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南城·城北校场。

盛夏的烈日像一盆烧透了的炭火扣在天上，把整座校场烤得像一口平底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龟裂，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魔宗的主力修士，大约两千人，列成方阵，黑袍黑甲，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水面。

点将台上，孙麻子身穿漆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战刀，正对着台下做战前动员。他的声音经过真气放大，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昂扬气势：「——太虚宗软弱无能，柳如烟那个缩头乌龟连自己师姐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西南灵脉？今日之后，天南魔宗将踏平太虚宗，西南地界——尽归我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沈暮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校场的。

她不是偷偷潜入的。她是光明正大从校场正门走进来的。

正门的守卫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外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杀猪刀，正不疾不徐地向校场大门走来。

「站住！什么人——」

沈暮九没有停步。她从守卫身边走过的时候，守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沈暮九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守卫的手僵在刀柄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没有把刀拔出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守卫看着那个背影走入校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是来检阅的……那是来寻仇的。』

她走入校场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方阵边缘的魔宗弟子。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人沉默地从侧翼走进了校场，穿过队列之间的通道，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径直走去。起初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然后目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窃窃私语像浪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谁啊——」「女的——」「穿得跟乡下人似的——」「诶——等等——那不是——」「操——那不是沈暮九吗？」

名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校场炸了。

「太虚宗的沈暮九？」「她不是被废了吗——」「她怎么还敢来——」「她一个人来的？」「她疯了——」

两千人的目光——震惊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的——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靛蓝旧外衫、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之间走过的女人身上。

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也看见了。他停下了战前动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过人群的蓝色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麻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地形图。

沈暮九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两人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片扭曲的空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彼此。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千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孙掌门。」沈暮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煞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半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孙麻子的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笑了——一种带着刀子的笑：「沈掌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来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太虚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素心剑？」

「我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沈暮九说。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是来讨债的。」

她的刀尖指向孙麻子。

「今天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校场。」

校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好。」孙麻子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黄土。他拔出那柄漆黑战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吸光了周围所有光线一样的黑色光泽。「你要送死——我成全你。」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退到场边。不许插手。」

「掌门——」他身边一个副手想说什么。

「退下！」

魔宗弟子们像潮水一样向校场边缘退去，在校场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黄土被两千双脚踩过之后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垂直的日光中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悬浮在空中。

战场中央，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步对峙。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暮九靛蓝外衫的衣摆。她握刀的姿势很松——不是那种初学者死握住刀柄的紧法，是那种刀柄松松地卡在虎口里、随时可以转动手腕改变刀向的握法。她的重心放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孙麻子的握刀姿势则沉稳得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居中。大开大合的战刀刀法，以力量和气势取胜。

两人对视。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一只乌鸦叫着飞过校场上空。

沈暮九先动了。

她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孙麻子射去，速度之快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煞气在经脉中爆发，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三十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跨过了大半。

杀猪刀从下向上撩起——目标是孙麻子的下腹。

孙麻子的反应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他侧身一让，战刀下劈，挡住了沈暮九的上撩。刀刃相撞——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靠近的魔宗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暮九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孙麻子的刀身滑下，切向他的手指。孙麻子松手撤刀，退后半步，重新握稳刀柄。

第一回合，短暂而激烈。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对峙。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好刀法。」他说。

「还没开始呢。」沈暮九说。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沈暮九的打法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她用剑——太虚宗的素心剑法讲究的是优雅、精准、收放自如。剑走轻灵，以巧取胜，每一剑都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

现在的她——用的是一把杀猪刀，打的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留余地」三个字的搏命之战。她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眼睛、 [X] 、手腕的筋腱、大腿的动脉——不是要击败对手，是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 [X] 对手。

她贴身逼抢，利用自己比孙麻子更灵活的优势，不给他拉开距离挥舞战刀的空间。她的刀刃始终不离他手腕、前臂和腰侧这些防守薄弱的位置——每一次交击都在孙麻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孙麻子的黑色战甲上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将他黑色的战袍染出了一种潮湿的深褐色。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累的，是烦的。沈暮九像一只苍蝇一样贴着他打，不给他任何蓄力的机会，他的重刀刀法根本施展不开。

「你他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孙麻子怒吼一声，一刀横扫，试图逼退沈暮九拉开距离。

沈暮九没有退。她矮身从横扫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杀猪刀从侧面扎进了孙麻子的右肋。

刀刃刺入的位置恰好是战甲侧面的缝隙。沈暮九对这套战甲的构造太了解了——半年前她被绑在校场的铁刑架上时，周先生给她讲解过这套战甲的每一个弱点。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暮九。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比任何嘲讽和挑衅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沈暮九拔出刀，退后三步。

孙麻子捂着肋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麻坑在扭曲的表情中变得更深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得很。」

他直起身，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流着。他把战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重新握紧刀柄。

「那老子也不跟你玩儿了。」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四面八方推开，校场边的魔宗弟子们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沈暮九站在威压的中心位置——她的衣摆被那阵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她握着刀，没有退。

她的煞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快到几乎要撕裂丹田内壁——但仍然不够。筑基后期巅峰对金丹中期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靠技巧和狠劲在前半段占据上风，但一旦孙麻子认真起来——差距就是差距。

她知道，她只剩一个选择了。

那卷古籍上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她没有犹豫。

她停止了压制煞丹的运转。

在那一瞬间——丹田中的煞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猛地膨胀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先是从她眼底闪过，然后从她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正道灵气的温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动的能量波动。

她的气息在飞快地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

停在了金丹中期。

和孙麻子同一个境界。

代价，是一年的寿命。

但此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是他的对手。

孙麻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你疯了？燃烧寿命？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暮九的回答是一刀。

她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

接下来的战斗，校场边的两千名魔宗弟子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两道人影在黄土场地上高速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真气对撞的沉闷炸响。地面被真气和煞气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黄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在空中形成一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云。

铛——铛铛——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在黄雾中缠斗的蛟龙。

第二十招——沈暮九被孙麻子一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可能裂了。

第三十五招——沈暮九从地上弹起来，趁孙麻子追击的空档，一刀扎进他的左大腿。刀刃贯穿了大腿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孙麻子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第四十八招——

第五十六招——

第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以伤换伤。沈暮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她每一刀都在赌博——赌孙麻子的刀比她慢一线，赌孙麻子的防御比她弱一分，赌孙麻子的体力比她先耗尽。

她赌对了。

第八十七招——孙麻子的刀被挑飞了。

那是在一次正面碰撞中——两人的刀刃相交，煞气和真气同时爆发，杀猪刀和漆黑战刀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孙麻子的战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砍断的，是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超过了材质极限，咔嚓一声，碎裂成三四段飞了出去。

