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子山一别，元鸣与宇文逸结伴上路。
山道崎岖，晨露未干。宇文逸背着行李走在前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模糊的荒山。昨夜的火光、喊杀声、还有那道红衣身影，此刻都像一场大梦。
"元鸣师兄。"他忽然开口，"你说……瑶姬姑娘一个人赶路，会不会又遇上什么麻烦？"
元鸣走在他身侧，闻言微微笑了笑："瑶姬姑娘武功高强，性子又谨慎，想来不会有事。宇文师弟挂念她，倒是有心了。"
"我不是挂念！"宇文逸脸一红，急忙辩解，"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怪让人不放心的。再说了，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过她呢。"
元鸣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笑意没到眼底。他太了解这种心思了——越是急着辩解，越是欲盖弥彰。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师弟不必忧心。"他温声道，"江湖儿女，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倒是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好去见清虚掌门。"
宇文逸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对！元鸣师兄，武当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武当山高千仞，云雾缭绕，是中原道门之祖庭。"元鸣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向往，"三清殿前松柏长青，试剑台上剑鸣不绝。掌门清虚真人，更是当世有数的宗师高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师弟这般赤诚心性，若得掌门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宇文逸被他说得又有些不好意思："元鸣师兄又说笑了。我连武功都还没练好，哪敢想什么前程。"
"慢慢来。"元鸣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有师兄在，自会照拂你。"
宇文逸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元鸣含笑走在前面，心里却在默默盘算。他这一路，将"古道热肠"四个字演得滴水不漏。宇文逸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果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最可信赖的人。
"你只管去武当。"他在心里道，"去拜你的师，去练你的剑，去结识那些你该结识的人。你越是对我推心置腹，我这一盘棋，便越是好下。"
这一路上，元鸣有意无意地，总在宇文逸面前提起瑶姬。
他不直接问，而是绕着弯子，从碗子山那一战说起。"师弟，那日在箭楼上，瑶姬姑娘那一刀，当真干净利落。"他状似无意地道，"她一个女子，能练到这般地步，想来也是吃过不少苦的。"
宇文逸果然接话："是啊！她武功那么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师兄你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会不会很危险？"
元鸣微微一笑："她那样的性子，想来是只有别人危险的份。"
宇文逸挠了挠头，没再接话，可元鸣看得出，他眼底那点牵挂，又被勾了起来。
夜里宿营，宇文逸躺在火堆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低声道："元鸣师兄，你说……瑶姬姑娘她，会不会也像咱们一样，正看着这片星星啊？"
元鸣没有睁眼，只淡淡应道："或许吧。"
火堆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进夜色里。他侧过脸，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越是这样牵挂她，我那一颗种子，便越是有用武之地。
走了数日，武当山遥遥在望。
远远望去，千仞青山拔地而起，半山腰里云雾缭绕，一座座道观殿宇隐在苍翠之间，飞檐如鸟翼舒展，钟声隐隐传来，当真是一派仙家气象。
宇文逸仰头望着，忍不住"哇"了一声："好高的山！"
元鸣微微一笑。他望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五年的道山，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前世的他，也是站在这山门前，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后来夺走他一切的少年。
那时他趾高气扬，想着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个下马威。
可结果呢？
他输得一败涂地，身首异处。
"前世的我，错就错在，把敌意写在了脸上。"他在心里想，"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我要让这个少年，把我当成他最亲、最信任的人。"
他想着，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甚至伸手替宇文逸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师兄带你上山。"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见了元鸣，忙拱手行礼："元鸣师兄！"
元鸣点了点头，道："这位是宇文逸宇文少侠，在碗子山曾与我并肩除贼，是有大善之人。他此来有要事求见掌门，烦请通传。"
那弟子看了宇文逸一眼，见元鸣如此郑重，也不敢怠慢，忙道："师兄稍候，弟子这就去通传。"
