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

那个下午活动室里没什么人。周明去校外买灯管了，赵铁柱有课，两个大二女生在图书馆赶论文。长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魔术杂志，日光灯嗡嗡地亮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穿着白色棉质T恤和浅灰色百褶裙，腿上是薄款肉色丝袜，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很普通的打扮，和舞台上那个银白色身影判若两人。小陈坐在我对面，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弄到了。”他说，“学校监控室的存档。从水箱逃脱环节开始，一直到你被抬上担架。有声视频，角度是舞台正前方偏左那个摄像头。”

我拿起U盘，金属外壳在掌心里凉丝丝的。第三次事故之后，我从来没问过那天晚上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林悦不肯说，赵铁柱支支吾吾，社长每次都把话题岔开。我只知道大概——昏迷两分钟，急救三十分钟，然后醒了。

但我想知道具体的。每一个细节。

“你当时在哪儿？”我问他。

“幕布后面。”小陈说，“左侧幕布。你上场之后我就一直站在那里。”

“那你全都看到了。”

“嗯。”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全都看到了。”

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USB口。屏幕亮起来，视频文件出现在桌面上，名字是一串数字。我双击打开。

画面开始。

镜头从舞台正前方偏左的角度拍摄，视野覆盖了大半个舞台。画面里，水箱立在中央，注满了水，铁格栅盖子锁着。我悬浮在水箱里，银白色紧身衣和肉色油光丝袜在水下泛着湿润的光。脚踝上锁着项圈，铁球沉在底部，锁链绷直。双手被胶带缠成两个球，完全不能用。

画面里的我正好在倒立，脚从格栅缝隙伸出去，脚趾夹着钥匙，在水面上方摸索着锁孔。然后钥匙碰到了格栅边缘，弹了一下，从脚趾间滑出去，落在舞台上，滚了几圈，消失在画面边缘的黑暗里。

“就是这里。”小陈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幕布后面，看到钥匙弹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出事了。”

画面里，水下的我明显慌了一拍。口里吐出一串气泡，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我开始拍打玻璃壁，双脚在格栅外面疯狂踢动，水花四溅。上半身在水下挣扎，银白色紧身衣在水流中扭曲。

画面外传来观众席的声音。先是零星的惊呼，然后是成片的尖叫。

“她好像真的出事了！”

“快看她的脸！她的脸不对！”

“这个是不是也是演的？”

“不可能！你看她的眼睛！那不是演的表情！”

“快救人啊！”

画面里，侧幕布被猛地掀开。赵铁柱第一个冲出来，跑到水箱旁边。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串，摸了一下，两下，三下。

“钥匙呢？”画面里传来周明的声音，他从另一侧跑出来。

“我没带！”赵铁柱的声音很慌，“今天这把锁的钥匙我扔到水箱里了！盖子锁的钥匙我扔给她了！”

“什么？”林悦的声音从侧幕传出来，尖锐得破了音。

“表演流程里，盖子锁的钥匙扔进水里给她用了！现在它弹出来了，在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

画面里，我在水下的挣扎已经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双腿卡在格栅缝隙里，脚在外面胡乱踹着空气。上半身在水下扭动，口中不断涌出气泡。

“青子！”林悦冲到水箱旁边，手拍着玻璃壁，“青子你坚持住！坚持住！”

“别拍了！找钥匙！”社长从观众席方向跑过来，领带歪了，满头是汗。

画面剧烈晃动着——这是观众席上的手机在拍，有人把手机举高了，镜头在抖。手电筒的光柱在舞台上来回扫。有人在喊“开灯”，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哭。

小陈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当时站在幕布后面，看到你双腿卡在格栅上的时候，我想冲出去。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开锁，不会急救，甚至连怎么把你从水箱里弄出来都不知道。”

画面里，我在水下的抽搐慢下来了。气泡从嘴里涌出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一串，几个，一个。

“钥匙呢？钥匙在哪？”赵铁柱趴在地上，手在地板上摸索着，从舞台一头摸到另一头。周明把道具台翻了个底朝天。社长冲进侧幕，大概是在翻备用钥匙。

“盖子锁的备用钥匙呢？”周明喊。

“没有！”社长从侧幕里出来，脸色惨白，“盖子锁只有一套钥匙！一把锁在盖子上，一把扔水里了！”

“什么？没有备用？”周明的声音变了调。

“表演流程里从来没出过这种事！盖子锁的钥匙一直是扔进水里的！”

画面里的我，四肢的抽搐终于停了。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来，慢慢往上浮，从格栅缝隙挤出去，在空气中轻轻炸开。然后我整个人静止了。倒悬在水箱里，头朝下，脚朝上，肉色油光丝袜的脚从格栅外面垂着，一动不动。

“她没在动了！”观众席上有人喊。

“她没在动了！她真的没在动了！”

“快找钥匙啊！她不动了！”