孙麻子握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愣住了。

他是以使刀成名的。刀断了——他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沈暮九没有愣住。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膝。

刀刃从膝盖骨的缝隙中切入，切断了两条韧带，从膝关节的后方穿了出去。孙麻子的右腿猛地一软——他单膝跪了下去，断掉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校场上空回响了好几秒。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痛的，是愤怒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嘶吼。

沈暮九没有停下。第二刀——左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韧带，同样的贯穿。

孙麻子的双腿都废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是血——肋侧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的贯穿伤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双膝的伤口让他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

沈暮九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半年前——他站在铁刑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样。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左肩塌着——肩胛骨裂了。她的嘴角开裂，血和灰尘混杂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她的煞丹在丹田中虚弱地跳动着——燃烧寿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反噬已经开始。她的经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一条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她站着。

孙麻子跪着。

「还记得吗？」沈暮九说。她的声音沙哑——混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混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一股铁锈般的甜味。「半年前——断魂谷——铁刑架上——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发抖。他看着沈暮九——那张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带着血污的、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他的瞳孔中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你说——」沈暮九替他回答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明天杀你全家。」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到明天。」沈暮九蹲下身，与跪着的孙麻子平视，「所以我不杀你。」

她伸手——握住了杀猪刀的刀锋——用刀刃在自己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然后她用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孙麻子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血字。

奴。

「这样——我们扯平了。」沈暮九站起身，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肩的剧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站得很直。

她转身向校场外走去。

校场边上，两千名魔宗弟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她走来——浑身是血，左肩塌陷，嘴唇开裂，但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挡在她面前。

沈暮九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烈日依然当头照着。她的影子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

阿坤在校场外等着她。他靠在对面一面土墙上，双手抱着胳膊，看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嗯。」沈暮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反噬的刺痛正在从经脉蔓延到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闷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

阿坤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去——去哪儿？」

沈暮九抬起头，望向北方。

太虚宗的方向。

「回太虚宗。」她说。

然后她开始向北走去。

阿坤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黄土路上。前面的女人浑身是血，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后面的年轻人紧跟着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一把，又缩了回去。

远处，天南城的城楼上，魔宗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校场里的两千人，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都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次日。天南城·城北校场。

盛夏的烈日像一盆烧透了的炭火扣在天上，把整座校场烤得像一口平底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龟裂，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魔宗的主力修士，大约两千人，列成方阵，黑袍黑甲，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水面。

点将台上，孙麻子身穿漆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战刀，正对着台下做战前动员。他的声音经过真气放大，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昂扬气势：「——太虚宗软弱无能，柳如烟那个缩头乌龟连自己师姐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西南灵脉？今日之后，天南魔宗将踏平太虚宗，西南地界——尽归我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沈暮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校场的。

她不是偷偷潜入的。她是光明正大从校场正门走进来的。

正门的守卫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外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杀猪刀，正不疾不徐地向校场大门走来。

「站住！什么人——」

沈暮九没有停步。她从守卫身边走过的时候，守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沈暮九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守卫的手僵在刀柄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没有把刀拔出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守卫看着那个背影走入校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是来检阅的……那是来寻仇的。』

她走入校场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方阵边缘的魔宗弟子。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人沉默地从侧翼走进了校场，穿过队列之间的通道，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径直走去。起初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然后目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窃窃私语像浪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谁啊——」「女的——」「穿得跟乡下人似的——」「诶——等等——那不是——」「操——那不是沈暮九吗？」

名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校场炸了。

「太虚宗的沈暮九？」「她不是被废了吗——」「她怎么还敢来——」「她一个人来的？」「她疯了——」

两千人的目光——震惊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的——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靛蓝旧外衫、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之间走过的女人身上。

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也看见了。他停下了战前动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过人群的蓝色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麻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地形图。

沈暮九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两人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片扭曲的空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彼此。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千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孙掌门。」沈暮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煞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半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孙麻子的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笑了——一种带着刀子的笑：「沈掌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来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太虚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素心剑？」

「我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沈暮九说。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是来讨债的。」

她的刀尖指向孙麻子。

「今天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校场。」

校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好。」孙麻子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黄土。他拔出那柄漆黑战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吸光了周围所有光线一样的黑色光泽。「你要送死——我成全你。」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退到场边。不许插手。」

「掌门——」他身边一个副手想说什么。

「退下！」

魔宗弟子们像潮水一样向校场边缘退去，在校场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黄土被两千双脚踩过之后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垂直的日光中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悬浮在空中。

战场中央，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步对峙。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暮九靛蓝外衫的衣摆。她握刀的姿势很松——不是那种初学者死握住刀柄的紧法，是那种刀柄松松地卡在虎口里、随时可以转动手腕改变刀向的握法。她的重心放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孙麻子的握刀姿势则沉稳得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居中。大开大合的战刀刀法，以力量和气势取胜。

两人对视。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一只乌鸦叫着飞过校场上空。

沈暮九先动了。

她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孙麻子射去，速度之快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煞气在经脉中爆发，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三十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跨过了大半。

杀猪刀从下向上撩起——目标是孙麻子的下腹。

孙麻子的反应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他侧身一让，战刀下劈，挡住了沈暮九的上撩。刀刃相撞——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靠近的魔宗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暮九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孙麻子的刀身滑下，切向他的手指。孙麻子松手撤刀，退后半步，重新握稳刀柄。

第一回合，短暂而激烈。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对峙。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好刀法。」他说。

「还没开始呢。」沈暮九说。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沈暮九的打法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她用剑——太虚宗的素心剑法讲究的是优雅、精准、收放自如。剑走轻灵，以巧取胜，每一剑都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

现在的她——用的是一把杀猪刀，打的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留余地」三个字的搏命之战。她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眼睛、 [X] 、手腕的筋腱、大腿的动脉——不是要击败对手，是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 [X] 对手。

她贴身逼抢，利用自己比孙麻子更灵活的优势，不给他拉开距离挥舞战刀的空间。她的刀刃始终不离他手腕、前臂和腰侧这些防守薄弱的位置——每一次交击都在孙麻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孙麻子的黑色战甲上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将他黑色的战袍染出了一种潮湿的深褐色。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累的，是烦的。沈暮九像一只苍蝇一样贴着他打，不给他任何蓄力的机会，他的重刀刀法根本施展不开。

「你他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孙麻子怒吼一声，一刀横扫，试图逼退沈暮九拉开距离。

沈暮九没有退。她矮身从横扫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杀猪刀从侧面扎进了孙麻子的右肋。