宇文逸站在山门前，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襟。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上这等名门大派，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元鸣在旁，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他忽然有些想笑——前世那个在山门前被他百般刁难的少年，如今却被他亲手引着，走进了这扇大门。命运这东西，果然有趣。
"师弟。"他轻声唤道，"见了掌门，不必拘束。你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掌门是仁厚之人，自会体谅你。"
宇文逸深吸一口气，重重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那弟子匆匆赶回，拱手道："元鸣师兄，掌门请您二位去三清殿。"
三清殿内，香烟袅袅。
清虚道长端坐上首，一身玄色道袍，鹤发童颜，眉宇间满是慈和之气。他身侧站着一名年轻道人，正是武当大师兄莫问。
元鸣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元鸣，拜见掌门。今日冒昧引荐一人，此人名叫宇文逸，是弟子在碗子山结识的少年英杰。"
"哦？"清虚看了宇文逸一眼，目光温和，"小友年纪轻轻，便能与元鸣并肩除贼，想必侠义心肠。"
清虚的目光在宇文逸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元鸣："元鸣，你与他是在碗子山相识的？那便与为师说说，那是怎样一番情形。"
元鸣应了一声，便将碗子山之事细细道来。他说得并不夸张，却处处透着宇文逸的赤诚——说他在地牢中临危不乱，说他在火海之中第一个冲去救那些孩子，说他明明自己也寻不到妹妹，却还是先安顿了旁人。
他说到宇文逸舍身挡住山贼追兵时，清虚眼中已多了几分赞许。
"好一个侠义少年。"清虚抚须点头。
莫问也在一旁道："师父，弟子观此人目光清正，言语诚恳，确非奸邪之辈。"
宇文逸慌忙行礼："晚辈宇文逸，拜见清虚道长！晚辈……晚辈此来，是有要事相求。"
清虚见他紧张，微微一笑："小友不必拘礼，有话但说无妨。"
宇文逸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葬龙谷遇难、被清虚所救、又在梧桐村得江吟风救治与托付、如今为寻妹妹江小彤一路寻到武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江吟风时，他声音微微发颤："江大哥他……为了救我，已经在梧桐村……去了。"
殿中一时静默。
清虚长长叹了口气："吟风他……终究还是走了。"
宇文逸点头，"江大哥临终前，将小彤托付给我。可小彤被五仙教的人带走了，我一路打听到武当，就是想求道长指点一条路。"
他望着宇文逸，目光中多了一分复杂的神色。沉吟片刻，他忽然道："小友可愿拜入我武当门下？"
宇文逸愣住了："道长……您、您要收我为徒？"
"你与贫道结识在先，又与清风师弟患难之交，想必也是有缘。"清虚道，"你若愿意，便留在武当，一边学艺，一边打听小彤的下落。武当弟子遍布天下，总比你一个人瞎闯要强。"
宇文逸大喜，正要跪下叩拜，殿外却传来一声冷喝——
"慢着！"
一名面容清癯的老道大步走进殿来，正是武当长老清霄。他冷冷扫了宇文逸一眼，沉声道："师兄，此人来历不明，又口口声声说与叛徒江吟风有旧，你怎可贸然收他为徒？莫要忘了，当年那叛徒是如何叛出我武当的！"
宇文逸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元鸣却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清霄师伯容禀。弟子在碗子山与宇文少侠相识时，曾亲眼见他舍身救人、义无反顾。他若真与江师叔有旧，那也是念及故人之托，重情重义，而非奸邪之辈。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宇文少侠绝非心存歹意之人。"
宇文逸怔怔地看着元鸣，眼眶一热。他没想到，元鸣师兄竟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清霄还要再说，清虚却摆了摆手，道："清霄师弟，我意已决。此子与吟风渊源极深，又得五灵心经残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便不要再说了。"
清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清虚看着宇文逸，温声道："小友，起来吧。今日起，你便是我武当门下弟子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只是有一桩事，你须记在心里——清风师弟当年为护着巫芸，杀过各派不少人。你若被人知晓与他是旧识，恐又要生出事端。今后行走江湖，切莫再提及梧桐村与清风师弟的事。"他压低声音，目光郑重，"至于你身上那部五灵心经，乃五仙教不传之秘，又始终不是正道，若非性命攸关，绝不可展露人前。切记。"
宇文逸心头一凛，重重应道："弟子记住了！"
清虚点了点头："去吧，找你大师兄莫问，他会帮你安顿一切。"
拜师礼成之后，宇文逸正式成了武当弟子。
元鸣以师兄自居，亲自带着他熟悉武当各殿。三清殿、洞玄殿、真武殿、执事堂……一处一处走过去，宇文逸看得眼花缭乱，一路"哇"个不停。
"元鸣师兄，武当原来这么大！"宇文逸感叹道，"我还以为，山上就只有一座道观呢。"
元鸣笑了笑："武当传承千年，门人众多，自然是气派些的。师弟日后用心修行，何愁没有一番作为？"
宇文逸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黯："师兄……你说，小彤她到底在哪里呢？我拜了师，学了武，就真的能找得到她吗？"
元鸣看着他，温声道："师弟放心。掌门既肯收你为徒，便自有他的考量。你只管安心练武，小彤的事，自有武当的门路去打听。师兄也会帮你留意的。"
宇文逸心头一热，郑重抱拳："多谢师兄！"
"师弟不必客气。"元鸣含笑扶起他。
白天，宇文逸跟着莫问在试剑台学剑。他底子虽薄，却极肯下功夫，一套基础剑法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莫问在旁看着，偶尔出言点拨两句，见他悟性极高，也忍不住赞道："师弟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莫弃恰好路过，听了一耳朵，凑上来笑呵呵地道："哟，这就是新来的宇文师弟？听说你在碗子山跟元鸣师兄一起挑了贼窝？厉害啊！"
