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试炼第一关，上官虹过得比预想中顺利。
慕海棠说她剑舞的架子已经站稳，剩下的火候要在日积月累里慢慢磨，不必急于一时。第二关要在白帝湖上与她本人比试，她给了上官虹三日休整，让她好生调息。
上官虹得了空，便在水榭里练剑。宇文逸帮她削好了几柄竹剑，又陪她对了几趟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倒也不觉乏味。元鸣则多半坐在廊下，看着湖光水色，偶尔在二人歇息时递上一盏茶，说上几句闲话，十足一个温和清闲的客卿模样。
这一日，上官虹在水榭练剑，元鸣在一旁看了半晌。
她练的是碧波门的碧水剑法，门户极严，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可自从过了剑舞那一关，她出剑时便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圆转，剑锋起落之间，隐约带着一点舞的韵味。宇文逸在旁看得赞叹，直说上官女侠的剑法又精进了一层。
元鸣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女子的剑越练越顺，说明那两缕气息正在悄悄化入她的呼吸吐纳之中，与她本身的功力融为一体。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把这份"顺"当成是自己苦练的成果，浑然不觉其中另有文章。
"等她习惯了这气息，日后要催动它，便只在她一念之间了。"
这天午后，上官虹正拉着宇文逸研究第二关的比试路数，忽然听见画舫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宇文大哥！宇文大哥！"
司马铃一溜烟地跑进院子，怀里抱着一捆青竹，脸上却带着几分委屈："铃儿今日要去竹海采青竹，师父说要采够十根，不然不许回来。可竹海那么大，铃儿一个人去，好无聊呀！"
宇文逸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十根青竹，倒也不算多。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搬得动是搬得动！"司马铃撅起嘴，"可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万一又遇见坏人怎么办？宇文大哥，你陪铃儿去好不好？"
她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宇文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
上官虹在旁笑道："你这丫头，倒会找帮手。我正好要静坐调息，宇文少侠若无事，便陪她走一趟吧。"
宇文逸一想也是，第二关比试在即，上官虹确实需要清净。他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正好竹海里的青竹长势好，我再去给上官女侠挑几根趁手的。"
"好耶！"司马铃欢呼一声，拽着宇文逸的袖子就要往外跑。
元鸣坐在廊下，慢慢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师弟且慢。青木画舫我还不曾细细看过，左右无事，便随你们一同去竹海走走，也好认认路。"
宇文逸不疑有他："元鸣师兄肯同去，那更好了！"
司马铃歪着头看了元鸣一眼，心里总觉得这个道人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可她又说不出哪里怪，到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子，转眼就把这念头丢到了脑后："那走呀走呀，铃儿带你们去一处竹笋特别嫩的地方！"
三人说笑着出了画舫，往南边那片漫山遍野的竹海去了。
竹海深处，翠竹遮天，风过时竹浪翻涌，沙沙声不绝于耳。
司马铃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二人在竹林里钻来钻去，专挑那些又高又直的老竹下手。她手里弯刀一旋，一根青竹便应声而断，利落得很。宇文逸在旁帮着归拢，一会儿工夫，便已采了七八根。
"宇文大哥，你看这根！"司马铃抱着一根尤其粗壮的青竹，献宝似的举到宇文逸面前，"用它给虹姐姐削剑，一定趁手！"
宇文逸接过来掂了掂，点头赞道："确实好。铃儿师妹眼光不错。"
"那是！"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断——
"嘿嘿，的确是个好丫头。"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竹丛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那人五官生得还算俊俏，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邪气，一双眼睛在司马铃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小美人，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采竹子，多危险啊。"那男子踱着步子走近，"哥哥我这里有个好听的故事，不如跟我回去，我慢慢讲给你听如何？"
司马铃皱眉，往宇文逸身后缩了缩："你谁呀？说话这么讨厌！"