刀刃刺入的位置恰好是战甲侧面的缝隙。沈暮九对这套战甲的构造太了解了——半年前她被绑在校场的铁刑架上时，周先生给她讲解过这套战甲的每一个弱点。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暮九。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比任何嘲讽和挑衅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沈暮九拔出刀，退后三步。

孙麻子捂着肋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麻坑在扭曲的表情中变得更深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得很。」

他直起身，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流着。他把战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重新握紧刀柄。

「那老子也不跟你玩儿了。」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四面八方推开，校场边的魔宗弟子们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沈暮九站在威压的中心位置——她的衣摆被那阵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她握着刀，没有退。

她的煞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快到几乎要撕裂丹田内壁——但仍然不够。筑基后期巅峰对金丹中期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靠技巧和狠劲在前半段占据上风，但一旦孙麻子认真起来——差距就是差距。

她知道，她只剩一个选择了。

那卷古籍上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她没有犹豫。

她停止了压制煞丹的运转。

在那一瞬间——丹田中的煞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猛地膨胀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先是从她眼底闪过，然后从她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正道灵气的温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动的能量波动。

她的气息在飞快地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

停在了金丹中期。

和孙麻子同一个境界。

代价，是一年的寿命。

但此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是他的对手。

孙麻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你疯了？燃烧寿命？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暮九的回答是一刀。

她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

接下来的战斗，校场边的两千名魔宗弟子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两道人影在黄土场地上高速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真气对撞的沉闷炸响。地面被真气和煞气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黄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在空中形成一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云。

铛——铛铛——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在黄雾中缠斗的蛟龙。

第二十招——沈暮九被孙麻子一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可能裂了。

第三十五招——沈暮九从地上弹起来，趁孙麻子追击的空档，一刀扎进他的左大腿。刀刃贯穿了大腿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孙麻子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第四十八招——

第五十六招——

第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以伤换伤。沈暮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她每一刀都在赌博——赌孙麻子的刀比她慢一线，赌孙麻子的防御比她弱一分，赌孙麻子的体力比她先耗尽。

她赌对了。

第八十七招——孙麻子的刀被挑飞了。

那是在一次正面碰撞中——两人的刀刃相交，煞气和真气同时爆发，杀猪刀和漆黑战刀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孙麻子的战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砍断的，是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超过了材质极限，咔嚓一声，碎裂成三四段飞了出去。

孙麻子握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愣住了。

他是以使刀成名的。刀断了——他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沈暮九没有愣住。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膝。

刀刃从膝盖骨的缝隙中切入，切断了两条韧带，从膝关节的后方穿了出去。孙麻子的右腿猛地一软——他单膝跪了下去，断掉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校场上空回响了好几秒。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痛的，是愤怒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嘶吼。

沈暮九没有停下。第二刀——左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韧带，同样的贯穿。

孙麻子的双腿都废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是血——肋侧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的贯穿伤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双膝的伤口让他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

沈暮九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半年前——他站在铁刑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样。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左肩塌着——肩胛骨裂了。她的嘴角开裂，血和灰尘混杂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她的煞丹在丹田中虚弱地跳动着——燃烧寿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反噬已经开始。她的经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一条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她站着。

孙麻子跪着。

「还记得吗？」沈暮九说。她的声音沙哑——混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混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一股铁锈般的甜味。「半年前——断魂谷——铁刑架上——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发抖。他看着沈暮九——那张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带着血污的、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他的瞳孔中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你说——」沈暮九替他回答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明天杀你全家。」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到明天。」沈暮九蹲下身，与跪着的孙麻子平视，「所以我不杀你。」

她伸手——握住了杀猪刀的刀锋——用刀刃在自己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然后她用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孙麻子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血字。

奴。

「这样——我们扯平了。」沈暮九站起身，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肩的剧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站得很直。

她转身向校场外走去。

校场边上，两千名魔宗弟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她走来——浑身是血，左肩塌陷，嘴唇开裂，但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挡在她面前。

沈暮九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烈日依然当头照着。她的影子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

阿坤在校场外等着她。他靠在对面一面土墙上，双手抱着胳膊，看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嗯。」沈暮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反噬的刺痛正在从经脉蔓延到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闷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

阿坤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去——去哪儿？」

沈暮九抬起头，望向北方。

太虚宗的方向。

「回太虚宗。」她说。

然后她开始向北走去。

阿坤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黄土路上。前面的女人浑身是血，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后面的年轻人紧跟着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一把，又缩了回去。

远处，天南城的城楼上，魔宗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校场里的两千人，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都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次日。天南城·城北校场。

盛夏的烈日像一盆烧透了的炭火扣在天上，把整座校场烤得像一口平底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龟裂，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魔宗的主力修士，大约两千人，列成方阵，黑袍黑甲，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水面。

点将台上，孙麻子身穿漆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战刀，正对着台下做战前动员。他的声音经过真气放大，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昂扬气势：「——太虚宗软弱无能，柳如烟那个缩头乌龟连自己师姐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西南灵脉？今日之后，天南魔宗将踏平太虚宗，西南地界——尽归我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沈暮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校场的。

她不是偷偷潜入的。她是光明正大从校场正门走进来的。

正门的守卫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外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杀猪刀，正不疾不徐地向校场大门走来。

「站住！什么人——」

沈暮九没有停步。她从守卫身边走过的时候，守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沈暮九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守卫的手僵在刀柄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没有把刀拔出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守卫看着那个背影走入校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是来检阅的……那是来寻仇的。』

她走入校场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方阵边缘的魔宗弟子。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人沉默地从侧翼走进了校场，穿过队列之间的通道，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径直走去。起初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然后目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窃窃私语像浪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谁啊——」「女的——」「穿得跟乡下人似的——」「诶——等等——那不是——」「操——那不是沈暮九吗？」

名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校场炸了。

「太虚宗的沈暮九？」「她不是被废了吗——」「她怎么还敢来——」「她一个人来的？」「她疯了——」

两千人的目光——震惊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的——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靛蓝旧外衫、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之间走过的女人身上。

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也看见了。他停下了战前动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过人群的蓝色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麻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地形图。

沈暮九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两人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片扭曲的空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彼此。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千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孙掌门。」沈暮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煞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半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孙麻子的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笑了——一种带着刀子的笑：「沈掌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来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太虚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素心剑？」

「我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沈暮九说。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是来讨债的。」

她的刀尖指向孙麻子。

「今天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校场。」

校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好。」孙麻子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黄土。他拔出那柄漆黑战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吸光了周围所有光线一样的黑色光泽。「你要送死——我成全你。」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退到场边。不许插手。」

「掌门——」他身边一个副手想说什么。

「退下！」

魔宗弟子们像潮水一样向校场边缘退去，在校场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黄土被两千双脚踩过之后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垂直的日光中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悬浮在空中。