宇文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是元鸣师兄和瑶姬姑娘的功劳，我就是个打杂的。"
"瑶姬姑娘？"莫弃双眼放光，"听起来是个厉害人物？"
"她……"宇文逸张了张嘴，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莫弃哈哈一笑，也没多问。宇文逸自己却愣了愣——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知道瑶姬姑娘更多的事情。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他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瑶姬，穿红衣，笑起来很好看。
是夜，元鸣独坐房中。
窗外月色清冷，洒了一地碎银。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碗子山分别那夜，他对那道红衣身影说的最后一句话——
"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他当时说这句话时，脸上是温和的笑。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宇文逸确实会去武当。"他对着月色，无声地冷笑，"他会拜入武当，会遇见更多的人，会结交更多的红颜。他会以为自己此生的路，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他不会知道，他走上武当的这一步，是我亲手为他铺的路。"
"那个在碗子山与他一见如故的红衣女子，那个让他一路念念不忘的人——她的心口，已经被我埋下了一颗种子。"
"用不了多久，他心心念念的那些人，那些情，那些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被我移栽到我的院子里。"
"到那时……"
他站起身，推开窗。武当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自会慢慢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上这座山来。"
远处，三清殿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元鸣负手立于窗前，将武当诸殿在夜色中的轮廓一一看过。他知道，这座千年名门，如今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关口。掌门清虚仁厚，却优柔；长老清霄刚直，却执拗；大师兄莫问端方，却背负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至于那些弟子们，更是各怀心思，明争暗斗，从未真正同过心。
"这样一座看似铁桶、实则处处是缝的道观，正是最适合做棋盘的地方。"他心想。
他又想起前世武当后来的变故——元启的剑心蒙尘，莫问的身世败露，清虚重伤昏迷……一件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武当会是宇文逸的庇护所。"他望着三清殿的灯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不知，这座山，迟早要成为我替他掘好的坟墓。"
新入门的那个少年，此刻大约正在新房里辗转反侧，既为拜师成功而欢喜，又为寻不到妹妹而忧心。他大概还会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想起她说"江湖这么大，兴许吧"，然后怀着满心的期待，沉沉地睡去。
他睡得很安稳。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张棋盘的中央。
而执棋的那个人，此刻正立在窗边，望着他房间的方向。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无端地冷了几分。
"睡吧。"元鸣轻轻带上窗，"趁你还睡得着的时候。"

碗子山一别，元鸣与宇文逸结伴上路。
山道崎岖，晨露未干。宇文逸背着行李走在前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模糊的荒山。昨夜的火光、喊杀声、还有那道红衣身影，此刻都像一场大梦。
"元鸣师兄。"他忽然开口，"你说……瑶姬姑娘一个人赶路，会不会又遇上什么麻烦？"
元鸣走在他身侧，闻言微微笑了笑："瑶姬姑娘武功高强，性子又谨慎，想来不会有事。宇文师弟挂念她，倒是有心了。"
"我不是挂念！"宇文逸脸一红，急忙辩解，"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怪让人不放心的。再说了，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过她呢。"
元鸣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笑意没到眼底。他太了解这种心思了——越是急着辩解，越是欲盖弥彰。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师弟不必忧心。"他温声道，"江湖儿女，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倒是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好去见清虚掌门。"
宇文逸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对！元鸣师兄，武当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武当山高千仞，云雾缭绕，是中原道门之祖庭。"元鸣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向往，"三清殿前松柏长青，试剑台上剑鸣不绝。掌门清虚真人，更是当世有数的宗师高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师弟这般赤诚心性，若得掌门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宇文逸被他说得又有些不好意思："元鸣师兄又说笑了。我连武功都还没练好，哪敢想什么前程。"