"连我夜猫子·罗摹都不认识，也敢出来闯江湖？"罗摹嘿嘿一笑，目光在宇文逸身上扫过，"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耽误我和小美人亲近亲近。"
宇文逸一步上前，将司马铃挡在身后，冷声道："阁下还请自重。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也不怕辱没了你这一身本事。"
"多管闲事！"罗摹脸色一沉，身形一晃，竟真的朝司马铃扑了过去。
"铃儿小心！"宇文逸早有防备，拔剑迎上。
司马铃也来了火气，弯刀出鞘："宇文大哥，铃儿帮你一起打这个坏家伙！"
两人一左一右，将罗摹夹在当中。罗摹虽是恶人谷七凶之一，轻身功夫了得，可面对宇文逸的五灵心经和司马铃灵动的弯刀，却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几招下来，被逼得左支右绌，脸上那点邪笑早已挂不住了。
元鸣站在数丈之外，负手而立，没有出手。他冷眼看着罗摹的身法路数，又看了看并肩作战的宇文逸和司马铃——那丫头打架时还不忘护着宇文逸的侧翼，宇文逸则处处替她挡下险招，两人配合得竟意外的默契。
"倒也般配。"元鸣在心里淡淡地想着，面上却半分不显。
罗摹的功夫，胜在轻身与那手刁钻的掌法。他身形飘忽，专往司马铃身侧凑，口中还不三不四地撩拨："小美人，你这刀法不错，可惜还差了点火候。不如跟哥哥走，哥哥教你几手真正厉害的！"
司马铃气得跺脚："呸！谁要你教！宇文哥哥，你帮铃儿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好！"宇文逸应了一声，剑势一紧，逼得罗摹不得不回身应对。司马铃瞅准空档，弯刀一旋，直削他下盘。
罗摹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被逼得紧了也不见慌乱，一个铁板桥堪堪避开，又顺势在司马铃肩头一拂，想借机夺她的刀。司马铃却机灵得很，早防着他这一手，一个旋身避开，反倒一脚踢在他膝弯上。
又过数招，罗摹一个不留神，被宇文逸一剑挑破衣袖，又被司马铃一脚踹在腿弯，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爬起身，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可恶！小子，这个仇我记下了！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说罢，他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海深处。
"哼！打不过就跑，真没出息！"司马铃冲着罗摹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刀，又转身看向宇文逸，关切地问，"宇文大哥，你没受伤吧？"
宇文逸收起剑，笑道："我没事。倒是你，没被那家伙伤着吧？"
"放心吧！"司马铃挺起胸脯，"那个丑家伙，连铃儿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回程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竹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阵凉意。司马铃抱着那捆青竹，走在前头，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宇文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小心！这林子里树根多，绊着就麻烦了。"
司马铃站稳了，吐了吐舌头："谢谢宇文大哥！"
就在这时，一个画舫弟子匆匆从远处跑来，见了宇文逸，忙行礼道："宇文少侠，舫主请您回画舫一趟，说是关于第二关比试的事，想与您商议。"
宇文逸一愣，看向司马铃："这……"
"没事没事！"司马铃摆摆手，"宇文大哥你先回去，铃儿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元鸣在旁笑道："师弟只管先去。我送铃儿姑娘回画舫，顺路看看这竹海暮色，倒也风雅。"
宇文逸想了想，画舫与竹海相距不远，又有元鸣同行，应该无碍。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元鸣师兄了。铃儿师妹，你跟着元鸣师兄，别乱跑，早些回画舫。"
"知道啦知道啦！"司马铃冲他挥挥手，"宇文大哥快去快回！"
宇文逸这才跟着那名弟子匆匆离去。
竹海暮色里，便只剩了元鸣和司马铃两个人。
暮色从竹梢一点一点漫下来，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片黛色。司马铃抱着那捆青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画舫里常听的曲子。
元鸣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道雀跃的身影上，忽然开口："铃儿姑娘，你师父平日可教你功夫？"
"教呀！"司马铃头也不回地道，"师父说铃儿天资好，把画舫的剑器、身法都教给了铃儿。可师父总说铃儿性子毛躁，不许铃儿下山闯荡。"
"你师父是疼你，怕你吃亏。"
"铃儿知道！"司马铃回头冲他笑了笑，"可铃儿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画舫里呀。师父说了，等铃儿能打过三位师姐，就许铃儿下山。铃儿天天盼着这一天呢！"