战场中央，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步对峙。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暮九靛蓝外衫的衣摆。她握刀的姿势很松——不是那种初学者死握住刀柄的紧法，是那种刀柄松松地卡在虎口里、随时可以转动手腕改变刀向的握法。她的重心放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孙麻子的握刀姿势则沉稳得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居中。大开大合的战刀刀法，以力量和气势取胜。

两人对视。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一只乌鸦叫着飞过校场上空。

沈暮九先动了。

她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孙麻子射去，速度之快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煞气在经脉中爆发，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三十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跨过了大半。

杀猪刀从下向上撩起——目标是孙麻子的下腹。

孙麻子的反应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他侧身一让，战刀下劈，挡住了沈暮九的上撩。刀刃相撞——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靠近的魔宗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暮九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孙麻子的刀身滑下，切向他的手指。孙麻子松手撤刀，退后半步，重新握稳刀柄。

第一回合，短暂而激烈。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对峙。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好刀法。」他说。

「还没开始呢。」沈暮九说。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沈暮九的打法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她用剑——太虚宗的素心剑法讲究的是优雅、精准、收放自如。剑走轻灵，以巧取胜，每一剑都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

现在的她——用的是一把杀猪刀，打的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留余地」三个字的搏命之战。她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眼睛、 [X] 、手腕的筋腱、大腿的动脉——不是要击败对手，是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 [X] 对手。

她贴身逼抢，利用自己比孙麻子更灵活的优势，不给他拉开距离挥舞战刀的空间。她的刀刃始终不离他手腕、前臂和腰侧这些防守薄弱的位置——每一次交击都在孙麻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孙麻子的黑色战甲上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将他黑色的战袍染出了一种潮湿的深褐色。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累的，是烦的。沈暮九像一只苍蝇一样贴着他打，不给他任何蓄力的机会，他的重刀刀法根本施展不开。

「你他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孙麻子怒吼一声，一刀横扫，试图逼退沈暮九拉开距离。

沈暮九没有退。她矮身从横扫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杀猪刀从侧面扎进了孙麻子的右肋。

刀刃刺入的位置恰好是战甲侧面的缝隙。沈暮九对这套战甲的构造太了解了——半年前她被绑在校场的铁刑架上时，周先生给她讲解过这套战甲的每一个弱点。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暮九。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比任何嘲讽和挑衅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沈暮九拔出刀，退后三步。

孙麻子捂着肋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麻坑在扭曲的表情中变得更深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得很。」

他直起身，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流着。他把战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重新握紧刀柄。

「那老子也不跟你玩儿了。」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四面八方推开，校场边的魔宗弟子们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沈暮九站在威压的中心位置——她的衣摆被那阵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她握着刀，没有退。

她的煞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快到几乎要撕裂丹田内壁——但仍然不够。筑基后期巅峰对金丹中期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靠技巧和狠劲在前半段占据上风，但一旦孙麻子认真起来——差距就是差距。

她知道，她只剩一个选择了。

那卷古籍上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她没有犹豫。

她停止了压制煞丹的运转。

在那一瞬间——丹田中的煞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猛地膨胀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先是从她眼底闪过，然后从她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正道灵气的温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动的能量波动。

她的气息在飞快地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

停在了金丹中期。

和孙麻子同一个境界。

代价，是一年的寿命。

但此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是他的对手。

孙麻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你疯了？燃烧寿命？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暮九的回答是一刀。

她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

接下来的战斗，校场边的两千名魔宗弟子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两道人影在黄土场地上高速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真气对撞的沉闷炸响。地面被真气和煞气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黄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在空中形成一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云。

铛——铛铛——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在黄雾中缠斗的蛟龙。

第二十招——沈暮九被孙麻子一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可能裂了。

第三十五招——沈暮九从地上弹起来，趁孙麻子追击的空档，一刀扎进他的左大腿。刀刃贯穿了大腿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孙麻子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第四十八招——

第五十六招——

第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以伤换伤。沈暮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她每一刀都在赌博——赌孙麻子的刀比她慢一线，赌孙麻子的防御比她弱一分，赌孙麻子的体力比她先耗尽。

她赌对了。

第八十七招——孙麻子的刀被挑飞了。

那是在一次正面碰撞中——两人的刀刃相交，煞气和真气同时爆发，杀猪刀和漆黑战刀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孙麻子的战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砍断的，是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超过了材质极限，咔嚓一声，碎裂成三四段飞了出去。

孙麻子握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愣住了。

他是以使刀成名的。刀断了——他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沈暮九没有愣住。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膝。

刀刃从膝盖骨的缝隙中切入，切断了两条韧带，从膝关节的后方穿了出去。孙麻子的右腿猛地一软——他单膝跪了下去，断掉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校场上空回响了好几秒。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痛的，是愤怒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嘶吼。

沈暮九没有停下。第二刀——左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韧带，同样的贯穿。

孙麻子的双腿都废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是血——肋侧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的贯穿伤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双膝的伤口让他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

沈暮九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半年前——他站在铁刑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样。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左肩塌着——肩胛骨裂了。她的嘴角开裂，血和灰尘混杂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她的煞丹在丹田中虚弱地跳动着——燃烧寿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反噬已经开始。她的经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一条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她站着。

孙麻子跪着。

「还记得吗？」沈暮九说。她的声音沙哑——混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混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一股铁锈般的甜味。「半年前——断魂谷——铁刑架上——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发抖。他看着沈暮九——那张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带着血污的、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他的瞳孔中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你说——」沈暮九替他回答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明天杀你全家。」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到明天。」沈暮九蹲下身，与跪着的孙麻子平视，「所以我不杀你。」

她伸手——握住了杀猪刀的刀锋——用刀刃在自己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然后她用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孙麻子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血字。

奴。

「这样——我们扯平了。」沈暮九站起身，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肩的剧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站得很直。

她转身向校场外走去。

校场边上，两千名魔宗弟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她走来——浑身是血，左肩塌陷，嘴唇开裂，但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挡在她面前。

沈暮九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烈日依然当头照着。她的影子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

阿坤在校场外等着她。他靠在对面一面土墙上，双手抱着胳膊，看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嗯。」沈暮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反噬的刺痛正在从经脉蔓延到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闷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

阿坤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去——去哪儿？」

沈暮九抬起头，望向北方。

太虚宗的方向。

「回太虚宗。」她说。

然后她开始向北走去。

阿坤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黄土路上。前面的女人浑身是血，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后面的年轻人紧跟着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一把，又缩了回去。

远处，天南城的城楼上，魔宗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校场里的两千人，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都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次日。天南城·城北校场。