"慢慢来。"元鸣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有师兄在，自会照拂你。"
宇文逸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元鸣含笑走在前面，心里却在默默盘算。他这一路，将"古道热肠"四个字演得滴水不漏。宇文逸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果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最可信赖的人。
"你只管去武当。"他在心里道，"去拜你的师，去练你的剑，去结识那些你该结识的人。你越是对我推心置腹，我这一盘棋，便越是好下。"
这一路上，元鸣有意无意地，总在宇文逸面前提起瑶姬。
他不直接问，而是绕着弯子，从碗子山那一战说起。"师弟，那日在箭楼上，瑶姬姑娘那一刀，当真干净利落。"他状似无意地道，"她一个女子，能练到这般地步，想来也是吃过不少苦的。"
宇文逸果然接话："是啊！她武功那么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师兄你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会不会很危险？"
元鸣微微一笑："她那样的性子，想来是只有别人危险的份。"
宇文逸挠了挠头，没再接话，可元鸣看得出，他眼底那点牵挂，又被勾了起来。
夜里宿营，宇文逸躺在火堆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低声道："元鸣师兄，你说……瑶姬姑娘她，会不会也像咱们一样，正看着这片星星啊？"
元鸣没有睁眼，只淡淡应道："或许吧。"
火堆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进夜色里。他侧过脸，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越是这样牵挂她，我那一颗种子，便越是有用武之地。
走了数日，武当山遥遥在望。
远远望去，千仞青山拔地而起，半山腰里云雾缭绕，一座座道观殿宇隐在苍翠之间，飞檐如鸟翼舒展，钟声隐隐传来，当真是一派仙家气象。
宇文逸仰头望着，忍不住"哇"了一声："好高的山！"
元鸣微微一笑。他望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五年的道山，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前世的他，也是站在这山门前，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后来夺走他一切的少年。
那时他趾高气扬，想着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个下马威。
可结果呢？
他输得一败涂地，身首异处。
"前世的我，错就错在，把敌意写在了脸上。"他在心里想，"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我要让这个少年，把我当成他最亲、最信任的人。"
他想着，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甚至伸手替宇文逸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师兄带你上山。"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见了元鸣，忙拱手行礼："元鸣师兄！"
元鸣点了点头，道："这位是宇文逸宇文少侠，在碗子山曾与我并肩除贼，是有大善之人。他此来有要事求见掌门，烦请通传。"
那弟子看了宇文逸一眼，见元鸣如此郑重，也不敢怠慢，忙道："师兄稍候，弟子这就去通传。"
宇文逸站在山门前，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襟。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上这等名门大派，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元鸣在旁，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他忽然有些想笑——前世那个在山门前被他百般刁难的少年，如今却被他亲手引着，走进了这扇大门。命运这东西，果然有趣。
"师弟。"他轻声唤道，"见了掌门，不必拘束。你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掌门是仁厚之人，自会体谅你。"
宇文逸深吸一口气，重重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那弟子匆匆赶回，拱手道："元鸣师兄，掌门请您二位去三清殿。"
三清殿内，香烟袅袅。
清虚道长端坐上首，一身玄色道袍，鹤发童颜，眉宇间满是慈和之气。他身侧站着一名年轻道人，正是武当大师兄莫问。
元鸣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元鸣，拜见掌门。今日冒昧引荐一人，此人名叫宇文逸，是弟子在碗子山结识的少年英杰。"
"哦？"清虚看了宇文逸一眼，目光温和，"小友年纪轻轻，便能与元鸣并肩除贼，想必侠义心肠。"
清虚的目光在宇文逸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元鸣："元鸣，你与他是在碗子山相识的？那便与为师说说，那是怎样一番情形。"
元鸣应了一声，便将碗子山之事细细道来。他说得并不夸张，却处处透着宇文逸的赤诚——说他在地牢中临危不乱，说他在火海之中第一个冲去救那些孩子，说他明明自己也寻不到妹妹，却还是先安顿了旁人。
他说到宇文逸舍身挡住山贼追兵时，清虚眼中已多了几分赞许。
"好一个侠义少年。"清虚抚须点头。
莫问也在一旁道："师父，弟子观此人目光清正，言语诚恳，确非奸邪之辈。"
宇文逸慌忙行礼："晚辈宇文逸，拜见清虚道长！晚辈……晚辈此来，是有要事相求。"