元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那点念头，又深了一分。"盼着下山？那最好不过了。下了山，才好任人拿捏。"
"元鸣师兄，铃儿走得快，你跟得上吗？"
司马铃抱着一捆青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见元鸣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便放慢了脚步等他。
元鸣含笑走近，忽然道："铃儿姑娘，方才在竹海遇着那采花贼，你虽不惧，可若是真被那等人贴身缠住，可会脱身？"
司马铃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摇头："铃儿只会挥刀砍人，还没想过被人抱住该怎么办……"
"这便是了。"元鸣正色道，"江湖险恶，姑娘家在外行走，最怕的便是被人贴身纠缠。贫道这里有一套近身脱困的擒拿手法，专破这等下流手段。姑娘若肯学，往后遇着那等宵小，也好有个防备。"
司马铃精神一振："真的？元鸣师兄肯教铃儿？那太好了！"
元鸣点了点头，在竹林间寻了一块空地，示意司马铃放下青竹站定。
"这擒拿手法，讲究的是借力打力。那等下流坯子扑上来时，多半会搂住女子腰身。"元鸣说着，抬手虚虚地搭在司马铃腰间，"姑娘腰身这一带，是最容易被制住的地方。被人搂住时，切忌慌神，要先沉下腰，稳住重心。"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隔着衣料按了按她腰侧。司马铃"呀"了一声，却没躲，反倒认真地体会着那点力道："是这样吗？铃儿腰这里要用劲？"
"对。"元鸣的手掌顺着她腰线滑到胯侧，又轻轻落到她大腿内侧，"这一处是发力的根源。被人从身后抱住时，姑娘要以腰胯为轴，用这腿根的力道猛地转身，借力将那人甩开。来，你试着做一遍。"
司马铃腰侧被那只手按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师父前些日子的话——"铃儿，江湖上人心难测，莫要轻信旁人。"可她又想，元鸣师兄是宇文大哥的师兄，又肯教她防身的本事，怎么会是坏人呢？这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便被学新招式的兴奋冲散了。
司马铃学得认真，照着他说的，沉腰、转胯、发力，一个旋身果然利落地转了过来。她兴奋地道："好像真的有用！元鸣师兄，你再教铃儿一招！"
于是元鸣又教了她两招——一招是被人从正面揽住腰身时，如何屈肘撞向对方肋下；一招是被人扣住手腕时，如何反手拿住对方脉门。
每教一招，他都少不得要亲手示范。他的手扣住司马铃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按在她腰侧，教她如何借力反制。司马铃的注意力全在招式上，哪只眼睛也没留意到，两人之间贴得那样近，近到她发间的香气都飘进了元鸣的鼻端。
"你看，这样一转，他便拿不住你了。"元鸣的声音平稳如常，手上却不紧不慢地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司马铃恍然大悟，试了一遍，果然挣脱了，高兴得直拍手，"元鸣师兄，你懂得真多！"
元鸣含笑道："行走江湖，总得多会几手保命的功夫。"
元鸣垂着眼，看着她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全神贯注等着学艺的模样，心里那点盘算，便又沉了几分。
"这丫头，当真是张白纸。"他想，"我方才那几下手，落在寻常女子身上，早该翻脸了。她却一门心思只想着学招，连半分男女之防都没有。"
"她师父把这画舫护得铁桶一般，却终究护不住这丫头自己的心。"
他面上不显，又教了司马铃几招，每一招都少不得要贴近她身侧、按住她腰肢或腿根。司马铃浑然不觉，学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追问："这样对吗？要不要再用力些？"
日头渐渐沉下去，竹海里的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纱。
"好了，今日先学这几招。"元鸣收回手，温声道，"铃儿姑娘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往后若再有人想对你动手动脚，你便用这套手法，叫他讨不着便宜。"
"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日教的这几手，姑娘回去，莫要对外人细说。"
"为什么呀？"司马铃不解。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家学的是贴身功夫，若传出去，难免惹来闲话。"元鸣低声道，"再说，这既是保命的底牌，藏得越深，越能出其不意。"
司马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那铃儿就只练给宇文大哥看！"
元鸣微微一笑："随你。"
"多谢元鸣师兄！"司马铃高兴地道，"铃儿回去好好练，回头定让宇文大哥也瞧瞧铃儿的本事！"
元鸣看着她满脸欢喜的模样，微微一笑："去吧。天快黑了，我们该回画舫了。"
回到画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上官虹正站在廊下，见司马铃抱着青竹回来，笑道："采了这么多？可累着了？"
"不累不累！"司马铃把青竹往地上一放，正想说话，宇文逸恰好从屋里出来。