盛夏的烈日像一盆烧透了的炭火扣在天上，把整座校场烤得像一口平底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龟裂，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魔宗的主力修士，大约两千人，列成方阵，黑袍黑甲，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水面。

点将台上，孙麻子身穿漆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战刀，正对着台下做战前动员。他的声音经过真气放大，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昂扬气势：「——太虚宗软弱无能，柳如烟那个缩头乌龟连自己师姐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西南灵脉？今日之后，天南魔宗将踏平太虚宗，西南地界——尽归我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沈暮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校场的。

她不是偷偷潜入的。她是光明正大从校场正门走进来的。

正门的守卫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外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杀猪刀，正不疾不徐地向校场大门走来。

「站住！什么人——」

沈暮九没有停步。她从守卫身边走过的时候，守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沈暮九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守卫的手僵在刀柄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没有把刀拔出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守卫看着那个背影走入校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是来检阅的……那是来寻仇的。』

她走入校场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方阵边缘的魔宗弟子。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人沉默地从侧翼走进了校场，穿过队列之间的通道，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径直走去。起初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然后目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窃窃私语像浪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谁啊——」「女的——」「穿得跟乡下人似的——」「诶——等等——那不是——」「操——那不是沈暮九吗？」

名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校场炸了。

「太虚宗的沈暮九？」「她不是被废了吗——」「她怎么还敢来——」「她一个人来的？」「她疯了——」

两千人的目光——震惊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的——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靛蓝旧外衫、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之间走过的女人身上。

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也看见了。他停下了战前动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过人群的蓝色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麻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地形图。

沈暮九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两人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片扭曲的空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彼此。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千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孙掌门。」沈暮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煞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半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孙麻子的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笑了——一种带着刀子的笑：「沈掌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来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太虚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素心剑？」

「我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沈暮九说。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是来讨债的。」

她的刀尖指向孙麻子。

「今天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校场。」

校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好。」孙麻子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黄土。他拔出那柄漆黑战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吸光了周围所有光线一样的黑色光泽。「你要送死——我成全你。」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退到场边。不许插手。」

「掌门——」他身边一个副手想说什么。

「退下！」

魔宗弟子们像潮水一样向校场边缘退去，在校场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黄土被两千双脚踩过之后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垂直的日光中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悬浮在空中。

战场中央，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步对峙。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暮九靛蓝外衫的衣摆。她握刀的姿势很松——不是那种初学者死握住刀柄的紧法，是那种刀柄松松地卡在虎口里、随时可以转动手腕改变刀向的握法。她的重心放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孙麻子的握刀姿势则沉稳得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居中。大开大合的战刀刀法，以力量和气势取胜。

两人对视。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一只乌鸦叫着飞过校场上空。

沈暮九先动了。

她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孙麻子射去，速度之快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煞气在经脉中爆发，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三十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跨过了大半。

杀猪刀从下向上撩起——目标是孙麻子的下腹。

孙麻子的反应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他侧身一让，战刀下劈，挡住了沈暮九的上撩。刀刃相撞——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靠近的魔宗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暮九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孙麻子的刀身滑下，切向他的手指。孙麻子松手撤刀，退后半步，重新握稳刀柄。

第一回合，短暂而激烈。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对峙。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好刀法。」他说。

「还没开始呢。」沈暮九说。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沈暮九的打法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她用剑——太虚宗的素心剑法讲究的是优雅、精准、收放自如。剑走轻灵，以巧取胜，每一剑都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

现在的她——用的是一把杀猪刀，打的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留余地」三个字的搏命之战。她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眼睛、 [X] 、手腕的筋腱、大腿的动脉——不是要击败对手，是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 [X] 对手。

她贴身逼抢，利用自己比孙麻子更灵活的优势，不给他拉开距离挥舞战刀的空间。她的刀刃始终不离他手腕、前臂和腰侧这些防守薄弱的位置——每一次交击都在孙麻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孙麻子的黑色战甲上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将他黑色的战袍染出了一种潮湿的深褐色。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累的，是烦的。沈暮九像一只苍蝇一样贴着他打，不给他任何蓄力的机会，他的重刀刀法根本施展不开。

「你他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孙麻子怒吼一声，一刀横扫，试图逼退沈暮九拉开距离。

沈暮九没有退。她矮身从横扫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杀猪刀从侧面扎进了孙麻子的右肋。

刀刃刺入的位置恰好是战甲侧面的缝隙。沈暮九对这套战甲的构造太了解了——半年前她被绑在校场的铁刑架上时，周先生给她讲解过这套战甲的每一个弱点。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暮九。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比任何嘲讽和挑衅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沈暮九拔出刀，退后三步。

孙麻子捂着肋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麻坑在扭曲的表情中变得更深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得很。」

他直起身，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流着。他把战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重新握紧刀柄。

「那老子也不跟你玩儿了。」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四面八方推开，校场边的魔宗弟子们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沈暮九站在威压的中心位置——她的衣摆被那阵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她握着刀，没有退。

她的煞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快到几乎要撕裂丹田内壁——但仍然不够。筑基后期巅峰对金丹中期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靠技巧和狠劲在前半段占据上风，但一旦孙麻子认真起来——差距就是差距。

她知道，她只剩一个选择了。

那卷古籍上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她没有犹豫。

她停止了压制煞丹的运转。

在那一瞬间——丹田中的煞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猛地膨胀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先是从她眼底闪过，然后从她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正道灵气的温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动的能量波动。

她的气息在飞快地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

停在了金丹中期。

和孙麻子同一个境界。

代价，是一年的寿命。

但此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是他的对手。

孙麻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你疯了？燃烧寿命？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暮九的回答是一刀。

她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

接下来的战斗，校场边的两千名魔宗弟子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两道人影在黄土场地上高速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真气对撞的沉闷炸响。地面被真气和煞气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黄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在空中形成一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云。

铛——铛铛——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在黄雾中缠斗的蛟龙。

第二十招——沈暮九被孙麻子一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可能裂了。

第三十五招——沈暮九从地上弹起来，趁孙麻子追击的空档，一刀扎进他的左大腿。刀刃贯穿了大腿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孙麻子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第四十八招——

第五十六招——

第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以伤换伤。沈暮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她每一刀都在赌博——赌孙麻子的刀比她慢一线，赌孙麻子的防御比她弱一分，赌孙麻子的体力比她先耗尽。

她赌对了。

第八十七招——孙麻子的刀被挑飞了。

那是在一次正面碰撞中——两人的刀刃相交，煞气和真气同时爆发，杀猪刀和漆黑战刀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孙麻子的战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砍断的，是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超过了材质极限，咔嚓一声，碎裂成三四段飞了出去。