林悦跪在水箱旁边，双手撑着玻璃壁，额头抵在玻璃上。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隔着水和玻璃传进去，闷闷的，听不清。

“找到钥匙了！”赵铁柱的声音从画面边缘传出来。他从一个音箱后面爬起来，手里举着那把铜钥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满头大汗。

他跑到水箱旁边，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掀开铁格栅，水流从顶部涌出来，泼了一地。他伸手进去，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上拽。

画面里，我被拉出水箱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头发糊在脸上，嘴唇发紫。赵铁柱把我平放在舞台地板上，跪在我身侧，手按在我胸口。

“她没呼吸了！”赵铁柱的声音很粗，“她没呼吸了！”

“人工呼吸！快！”社长跑过来。

赵铁柱俯下身，捏住我的鼻子，往我嘴里吹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口。然后又一口。旁边有人在喊“打120了没”，有人在喊“救护车在路上了”，有人在哭。

画面摇晃得更厉害了，大概是拍视频的人手在抖。镜头对着舞台地板上的我，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脚上还挂着项圈和铁球的锁链。我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点。

“她不动了。”小陈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来，很轻，“我当时在幕布后面，看到你被放在地上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你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画面里，急救人员到了。穿白色制服的几个人冲上舞台，跪在我旁边。一个人接替赵铁柱做按压，另一个人把氧气面罩扣在我脸上。按压。人工呼吸。按压。人工呼吸。

“心跳太弱了！继续按压！”急救人员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

“肾上腺素准备！”

“坚持住！同学你坚持住！”

林悦跪在旁边，双手捂着脸。社长站在后面，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赵铁柱靠着水箱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周明在舞台边上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画面里，急救人员继续按压。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的身体在按压下一下一下地弹动，银白色紧身衣跟着起伏，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地板上微微晃动。

“有没有反应？”

“还没有。继续。”

小陈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三十分钟，我觉得比三年都长。我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你躺在地上，看着他们按压你的胸口，看着你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弹起来又落下去。我当时在想，如果我再早一点发现不对，如果我当时在道具交接的时候多检查一遍，如果我坚持不让你换那把锁——”

画面里，急救人员又做了一轮按压。然后——

我的身体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头微微偏了一下。

“有反应了！”

“她动了！”

“继续！别停！”

林悦抬起头，满脸是泪，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撑住了。她爬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青子！青子你听得到吗？青子！”

画面里，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是模糊的，没有焦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青子！”林悦的声音又哭又笑，“她醒了！她醒了！太好了——”

急救人员把我翻过去，侧躺着。我开始咳嗽，一口水从嘴里涌出来，然后是第二口。整个人蜷缩着，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肉色丝袜裹着的腿蜷在一起，脚上的项圈还锁着，铁球在舞台上轻轻滚了一下。

画面外，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不是那种表演结束的掌声，是那种悬在悬崖边上终于被拉回来的、带着泪水的掌声。有人还在哭，有人在喊“太好了”，有人在说“吓死我了”。

“好，没事了。”急救人员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心率稳住了。呼吸也回来了。再观察一下。”

画面里，我被扶着坐起来。银白色紧身衣滴着水，肉色丝袜灌满了水，头发贴在脸上。我低着头，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喘气。

林悦跪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视频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画面切到了后台休息室，我从门口被赵铁柱背进来的那个角度。我坐在凳子上，湿透的银白色紧身衣和肉色油光丝袜还在滴水。林悦站在旁边，社长站在另一边。然后校长推门进来。

“青子。”校长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你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画面里的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微微蜷着。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屏幕暗下去，只剩下播放器的进度条停在最后一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活动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动。小陈坐在对面，没有说话，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开口。

“原来我昏迷的时候，林悦哭了。”

小陈点了点头。

“原来赵铁柱趴在地上找了那么久的钥匙。”

他又点了点头。

“原来校长早就来了，在我醒过来之前就来了。”

“嗯。他站在侧幕那里看了很久。等急救人员说你没事了才回办公室的。”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回给小陈。

“谢谢你弄到这个。”我说。

他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看着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学姐。”他说。

“嗯。”

“看完这个之后，你还想加三把锁吗？”

我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再说吧。”我说。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把U盘收进包里，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道具架。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帆布鞋里，肉色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微微蜷了蜷。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项圈，没有任何锁链，没有任何铁球。

但我知道，看完了那段录像之后，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个在水下吐出最后一个气泡的我，那个被平放在舞台上按压了三十分钟的我，那个醒来之后趴在地上咳水的我，已经不在那个舞台上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录像，一个存档，一个可以被回放、被审视、被评价的过去。

而我还在这里，坐在活动室里，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百褶裙，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但我闭上眼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个气泡从嘴角溢出去的触感。凉的，轻的，往上浮的，从格栅缝隙里挤出去，在空气中炸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陈。”我开口。

他转过头看我。

“录像的事，别告诉林悦。”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我脚边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我看着那片光，脚趾在鞋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