他见司马铃小脸红扑扑的，便随口问道："铃儿师妹，今日可曾受伤？那竹海里的采花贼，没再追上来吧？"
"没有没有！"司马铃连连摇头，又想起什么，献宝似的道，"不过元鸣师兄教了铃儿好多防身的招式！铃儿学会了，以后再遇见坏人，就能自己打跑他们啦！"
宇文逸一愣，随即笑道："是吗？元鸣师兄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学。"
"嗯！"司马铃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铃儿学好了，以后也能保护师父，保护虹姐姐，还有宇文大哥！"
上官虹在旁笑道："这丫头，才学了半日功夫，就想着要保护我们了？"
"那当然！"司马铃挺起小胸脯，"铃儿可厉害啦！"
她说着，又拉着宇文逸的袖子，把白日里在竹海遇到罗摹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那家伙长得贼眉鼠眼""被铃儿一脚就踹趴下了"，说得眉飞色舞。宇文逸和上官虹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那是当然！"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又学着方才元鸣教的姿势，在原地比划了一下，"宇文大哥你看，这样沉腰，这样转身，就能把坏人甩开！"
她比划得虎虎生风，逗得宇文逸和上官虹都笑了起来。
"好好好，我们铃儿师妹长大了，会防身了。"宇文逸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陪上官女侠去白帝湖呢。"
"好嘞！"司马铃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六、灯下
夜深了，画舫静了下来。
元鸣独自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望着楼下院子里那盏未熄的灯笼。夜风拂过，将白帝湖的水汽送上来，凉丝丝的。
他想起今日在竹海里，那个丫头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学他教的那些"防身招数"。她学得那么专注，那么信任，连他贴着她腰肢的手掌，都被她当成了正经的武学指点。
"真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元鸣在心里道，"我不过教了她几招擒拿，她便把我当成了可亲可敬的师兄。"
他垂着眼，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少女的、温热的触感。
"这么低的防线，往后要拿住她，不过是时间的事。"
楼下东厢的窗纸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透过半掩的窗，隐约能看见司马铃的身影，正对着灯影比划着白日里学的招式——沉腰，转身，发力。她练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怕自己忘了，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想让他看看自己学得有多好。
元鸣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
脚步声在木质的回廊上响起，又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白帝湖的水声里。
而那盏暖黄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白帝试炼第一关，上官虹过得比预想中顺利。
慕海棠说她剑舞的架子已经站稳，剩下的火候要在日积月累里慢慢磨，不必急于一时。第二关要在白帝湖上与她本人比试，她给了上官虹三日休整，让她好生调息。
上官虹得了空，便在水榭里练剑。宇文逸帮她削好了几柄竹剑，又陪她对了几趟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倒也不觉乏味。元鸣则多半坐在廊下，看着湖光水色，偶尔在二人歇息时递上一盏茶，说上几句闲话，十足一个温和清闲的客卿模样。
这一日，上官虹在水榭练剑，元鸣在一旁看了半晌。
她练的是碧波门的碧水剑法，门户极严，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可自从过了剑舞那一关，她出剑时便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圆转，剑锋起落之间，隐约带着一点舞的韵味。宇文逸在旁看得赞叹，直说上官女侠的剑法又精进了一层。
元鸣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女子的剑越练越顺，说明那两缕气息正在悄悄化入她的呼吸吐纳之中，与她本身的功力融为一体。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把这份"顺"当成是自己苦练的成果，浑然不觉其中另有文章。
"等她习惯了这气息，日后要催动它，便只在她一念之间了。"
这天午后，上官虹正拉着宇文逸研究第二关的比试路数，忽然听见画舫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宇文大哥！宇文大哥！"
司马铃一溜烟地跑进院子，怀里抱着一捆青竹，脸上却带着几分委屈："铃儿今日要去竹海采青竹，师父说要采够十根，不然不许回来。可竹海那么大，铃儿一个人去，好无聊呀！"