孙麻子握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愣住了。

他是以使刀成名的。刀断了——他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沈暮九没有愣住。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膝。

刀刃从膝盖骨的缝隙中切入，切断了两条韧带，从膝关节的后方穿了出去。孙麻子的右腿猛地一软——他单膝跪了下去，断掉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校场上空回响了好几秒。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痛的，是愤怒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嘶吼。

沈暮九没有停下。第二刀——左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韧带，同样的贯穿。

孙麻子的双腿都废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是血——肋侧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的贯穿伤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双膝的伤口让他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

沈暮九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半年前——他站在铁刑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样。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左肩塌着——肩胛骨裂了。她的嘴角开裂，血和灰尘混杂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她的煞丹在丹田中虚弱地跳动着——燃烧寿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反噬已经开始。她的经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一条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她站着。

孙麻子跪着。

「还记得吗？」沈暮九说。她的声音沙哑——混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混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一股铁锈般的甜味。「半年前——断魂谷——铁刑架上——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发抖。他看着沈暮九——那张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带着血污的、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他的瞳孔中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你说——」沈暮九替他回答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明天杀你全家。」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到明天。」沈暮九蹲下身，与跪着的孙麻子平视，「所以我不杀你。」

她伸手——握住了杀猪刀的刀锋——用刀刃在自己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然后她用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孙麻子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血字。

奴。

「这样——我们扯平了。」沈暮九站起身，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肩的剧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站得很直。

她转身向校场外走去。

校场边上，两千名魔宗弟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她走来——浑身是血，左肩塌陷，嘴唇开裂，但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挡在她面前。

沈暮九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烈日依然当头照着。她的影子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

阿坤在校场外等着她。他靠在对面一面土墙上，双手抱着胳膊，看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嗯。」沈暮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反噬的刺痛正在从经脉蔓延到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闷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

阿坤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去——去哪儿？」

沈暮九抬起头，望向北方。

太虚宗的方向。

「回太虚宗。」她说。

然后她开始向北走去。

阿坤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黄土路上。前面的女人浑身是血，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后面的年轻人紧跟着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一把，又缩了回去。

远处，天南城的城楼上，魔宗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校场里的两千人，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都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次日。天南城·城北校场。

盛夏的烈日像一盆烧透了的炭火扣在天上，把整座校场烤得像一口平底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龟裂，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魔宗的主力修士，大约两千人，列成方阵，黑袍黑甲，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水面。

点将台上，孙麻子身穿漆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战刀，正对着台下做战前动员。他的声音经过真气放大，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昂扬气势：「——太虚宗软弱无能，柳如烟那个缩头乌龟连自己师姐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西南灵脉？今日之后，天南魔宗将踏平太虚宗，西南地界——尽归我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沈暮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校场的。

她不是偷偷潜入的。她是光明正大从校场正门走进来的。

正门的守卫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外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杀猪刀，正不疾不徐地向校场大门走来。

「站住！什么人——」

沈暮九没有停步。她从守卫身边走过的时候，守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沈暮九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守卫的手僵在刀柄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没有把刀拔出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守卫看着那个背影走入校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是来检阅的……那是来寻仇的。』

她走入校场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方阵边缘的魔宗弟子。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人沉默地从侧翼走进了校场，穿过队列之间的通道，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径直走去。起初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然后目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窃窃私语像浪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谁啊——」「女的——」「穿得跟乡下人似的——」「诶——等等——那不是——」「操——那不是沈暮九吗？」

名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校场炸了。

「太虚宗的沈暮九？」「她不是被废了吗——」「她怎么还敢来——」「她一个人来的？」「她疯了——」

两千人的目光——震惊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的——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靛蓝旧外衫、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之间走过的女人身上。

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也看见了。他停下了战前动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过人群的蓝色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麻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地形图。

沈暮九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两人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片扭曲的空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彼此。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千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孙掌门。」沈暮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煞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半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孙麻子的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笑了——一种带着刀子的笑：「沈掌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来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太虚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素心剑？」

「我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沈暮九说。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是来讨债的。」

她的刀尖指向孙麻子。

「今天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校场。」

校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好。」孙麻子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黄土。他拔出那柄漆黑战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吸光了周围所有光线一样的黑色光泽。「你要送死——我成全你。」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退到场边。不许插手。」

「掌门——」他身边一个副手想说什么。

「退下！」

魔宗弟子们像潮水一样向校场边缘退去，在校场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黄土被两千双脚踩过之后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垂直的日光中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悬浮在空中。

战场中央，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步对峙。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暮九靛蓝外衫的衣摆。她握刀的姿势很松——不是那种初学者死握住刀柄的紧法，是那种刀柄松松地卡在虎口里、随时可以转动手腕改变刀向的握法。她的重心放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孙麻子的握刀姿势则沉稳得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居中。大开大合的战刀刀法，以力量和气势取胜。

两人对视。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一只乌鸦叫着飞过校场上空。

沈暮九先动了。

她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孙麻子射去，速度之快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煞气在经脉中爆发，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三十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跨过了大半。

杀猪刀从下向上撩起——目标是孙麻子的下腹。

孙麻子的反应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他侧身一让，战刀下劈，挡住了沈暮九的上撩。刀刃相撞——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靠近的魔宗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暮九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孙麻子的刀身滑下，切向他的手指。孙麻子松手撤刀，退后半步，重新握稳刀柄。

第一回合，短暂而激烈。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对峙。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好刀法。」他说。

「还没开始呢。」沈暮九说。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沈暮九的打法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她用剑——太虚宗的素心剑法讲究的是优雅、精准、收放自如。剑走轻灵，以巧取胜，每一剑都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

现在的她——用的是一把杀猪刀，打的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留余地」三个字的搏命之战。她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眼睛、 [X] 、手腕的筋腱、大腿的动脉——不是要击败对手，是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 [X] 对手。

她贴身逼抢，利用自己比孙麻子更灵活的优势，不给他拉开距离挥舞战刀的空间。她的刀刃始终不离他手腕、前臂和腰侧这些防守薄弱的位置——每一次交击都在孙麻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孙麻子的黑色战甲上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将他黑色的战袍染出了一种潮湿的深褐色。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累的，是烦的。沈暮九像一只苍蝇一样贴着他打，不给他任何蓄力的机会，他的重刀刀法根本施展不开。

「你他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孙麻子怒吼一声，一刀横扫，试图逼退沈暮九拉开距离。

沈暮九没有退。她矮身从横扫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杀猪刀从侧面扎进了孙麻子的右肋。

刀刃刺入的位置恰好是战甲侧面的缝隙。沈暮九对这套战甲的构造太了解了——半年前她被绑在校场的铁刑架上时，周先生给她讲解过这套战甲的每一个弱点。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暮九。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比任何嘲讽和挑衅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沈暮九拔出刀，退后三步。