清虚见他紧张，微微一笑："小友不必拘礼，有话但说无妨。"
宇文逸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葬龙谷遇难、被清虚所救、又在梧桐村得江吟风救治与托付、如今为寻妹妹江小彤一路寻到武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江吟风时，他声音微微发颤："江大哥他……为了救我，已经在梧桐村……去了。"
殿中一时静默。
清虚长长叹了口气："吟风他……终究还是走了。"
宇文逸点头，"江大哥临终前，将小彤托付给我。可小彤被五仙教的人带走了，我一路打听到武当，就是想求道长指点一条路。"
他望着宇文逸，目光中多了一分复杂的神色。沉吟片刻，他忽然道："小友可愿拜入我武当门下？"
宇文逸愣住了："道长……您、您要收我为徒？"
"你与贫道结识在先，又与清风师弟患难之交，想必也是有缘。"清虚道，"你若愿意，便留在武当，一边学艺，一边打听小彤的下落。武当弟子遍布天下，总比你一个人瞎闯要强。"
宇文逸大喜，正要跪下叩拜，殿外却传来一声冷喝——
"慢着！"
一名面容清癯的老道大步走进殿来，正是武当长老清霄。他冷冷扫了宇文逸一眼，沉声道："师兄，此人来历不明，又口口声声说与叛徒江吟风有旧，你怎可贸然收他为徒？莫要忘了，当年那叛徒是如何叛出我武当的！"
宇文逸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元鸣却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清霄师伯容禀。弟子在碗子山与宇文少侠相识时，曾亲眼见他舍身救人、义无反顾。他若真与江师叔有旧，那也是念及故人之托，重情重义，而非奸邪之辈。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宇文少侠绝非心存歹意之人。"
宇文逸怔怔地看着元鸣，眼眶一热。他没想到，元鸣师兄竟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清霄还要再说，清虚却摆了摆手，道："清霄师弟，我意已决。此子与吟风渊源极深，又得五灵心经残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便不要再说了。"
清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清虚看着宇文逸，温声道："小友，起来吧。今日起，你便是我武当门下弟子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只是有一桩事，你须记在心里——清风师弟当年为护着巫芸，杀过各派不少人。你若被人知晓与他是旧识，恐又要生出事端。今后行走江湖，切莫再提及梧桐村与清风师弟的事。"他压低声音，目光郑重，"至于你身上那部五灵心经，乃五仙教不传之秘，又始终不是正道，若非性命攸关，绝不可展露人前。切记。"
宇文逸心头一凛，重重应道："弟子记住了！"
清虚点了点头："去吧，找你大师兄莫问，他会帮你安顿一切。"
拜师礼成之后，宇文逸正式成了武当弟子。
元鸣以师兄自居，亲自带着他熟悉武当各殿。三清殿、洞玄殿、真武殿、执事堂……一处一处走过去，宇文逸看得眼花缭乱，一路"哇"个不停。
"元鸣师兄，武当原来这么大！"宇文逸感叹道，"我还以为，山上就只有一座道观呢。"
元鸣笑了笑："武当传承千年，门人众多，自然是气派些的。师弟日后用心修行，何愁没有一番作为？"
宇文逸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黯："师兄……你说，小彤她到底在哪里呢？我拜了师，学了武，就真的能找得到她吗？"
元鸣看着他，温声道："师弟放心。掌门既肯收你为徒，便自有他的考量。你只管安心练武，小彤的事，自有武当的门路去打听。师兄也会帮你留意的。"
宇文逸心头一热，郑重抱拳："多谢师兄！"
"师弟不必客气。"元鸣含笑扶起他。
白天，宇文逸跟着莫问在试剑台学剑。他底子虽薄，却极肯下功夫，一套基础剑法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莫问在旁看着，偶尔出言点拨两句，见他悟性极高，也忍不住赞道："师弟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莫弃恰好路过，听了一耳朵，凑上来笑呵呵地道："哟，这就是新来的宇文师弟？听说你在碗子山跟元鸣师兄一起挑了贼窝？厉害啊！"
宇文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是元鸣师兄和瑶姬姑娘的功劳，我就是个打杂的。"
"瑶姬姑娘？"莫弃双眼放光，"听起来是个厉害人物？"
"她……"宇文逸张了张嘴，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莫弃哈哈一笑，也没多问。宇文逸自己却愣了愣——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知道瑶姬姑娘更多的事情。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他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瑶姬，穿红衣，笑起来很好看。
是夜，元鸣独坐房中。
窗外月色清冷，洒了一地碎银。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碗子山分别那夜，他对那道红衣身影说的最后一句话——
"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他当时说这句话时，脸上是温和的笑。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宇文逸确实会去武当。"他对着月色，无声地冷笑，"他会拜入武当，会遇见更多的人，会结交更多的红颜。他会以为自己此生的路，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他不会知道，他走上武当的这一步，是我亲手为他铺的路。"
"那个在碗子山与他一见如故的红衣女子，那个让他一路念念不忘的人——她的心口，已经被我埋下了一颗种子。"
"用不了多久，他心心念念的那些人，那些情，那些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被我移栽到我的院子里。"
"到那时……"