宇文逸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十根青竹，倒也不算多。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搬得动是搬得动！"司马铃撅起嘴，"可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万一又遇见坏人怎么办？宇文大哥，你陪铃儿去好不好？"
她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宇文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
上官虹在旁笑道："你这丫头，倒会找帮手。我正好要静坐调息，宇文少侠若无事，便陪她走一趟吧。"
宇文逸一想也是，第二关比试在即，上官虹确实需要清净。他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正好竹海里的青竹长势好，我再去给上官女侠挑几根趁手的。"
"好耶！"司马铃欢呼一声，拽着宇文逸的袖子就要往外跑。
元鸣坐在廊下，慢慢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师弟且慢。青木画舫我还不曾细细看过，左右无事，便随你们一同去竹海走走，也好认认路。"
宇文逸不疑有他："元鸣师兄肯同去，那更好了！"
司马铃歪着头看了元鸣一眼，心里总觉得这个道人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可她又说不出哪里怪，到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子，转眼就把这念头丢到了脑后："那走呀走呀，铃儿带你们去一处竹笋特别嫩的地方！"
三人说笑着出了画舫，往南边那片漫山遍野的竹海去了。
竹海深处，翠竹遮天，风过时竹浪翻涌，沙沙声不绝于耳。
司马铃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二人在竹林里钻来钻去，专挑那些又高又直的老竹下手。她手里弯刀一旋，一根青竹便应声而断，利落得很。宇文逸在旁帮着归拢，一会儿工夫，便已采了七八根。
"宇文大哥，你看这根！"司马铃抱着一根尤其粗壮的青竹，献宝似的举到宇文逸面前，"用它给虹姐姐削剑，一定趁手！"
宇文逸接过来掂了掂，点头赞道："确实好。铃儿师妹眼光不错。"
"那是！"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断——
"嘿嘿，的确是个好丫头。"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竹丛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那人五官生得还算俊俏，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邪气，一双眼睛在司马铃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小美人，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采竹子，多危险啊。"那男子踱着步子走近，"哥哥我这里有个好听的故事，不如跟我回去，我慢慢讲给你听如何？"
司马铃皱眉，往宇文逸身后缩了缩："你谁呀？说话这么讨厌！"
"连我夜猫子·罗摹都不认识，也敢出来闯江湖？"罗摹嘿嘿一笑，目光在宇文逸身上扫过，"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耽误我和小美人亲近亲近。"
宇文逸一步上前，将司马铃挡在身后，冷声道："阁下还请自重。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也不怕辱没了你这一身本事。"
"多管闲事！"罗摹脸色一沉，身形一晃，竟真的朝司马铃扑了过去。
"铃儿小心！"宇文逸早有防备，拔剑迎上。
司马铃也来了火气，弯刀出鞘："宇文大哥，铃儿帮你一起打这个坏家伙！"
两人一左一右，将罗摹夹在当中。罗摹虽是恶人谷七凶之一，轻身功夫了得，可面对宇文逸的五灵心经和司马铃灵动的弯刀，却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几招下来，被逼得左支右绌，脸上那点邪笑早已挂不住了。
元鸣站在数丈之外，负手而立，没有出手。他冷眼看着罗摹的身法路数，又看了看并肩作战的宇文逸和司马铃——那丫头打架时还不忘护着宇文逸的侧翼，宇文逸则处处替她挡下险招，两人配合得竟意外的默契。
"倒也般配。"元鸣在心里淡淡地想着，面上却半分不显。
罗摹的功夫，胜在轻身与那手刁钻的掌法。他身形飘忽，专往司马铃身侧凑，口中还不三不四地撩拨："小美人，你这刀法不错，可惜还差了点火候。不如跟哥哥走，哥哥教你几手真正厉害的！"
司马铃气得跺脚："呸！谁要你教！宇文哥哥，你帮铃儿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好！"宇文逸应了一声，剑势一紧，逼得罗摹不得不回身应对。司马铃瞅准空档，弯刀一旋，直削他下盘。
罗摹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被逼得紧了也不见慌乱，一个铁板桥堪堪避开，又顺势在司马铃肩头一拂，想借机夺她的刀。司马铃却机灵得很，早防着他这一手，一个旋身避开，反倒一脚踢在他膝弯上。