孙麻子捂着肋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麻坑在扭曲的表情中变得更深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得很。」

他直起身，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流着。他把战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重新握紧刀柄。

「那老子也不跟你玩儿了。」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四面八方推开，校场边的魔宗弟子们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沈暮九站在威压的中心位置——她的衣摆被那阵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她握着刀，没有退。

她的煞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快到几乎要撕裂丹田内壁——但仍然不够。筑基后期巅峰对金丹中期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靠技巧和狠劲在前半段占据上风，但一旦孙麻子认真起来——差距就是差距。

她知道，她只剩一个选择了。

那卷古籍上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她没有犹豫。

她停止了压制煞丹的运转。

在那一瞬间——丹田中的煞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猛地膨胀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先是从她眼底闪过，然后从她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正道灵气的温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动的能量波动。

她的气息在飞快地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

停在了金丹中期。

和孙麻子同一个境界。

代价，是一年的寿命。

但此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是他的对手。

孙麻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你疯了？燃烧寿命？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暮九的回答是一刀。

她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

接下来的战斗，校场边的两千名魔宗弟子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两道人影在黄土场地上高速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真气对撞的沉闷炸响。地面被真气和煞气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黄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在空中形成一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云。

铛——铛铛——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在黄雾中缠斗的蛟龙。

第二十招——沈暮九被孙麻子一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可能裂了。

第三十五招——沈暮九从地上弹起来，趁孙麻子追击的空档，一刀扎进他的左大腿。刀刃贯穿了大腿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孙麻子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第四十八招——

第五十六招——

第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以伤换伤。沈暮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她每一刀都在赌博——赌孙麻子的刀比她慢一线，赌孙麻子的防御比她弱一分，赌孙麻子的体力比她先耗尽。

她赌对了。

第八十七招——孙麻子的刀被挑飞了。

那是在一次正面碰撞中——两人的刀刃相交，煞气和真气同时爆发，杀猪刀和漆黑战刀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孙麻子的战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砍断的，是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超过了材质极限，咔嚓一声，碎裂成三四段飞了出去。

孙麻子握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愣住了。

他是以使刀成名的。刀断了——他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沈暮九没有愣住。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膝。

刀刃从膝盖骨的缝隙中切入，切断了两条韧带，从膝关节的后方穿了出去。孙麻子的右腿猛地一软——他单膝跪了下去，断掉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校场上空回响了好几秒。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痛的，是愤怒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嘶吼。

沈暮九没有停下。第二刀——左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韧带，同样的贯穿。

孙麻子的双腿都废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是血——肋侧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的贯穿伤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双膝的伤口让他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

沈暮九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半年前——他站在铁刑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样。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左肩塌着——肩胛骨裂了。她的嘴角开裂，血和灰尘混杂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她的煞丹在丹田中虚弱地跳动着——燃烧寿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反噬已经开始。她的经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一条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她站着。

孙麻子跪着。

「还记得吗？」沈暮九说。她的声音沙哑——混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混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一股铁锈般的甜味。「半年前——断魂谷——铁刑架上——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发抖。他看着沈暮九——那张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带着血污的、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他的瞳孔中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你说——」沈暮九替他回答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明天杀你全家。」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到明天。」沈暮九蹲下身，与跪着的孙麻子平视，「所以我不杀你。」

她伸手——握住了杀猪刀的刀锋——用刀刃在自己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然后她用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孙麻子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血字。

奴。

「这样——我们扯平了。」沈暮九站起身，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肩的剧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站得很直。

她转身向校场外走去。

校场边上，两千名魔宗弟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她走来——浑身是血，左肩塌陷，嘴唇开裂，但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挡在她面前。

沈暮九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烈日依然当头照着。她的影子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

阿坤在校场外等着她。他靠在对面一面土墙上，双手抱着胳膊，看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嗯。」沈暮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反噬的刺痛正在从经脉蔓延到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闷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

阿坤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去——去哪儿？」

沈暮九抬起头，望向北方。

太虚宗的方向。

「回太虚宗。」她说。

然后她开始向北走去。

阿坤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黄土路上。前面的女人浑身是血，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后面的年轻人紧跟着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一把，又缩了回去。

远处，天南城的城楼上，魔宗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校场里的两千人，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都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次日。天南城·城北校场。

盛夏的烈日像一盆烧透了的炭火扣在天上，把整座校场烤得像一口平底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龟裂，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魔宗的主力修士，大约两千人，列成方阵，黑袍黑甲，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水面。

点将台上，孙麻子身穿漆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战刀，正对着台下做战前动员。他的声音经过真气放大，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昂扬气势：「——太虚宗软弱无能，柳如烟那个缩头乌龟连自己师姐都不敢救，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西南灵脉？今日之后，天南魔宗将踏平太虚宗，西南地界——尽归我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沈暮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校场的。

她不是偷偷潜入的。她是光明正大从校场正门走进来的。

正门的守卫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外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杀猪刀，正不疾不徐地向校场大门走来。

「站住！什么人——」

沈暮九没有停步。她从守卫身边走过的时候，守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沈暮九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守卫的手僵在刀柄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没有把刀拔出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守卫看着那个背影走入校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是来检阅的……那是来寻仇的。』

她走入校场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方阵边缘的魔宗弟子。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人沉默地从侧翼走进了校场，穿过队列之间的通道，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径直走去。起初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然后目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窃窃私语像浪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谁啊——」「女的——」「穿得跟乡下人似的——」「诶——等等——那不是——」「操——那不是沈暮九吗？」

名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校场炸了。

「太虚宗的沈暮九？」「她不是被废了吗——」「她怎么还敢来——」「她一个人来的？」「她疯了——」

两千人的目光——震惊的、警惕的、难以置信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的——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靛蓝旧外衫、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之间走过的女人身上。

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也看见了。他停下了战前动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过人群的蓝色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麻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地形图。

沈暮九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点将台上的孙麻子。两人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片扭曲的空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彼此。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千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孙掌门。」沈暮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煞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半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孙麻子的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笑了——一种带着刀子的笑：「沈掌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来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太虚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素心剑？」

「我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沈暮九说。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是来讨债的。」

她的刀尖指向孙麻子。

「今天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校场。」

校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好。」孙麻子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黄土。他拔出那柄漆黑战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吸光了周围所有光线一样的黑色光泽。「你要送死——我成全你。」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退到场边。不许插手。」

「掌门——」他身边一个副手想说什么。

「退下！」

魔宗弟子们像潮水一样向校场边缘退去，在校场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黄土被两千双脚踩过之后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垂直的日光中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悬浮在空中。