他站起身，推开窗。武当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自会慢慢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上这座山来。"
远处，三清殿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元鸣负手立于窗前，将武当诸殿在夜色中的轮廓一一看过。他知道，这座千年名门，如今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关口。掌门清虚仁厚，却优柔；长老清霄刚直，却执拗；大师兄莫问端方，却背负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至于那些弟子们，更是各怀心思，明争暗斗，从未真正同过心。
"这样一座看似铁桶、实则处处是缝的道观，正是最适合做棋盘的地方。"他心想。
他又想起前世武当后来的变故——元启的剑心蒙尘，莫问的身世败露，清虚重伤昏迷……一件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武当会是宇文逸的庇护所。"他望着三清殿的灯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不知，这座山，迟早要成为我替他掘好的坟墓。"
新入门的那个少年，此刻大约正在新房里辗转反侧，既为拜师成功而欢喜，又为寻不到妹妹而忧心。他大概还会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想起她说"江湖这么大，兴许吧"，然后怀着满心的期待，沉沉地睡去。
他睡得很安稳。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张棋盘的中央。
而执棋的那个人，此刻正立在窗边，望着他房间的方向。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无端地冷了几分。
"睡吧。"元鸣轻轻带上窗，"趁你还睡得着的时候。"
碗子山一别，元鸣与宇文逸结伴上路。
山道崎岖，晨露未干。宇文逸背着行李走在前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模糊的荒山。昨夜的火光、喊杀声、还有那道红衣身影，此刻都像一场大梦。
"元鸣师兄。"他忽然开口，"你说……瑶姬姑娘一个人赶路，会不会又遇上什么麻烦？"
元鸣走在他身侧，闻言微微笑了笑："瑶姬姑娘武功高强，性子又谨慎，想来不会有事。宇文师弟挂念她，倒是有心了。"
"我不是挂念！"宇文逸脸一红，急忙辩解，"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怪让人不放心的。再说了，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过她呢。"
元鸣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笑意没到眼底。他太了解这种心思了——越是急着辩解，越是欲盖弥彰。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师弟不必忧心。"他温声道，"江湖儿女，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倒是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好去见清虚掌门。"
宇文逸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对！元鸣师兄，武当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武当山高千仞，云雾缭绕，是中原道门之祖庭。"元鸣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向往，"三清殿前松柏长青，试剑台上剑鸣不绝。掌门清虚真人，更是当世有数的宗师高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师弟这般赤诚心性，若得掌门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宇文逸被他说得又有些不好意思："元鸣师兄又说笑了。我连武功都还没练好，哪敢想什么前程。"
"慢慢来。"元鸣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有师兄在，自会照拂你。"
宇文逸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元鸣含笑走在前面，心里却在默默盘算。他这一路，将"古道热肠"四个字演得滴水不漏。宇文逸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果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最可信赖的人。
"你只管去武当。"他在心里道，"去拜你的师，去练你的剑，去结识那些你该结识的人。你越是对我推心置腹，我这一盘棋，便越是好下。"
这一路上，元鸣有意无意地，总在宇文逸面前提起瑶姬。
他不直接问，而是绕着弯子，从碗子山那一战说起。"师弟，那日在箭楼上，瑶姬姑娘那一刀，当真干净利落。"他状似无意地道，"她一个女子，能练到这般地步，想来也是吃过不少苦的。"
宇文逸果然接话："是啊！她武功那么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师兄你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会不会很危险？"
元鸣微微一笑："她那样的性子，想来是只有别人危险的份。"
宇文逸挠了挠头，没再接话，可元鸣看得出，他眼底那点牵挂，又被勾了起来。
夜里宿营，宇文逸躺在火堆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低声道："元鸣师兄，你说……瑶姬姑娘她，会不会也像咱们一样，正看着这片星星啊？"
元鸣没有睁眼，只淡淡应道："或许吧。"
火堆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进夜色里。他侧过脸，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越是这样牵挂她，我那一颗种子，便越是有用武之地。