又过数招，罗摹一个不留神，被宇文逸一剑挑破衣袖，又被司马铃一脚踹在腿弯，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爬起身，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可恶！小子，这个仇我记下了！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说罢，他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海深处。
"哼！打不过就跑，真没出息！"司马铃冲着罗摹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刀，又转身看向宇文逸，关切地问，"宇文大哥，你没受伤吧？"
宇文逸收起剑，笑道："我没事。倒是你，没被那家伙伤着吧？"
"放心吧！"司马铃挺起胸脯，"那个丑家伙，连铃儿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回程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竹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阵凉意。司马铃抱着那捆青竹，走在前头，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宇文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小心！这林子里树根多，绊着就麻烦了。"
司马铃站稳了，吐了吐舌头："谢谢宇文大哥！"
就在这时，一个画舫弟子匆匆从远处跑来，见了宇文逸，忙行礼道："宇文少侠，舫主请您回画舫一趟，说是关于第二关比试的事，想与您商议。"
宇文逸一愣，看向司马铃："这……"
"没事没事！"司马铃摆摆手，"宇文大哥你先回去，铃儿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元鸣在旁笑道："师弟只管先去。我送铃儿姑娘回画舫，顺路看看这竹海暮色，倒也风雅。"
宇文逸想了想，画舫与竹海相距不远，又有元鸣同行，应该无碍。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元鸣师兄了。铃儿师妹，你跟着元鸣师兄，别乱跑，早些回画舫。"
"知道啦知道啦！"司马铃冲他挥挥手，"宇文大哥快去快回！"
宇文逸这才跟着那名弟子匆匆离去。
竹海暮色里，便只剩了元鸣和司马铃两个人。
暮色从竹梢一点一点漫下来，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片黛色。司马铃抱着那捆青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画舫里常听的曲子。
元鸣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道雀跃的身影上，忽然开口："铃儿姑娘，你师父平日可教你功夫？"
"教呀！"司马铃头也不回地道，"师父说铃儿天资好，把画舫的剑器、身法都教给了铃儿。可师父总说铃儿性子毛躁，不许铃儿下山闯荡。"
"你师父是疼你，怕你吃亏。"
"铃儿知道！"司马铃回头冲他笑了笑，"可铃儿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画舫里呀。师父说了，等铃儿能打过三位师姐，就许铃儿下山。铃儿天天盼着这一天呢！"
元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那点念头，又深了一分。"盼着下山？那最好不过了。下了山，才好任人拿捏。"
"元鸣师兄，铃儿走得快，你跟得上吗？"
司马铃抱着一捆青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见元鸣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便放慢了脚步等他。
元鸣含笑走近，忽然道："铃儿姑娘，方才在竹海遇着那采花贼，你虽不惧，可若是真被那等人贴身缠住，可会脱身？"
司马铃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摇头："铃儿只会挥刀砍人，还没想过被人抱住该怎么办……"
"这便是了。"元鸣正色道，"江湖险恶，姑娘家在外行走，最怕的便是被人贴身纠缠。贫道这里有一套近身脱困的擒拿手法，专破这等下流手段。姑娘若肯学，往后遇着那等宵小，也好有个防备。"
司马铃精神一振："真的？元鸣师兄肯教铃儿？那太好了！"
元鸣点了点头，在竹林间寻了一块空地，示意司马铃放下青竹站定。
"这擒拿手法，讲究的是借力打力。那等下流坯子扑上来时，多半会搂住女子腰身。"元鸣说着，抬手虚虚地搭在司马铃腰间，"姑娘腰身这一带，是最容易被制住的地方。被人搂住时，切忌慌神，要先沉下腰，稳住重心。"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隔着衣料按了按她腰侧。司马铃"呀"了一声，却没躲，反倒认真地体会着那点力道："是这样吗？铃儿腰这里要用劲？"
"对。"元鸣的手掌顺着她腰线滑到胯侧，又轻轻落到她大腿内侧，"这一处是发力的根源。被人从身后抱住时，姑娘要以腰胯为轴，用这腿根的力道猛地转身，借力将那人甩开。来，你试着做一遍。"
