千万元的天文数字。

京极真呆呆地盯着那串由无数个零堆叠而成的数字，浑身的血液在瞬息间彻底冷却下来，脑海中轰然作响。

两亿多日元。

对于静冈县伊豆半岛那间依靠着几十间旧客房、每天辛苦迎来送往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家族温泉旅馆来说，哪怕把整个老宅的地皮、房屋和所有的温泉眼全部打包抵押变卖，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每日在后厨与前台忙碌到深夜，腰背早已被繁重的杂务压弯。

她拿什么去支付这笔足以将整个家庭彻底碾碎的费用？

诊疗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这笔钱，对她京极真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铃木家呢？

对那个掌控着全日本数一数二庞大资本、拥有着无数跨国企业与私人金库的铃木财团而言，二百万美元不过是那位二小姐随手买下一条高定礼服、或者举办一场游艇派对的零花钱。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把这几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园子的面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园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动用一切顶级资源为她铺平所有的治疗道路。

可是……

京极真缓缓收回了视线，将双手慢慢地缩回了连帽衫的口袋里。

她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在阴影中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是一个武道家。从踏上空手道垫子的第一天起，支撑着她挥拳成千上万次的，就是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骨气。她曾向园子的父母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双拳拿下史无前例的百连胜，堂堂正正地站在铃木家的门楣前，成为那个女孩最坚实的后盾与依靠。

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靠着恋人家里的施舍与财富来苟延残喘的废人。

那种依附于金钱与同情之下的关系，是对她整个人格最彻底的凌迟。

“医生，谢谢您。”

京极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印着保护伞公司红白标志的文件。她站起身来，对着老医师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推开了诊疗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患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在空气中弥漫。京极真低着头，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左腿，一步一步地逆着人流，走向了医院大门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