战场中央，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步对峙。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暮九靛蓝外衫的衣摆。她握刀的姿势很松——不是那种初学者死握住刀柄的紧法，是那种刀柄松松地卡在虎口里、随时可以转动手腕改变刀向的握法。她的重心放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孙麻子的握刀姿势则沉稳得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居中。大开大合的战刀刀法，以力量和气势取胜。

两人对视。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一只乌鸦叫着飞过校场上空。

沈暮九先动了。

她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孙麻子射去，速度之快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煞气在经脉中爆发，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三十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跨过了大半。

杀猪刀从下向上撩起——目标是孙麻子的下腹。

孙麻子的反应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快得多。他侧身一让，战刀下劈，挡住了沈暮九的上撩。刀刃相撞——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靠近的魔宗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暮九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孙麻子的刀身滑下，切向他的手指。孙麻子松手撤刀，退后半步，重新握稳刀柄。

第一回合，短暂而激烈。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对峙。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好刀法。」他说。

「还没开始呢。」沈暮九说。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沈暮九的打法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她用剑——太虚宗的素心剑法讲究的是优雅、精准、收放自如。剑走轻灵，以巧取胜，每一剑都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

现在的她——用的是一把杀猪刀，打的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留余地」三个字的搏命之战。她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眼睛、 [X] 、手腕的筋腱、大腿的动脉——不是要击败对手，是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 [X] 对手。

她贴身逼抢，利用自己比孙麻子更灵活的优势，不给他拉开距离挥舞战刀的空间。她的刀刃始终不离他手腕、前臂和腰侧这些防守薄弱的位置——每一次交击都在孙麻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孙麻子的黑色战甲上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将他黑色的战袍染出了一种潮湿的深褐色。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累的，是烦的。沈暮九像一只苍蝇一样贴着他打，不给他任何蓄力的机会，他的重刀刀法根本施展不开。

「你他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孙麻子怒吼一声，一刀横扫，试图逼退沈暮九拉开距离。

沈暮九没有退。她矮身从横扫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杀猪刀从侧面扎进了孙麻子的右肋。

刀刃刺入的位置恰好是战甲侧面的缝隙。沈暮九对这套战甲的构造太了解了——半年前她被绑在校场的铁刑架上时，周先生给她讲解过这套战甲的每一个弱点。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暮九。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比任何嘲讽和挑衅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沈暮九拔出刀，退后三步。

孙麻子捂着肋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麻坑在扭曲的表情中变得更深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得很。」

他直起身，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血流着。他把战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重新握紧刀柄。

「那老子也不跟你玩儿了。」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四面八方推开，校场边的魔宗弟子们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沈暮九站在威压的中心位置——她的衣摆被那阵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她握着刀，没有退。

她的煞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快到几乎要撕裂丹田内壁——但仍然不够。筑基后期巅峰对金丹中期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靠技巧和狠劲在前半段占据上风，但一旦孙麻子认真起来——差距就是差距。

她知道，她只剩一个选择了。

那卷古籍上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她没有犹豫。

她停止了压制煞丹的运转。

在那一瞬间——丹田中的煞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猛地膨胀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先是从她眼底闪过，然后从她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正道灵气的温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动的能量波动。

她的气息在飞快地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

停在了金丹中期。

和孙麻子同一个境界。

代价，是一年的寿命。

但此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是他的对手。

孙麻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你疯了？燃烧寿命？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暮九的回答是一刀。

她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

接下来的战斗，校场边的两千名魔宗弟子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两道人影在黄土场地上高速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真气对撞的沉闷炸响。地面被真气和煞气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黄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在空中形成一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云。

铛——铛铛——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像两条在黄雾中缠斗的蛟龙。

第二十招——沈暮九被孙麻子一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肩胛骨可能裂了。

第三十五招——沈暮九从地上弹起来，趁孙麻子追击的空档，一刀扎进他的左大腿。刀刃贯穿了大腿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孙麻子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第四十八招——

第五十六招——

第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以伤换伤。沈暮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她每一刀都在赌博——赌孙麻子的刀比她慢一线，赌孙麻子的防御比她弱一分，赌孙麻子的体力比她先耗尽。

她赌对了。

第八十七招——孙麻子的刀被挑飞了。

那是在一次正面碰撞中——两人的刀刃相交，煞气和真气同时爆发，杀猪刀和漆黑战刀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孙麻子的战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砍断的，是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超过了材质极限，咔嚓一声，碎裂成三四段飞了出去。

孙麻子握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愣住了。

他是以使刀成名的。刀断了——他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沈暮九没有愣住。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膝。

刀刃从膝盖骨的缝隙中切入，切断了两条韧带，从膝关节的后方穿了出去。孙麻子的右腿猛地一软——他单膝跪了下去，断掉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校场上空回响了好几秒。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痛的，是愤怒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嘶吼。

沈暮九没有停下。第二刀——左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韧带，同样的贯穿。

孙麻子的双腿都废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是血——肋侧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的贯穿伤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双膝的伤口让他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

沈暮九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半年前——他站在铁刑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样。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左肩塌着——肩胛骨裂了。她的嘴角开裂，血和灰尘混杂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她的煞丹在丹田中虚弱地跳动着——燃烧寿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反噬已经开始。她的经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一条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她站着。

孙麻子跪着。

「还记得吗？」沈暮九说。她的声音沙哑——混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混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一股铁锈般的甜味。「半年前——断魂谷——铁刑架上——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发抖。他看着沈暮九——那张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带着血污的、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他的瞳孔中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你说——」沈暮九替他回答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明天杀你全家。」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到明天。」沈暮九蹲下身，与跪着的孙麻子平视，「所以我不杀你。」

她伸手——握住了杀猪刀的刀锋——用刀刃在自己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然后她用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孙麻子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血字。

奴。

「这样——我们扯平了。」沈暮九站起身，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肩的剧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站得很直。

她转身向校场外走去。

校场边上，两千名魔宗弟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她走来——浑身是血，左肩塌陷，嘴唇开裂，但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挡在她面前。

沈暮九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烈日依然当头照着。她的影子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

阿坤在校场外等着她。他靠在对面一面土墙上，双手抱着胳膊，看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嗯。」沈暮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反噬的刺痛正在从经脉蔓延到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闷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

阿坤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去——去哪儿？」

沈暮九抬起头，望向北方。

太虚宗的方向。

「回太虚宗。」她说。

然后她开始向北走去。

阿坤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黄土路上。前面的女人浑身是血，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后面的年轻人紧跟着她，时不时伸手想扶她一把，又缩了回去。

远处，天南城的城楼上，魔宗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校场里的两千人，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都没有一个人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