走了数日，武当山遥遥在望。
远远望去，千仞青山拔地而起，半山腰里云雾缭绕，一座座道观殿宇隐在苍翠之间，飞檐如鸟翼舒展，钟声隐隐传来，当真是一派仙家气象。
宇文逸仰头望着，忍不住"哇"了一声："好高的山！"
元鸣微微一笑。他望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五年的道山，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前世的他，也是站在这山门前，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后来夺走他一切的少年。
那时他趾高气扬，想着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个下马威。
可结果呢？
他输得一败涂地，身首异处。
"前世的我，错就错在，把敌意写在了脸上。"他在心里想，"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我要让这个少年，把我当成他最亲、最信任的人。"
他想着，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甚至伸手替宇文逸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师兄带你上山。"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见了元鸣，忙拱手行礼："元鸣师兄！"
元鸣点了点头，道："这位是宇文逸宇文少侠，在碗子山曾与我并肩除贼，是有大善之人。他此来有要事求见掌门，烦请通传。"
那弟子看了宇文逸一眼，见元鸣如此郑重，也不敢怠慢，忙道："师兄稍候，弟子这就去通传。"
宇文逸站在山门前，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襟。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上这等名门大派，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元鸣在旁，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他忽然有些想笑——前世那个在山门前被他百般刁难的少年，如今却被他亲手引着，走进了这扇大门。命运这东西，果然有趣。
"师弟。"他轻声唤道，"见了掌门，不必拘束。你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掌门是仁厚之人，自会体谅你。"
宇文逸深吸一口气，重重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那弟子匆匆赶回，拱手道："元鸣师兄，掌门请您二位去三清殿。"
三清殿内，香烟袅袅。
清虚道长端坐上首，一身玄色道袍，鹤发童颜，眉宇间满是慈和之气。他身侧站着一名年轻道人，正是武当大师兄莫问。
元鸣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元鸣，拜见掌门。今日冒昧引荐一人，此人名叫宇文逸，是弟子在碗子山结识的少年英杰。"
"哦？"清虚看了宇文逸一眼，目光温和，"小友年纪轻轻，便能与元鸣并肩除贼，想必侠义心肠。"
清虚的目光在宇文逸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元鸣："元鸣，你与他是在碗子山相识的？那便与为师说说，那是怎样一番情形。"
元鸣应了一声，便将碗子山之事细细道来。他说得并不夸张，却处处透着宇文逸的赤诚——说他在地牢中临危不乱，说他在火海之中第一个冲去救那些孩子，说他明明自己也寻不到妹妹，却还是先安顿了旁人。
他说到宇文逸舍身挡住山贼追兵时，清虚眼中已多了几分赞许。
"好一个侠义少年。"清虚抚须点头。
莫问也在一旁道："师父，弟子观此人目光清正，言语诚恳，确非奸邪之辈。"
宇文逸慌忙行礼："晚辈宇文逸，拜见清虚道长！晚辈……晚辈此来，是有要事相求。"
清虚见他紧张，微微一笑："小友不必拘礼，有话但说无妨。"
宇文逸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葬龙谷遇难、被清虚所救、又在梧桐村得江吟风救治与托付、如今为寻妹妹江小彤一路寻到武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江吟风时，他声音微微发颤："江大哥他……为了救我，已经在梧桐村……去了。"
殿中一时静默。
清虚长长叹了口气："吟风他……终究还是走了。"
宇文逸点头，"江大哥临终前，将小彤托付给我。可小彤被五仙教的人带走了，我一路打听到武当，就是想求道长指点一条路。"
他望着宇文逸，目光中多了一分复杂的神色。沉吟片刻，他忽然道："小友可愿拜入我武当门下？"
宇文逸愣住了："道长……您、您要收我为徒？"
"你与贫道结识在先，又与清风师弟患难之交，想必也是有缘。"清虚道，"你若愿意，便留在武当，一边学艺，一边打听小彤的下落。武当弟子遍布天下，总比你一个人瞎闯要强。"
宇文逸大喜，正要跪下叩拜，殿外却传来一声冷喝——
"慢着！"
一名面容清癯的老道大步走进殿来，正是武当长老清霄。他冷冷扫了宇文逸一眼，沉声道："师兄，此人来历不明，又口口声声说与叛徒江吟风有旧，你怎可贸然收他为徒？莫要忘了，当年那叛徒是如何叛出我武当的！"
宇文逸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元鸣却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清霄师伯容禀。弟子在碗子山与宇文少侠相识时，曾亲眼见他舍身救人、义无反顾。他若真与江师叔有旧，那也是念及故人之托，重情重义，而非奸邪之辈。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宇文少侠绝非心存歹意之人。"
宇文逸怔怔地看着元鸣，眼眶一热。他没想到，元鸣师兄竟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清霄还要再说，清虚却摆了摆手，道："清霄师弟，我意已决。此子与吟风渊源极深，又得五灵心经残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便不要再说了。"