司马铃腰侧被那只手按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师父前些日子的话——"铃儿，江湖上人心难测，莫要轻信旁人。"可她又想，元鸣师兄是宇文大哥的师兄，又肯教她防身的本事，怎么会是坏人呢？这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便被学新招式的兴奋冲散了。
司马铃学得认真，照着他说的，沉腰、转胯、发力，一个旋身果然利落地转了过来。她兴奋地道："好像真的有用！元鸣师兄，你再教铃儿一招！"
于是元鸣又教了她两招——一招是被人从正面揽住腰身时，如何屈肘撞向对方肋下；一招是被人扣住手腕时，如何反手拿住对方脉门。
每教一招，他都少不得要亲手示范。他的手扣住司马铃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按在她腰侧，教她如何借力反制。司马铃的注意力全在招式上，哪只眼睛也没留意到，两人之间贴得那样近，近到她发间的香气都飘进了元鸣的鼻端。
"你看，这样一转，他便拿不住你了。"元鸣的声音平稳如常，手上却不紧不慢地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司马铃恍然大悟，试了一遍，果然挣脱了，高兴得直拍手，"元鸣师兄，你懂得真多！"
元鸣含笑道："行走江湖，总得多会几手保命的功夫。"
元鸣垂着眼，看着她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全神贯注等着学艺的模样，心里那点盘算，便又沉了几分。
"这丫头，当真是张白纸。"他想，"我方才那几下手，落在寻常女子身上，早该翻脸了。她却一门心思只想着学招，连半分男女之防都没有。"
"她师父把这画舫护得铁桶一般，却终究护不住这丫头自己的心。"
他面上不显，又教了司马铃几招，每一招都少不得要贴近她身侧、按住她腰肢或腿根。司马铃浑然不觉，学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追问："这样对吗？要不要再用力些？"
日头渐渐沉下去，竹海里的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纱。
"好了，今日先学这几招。"元鸣收回手，温声道，"铃儿姑娘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往后若再有人想对你动手动脚，你便用这套手法，叫他讨不着便宜。"
"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日教的这几手，姑娘回去，莫要对外人细说。"
"为什么呀？"司马铃不解。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家学的是贴身功夫，若传出去，难免惹来闲话。"元鸣低声道，"再说，这既是保命的底牌，藏得越深，越能出其不意。"
司马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那铃儿就只练给宇文大哥看！"
元鸣微微一笑："随你。"
"多谢元鸣师兄！"司马铃高兴地道，"铃儿回去好好练，回头定让宇文大哥也瞧瞧铃儿的本事！"
元鸣看着她满脸欢喜的模样，微微一笑："去吧。天快黑了，我们该回画舫了。"
回到画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上官虹正站在廊下，见司马铃抱着青竹回来，笑道："采了这么多？可累着了？"
"不累不累！"司马铃把青竹往地上一放，正想说话，宇文逸恰好从屋里出来。
他见司马铃小脸红扑扑的，便随口问道："铃儿师妹，今日可曾受伤？那竹海里的采花贼，没再追上来吧？"
"没有没有！"司马铃连连摇头，又想起什么，献宝似的道，"不过元鸣师兄教了铃儿好多防身的招式！铃儿学会了，以后再遇见坏人，就能自己打跑他们啦！"
宇文逸一愣，随即笑道："是吗？元鸣师兄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学。"
"嗯！"司马铃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铃儿学好了，以后也能保护师父，保护虹姐姐，还有宇文大哥！"
上官虹在旁笑道："这丫头，才学了半日功夫，就想着要保护我们了？"
"那当然！"司马铃挺起小胸脯，"铃儿可厉害啦！"
她说着，又拉着宇文逸的袖子，把白日里在竹海遇到罗摹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那家伙长得贼眉鼠眼""被铃儿一脚就踹趴下了"，说得眉飞色舞。宇文逸和上官虹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那是当然！"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又学着方才元鸣教的姿势，在原地比划了一下，"宇文大哥你看，这样沉腰，这样转身，就能把坏人甩开！"
她比划得虎虎生风，逗得宇文逸和上官虹都笑了起来。
"好好好，我们铃儿师妹长大了，会防身了。"宇文逸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陪上官女侠去白帝湖呢。"
"好嘞！"司马铃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六、灯下
夜深了，画舫静了下来。
元鸣独自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望着楼下院子里那盏未熄的灯笼。夜风拂过，将白帝湖的水汽送上来，凉丝丝的。