清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清虚看着宇文逸，温声道："小友，起来吧。今日起，你便是我武当门下弟子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只是有一桩事，你须记在心里——清风师弟当年为护着巫芸，杀过各派不少人。你若被人知晓与他是旧识，恐又要生出事端。今后行走江湖，切莫再提及梧桐村与清风师弟的事。"他压低声音，目光郑重，"至于你身上那部五灵心经，乃五仙教不传之秘，又始终不是正道，若非性命攸关，绝不可展露人前。切记。"
宇文逸心头一凛，重重应道："弟子记住了！"
清虚点了点头："去吧，找你大师兄莫问，他会帮你安顿一切。"
拜师礼成之后，宇文逸正式成了武当弟子。
元鸣以师兄自居，亲自带着他熟悉武当各殿。三清殿、洞玄殿、真武殿、执事堂……一处一处走过去，宇文逸看得眼花缭乱，一路"哇"个不停。
"元鸣师兄，武当原来这么大！"宇文逸感叹道，"我还以为，山上就只有一座道观呢。"
元鸣笑了笑："武当传承千年，门人众多，自然是气派些的。师弟日后用心修行，何愁没有一番作为？"
宇文逸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黯："师兄……你说，小彤她到底在哪里呢？我拜了师，学了武，就真的能找得到她吗？"
元鸣看着他，温声道："师弟放心。掌门既肯收你为徒，便自有他的考量。你只管安心练武，小彤的事，自有武当的门路去打听。师兄也会帮你留意的。"
宇文逸心头一热，郑重抱拳："多谢师兄！"
"师弟不必客气。"元鸣含笑扶起他。
白天，宇文逸跟着莫问在试剑台学剑。他底子虽薄，却极肯下功夫，一套基础剑法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莫问在旁看着，偶尔出言点拨两句，见他悟性极高，也忍不住赞道："师弟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莫弃恰好路过，听了一耳朵，凑上来笑呵呵地道："哟，这就是新来的宇文师弟？听说你在碗子山跟元鸣师兄一起挑了贼窝？厉害啊！"
宇文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是元鸣师兄和瑶姬姑娘的功劳，我就是个打杂的。"
"瑶姬姑娘？"莫弃双眼放光，"听起来是个厉害人物？"
"她……"宇文逸张了张嘴，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莫弃哈哈一笑，也没多问。宇文逸自己却愣了愣——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知道瑶姬姑娘更多的事情。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他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瑶姬，穿红衣，笑起来很好看。
是夜，元鸣独坐房中。
窗外月色清冷，洒了一地碎银。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碗子山分别那夜，他对那道红衣身影说的最后一句话——
"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他当时说这句话时，脸上是温和的笑。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宇文逸确实会去武当。"他对着月色，无声地冷笑，"他会拜入武当，会遇见更多的人，会结交更多的红颜。他会以为自己此生的路，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他不会知道，他走上武当的这一步，是我亲手为他铺的路。"
"那个在碗子山与他一见如故的红衣女子，那个让他一路念念不忘的人——她的心口，已经被我埋下了一颗种子。"
"用不了多久，他心心念念的那些人，那些情，那些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被我移栽到我的院子里。"
"到那时……"
他站起身，推开窗。武当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自会慢慢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上这座山来。"
远处，三清殿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元鸣负手立于窗前，将武当诸殿在夜色中的轮廓一一看过。他知道，这座千年名门，如今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关口。掌门清虚仁厚，却优柔；长老清霄刚直，却执拗；大师兄莫问端方，却背负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至于那些弟子们，更是各怀心思，明争暗斗，从未真正同过心。
"这样一座看似铁桶、实则处处是缝的道观，正是最适合做棋盘的地方。"他心想。
他又想起前世武当后来的变故——元启的剑心蒙尘，莫问的身世败露，清虚重伤昏迷……一件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武当会是宇文逸的庇护所。"他望着三清殿的灯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不知，这座山，迟早要成为我替他掘好的坟墓。"
新入门的那个少年，此刻大约正在新房里辗转反侧，既为拜师成功而欢喜，又为寻不到妹妹而忧心。他大概还会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想起她说"江湖这么大，兴许吧"，然后怀着满心的期待，沉沉地睡去。
他睡得很安稳。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张棋盘的中央。
而执棋的那个人，此刻正立在窗边，望着他房间的方向。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无端地冷了几分。
"睡吧。"元鸣轻轻带上窗，"趁你还睡得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