他想起今日在竹海里，那个丫头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学他教的那些"防身招数"。她学得那么专注，那么信任，连他贴着她腰肢的手掌，都被她当成了正经的武学指点。
"真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元鸣在心里道，"我不过教了她几招擒拿，她便把我当成了可亲可敬的师兄。"
他垂着眼，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少女的、温热的触感。
"这么低的防线，往后要拿住她，不过是时间的事。"
楼下东厢的窗纸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透过半掩的窗，隐约能看见司马铃的身影，正对着灯影比划着白日里学的招式——沉腰，转身，发力。她练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怕自己忘了，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想让他看看自己学得有多好。
元鸣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
脚步声在木质的回廊上响起，又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白帝湖的水声里。
而那盏暖黄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白帝试炼第一关，上官虹过得比预想中顺利。
慕海棠说她剑舞的架子已经站稳，剩下的火候要在日积月累里慢慢磨，不必急于一时。第二关要在白帝湖上与她本人比试，她给了上官虹三日休整，让她好生调息。
上官虹得了空，便在水榭里练剑。宇文逸帮她削好了几柄竹剑，又陪她对了几趟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倒也不觉乏味。元鸣则多半坐在廊下，看着湖光水色，偶尔在二人歇息时递上一盏茶，说上几句闲话，十足一个温和清闲的客卿模样。
这一日，上官虹在水榭练剑，元鸣在一旁看了半晌。
她练的是碧波门的碧水剑法，门户极严，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可自从过了剑舞那一关，她出剑时便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圆转，剑锋起落之间，隐约带着一点舞的韵味。宇文逸在旁看得赞叹，直说上官女侠的剑法又精进了一层。
元鸣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女子的剑越练越顺，说明那两缕气息正在悄悄化入她的呼吸吐纳之中，与她本身的功力融为一体。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把这份"顺"当成是自己苦练的成果，浑然不觉其中另有文章。
"等她习惯了这气息，日后要催动它，便只在她一念之间了。"
这天午后，上官虹正拉着宇文逸研究第二关的比试路数，忽然听见画舫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宇文大哥！宇文大哥！"
司马铃一溜烟地跑进院子，怀里抱着一捆青竹，脸上却带着几分委屈："铃儿今日要去竹海采青竹，师父说要采够十根，不然不许回来。可竹海那么大，铃儿一个人去，好无聊呀！"
宇文逸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十根青竹，倒也不算多。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搬得动是搬得动！"司马铃撅起嘴，"可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万一又遇见坏人怎么办？宇文大哥，你陪铃儿去好不好？"
她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宇文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
上官虹在旁笑道："你这丫头，倒会找帮手。我正好要静坐调息，宇文少侠若无事，便陪她走一趟吧。"
宇文逸一想也是，第二关比试在即，上官虹确实需要清净。他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正好竹海里的青竹长势好，我再去给上官女侠挑几根趁手的。"
"好耶！"司马铃欢呼一声，拽着宇文逸的袖子就要往外跑。
元鸣坐在廊下，慢慢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师弟且慢。青木画舫我还不曾细细看过，左右无事，便随你们一同去竹海走走，也好认认路。"
宇文逸不疑有他："元鸣师兄肯同去，那更好了！"
司马铃歪着头看了元鸣一眼，心里总觉得这个道人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可她又说不出哪里怪，到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子，转眼就把这念头丢到了脑后："那走呀走呀，铃儿带你们去一处竹笋特别嫩的地方！"
三人说笑着出了画舫，往南边那片漫山遍野的竹海去了。
竹海深处，翠竹遮天，风过时竹浪翻涌，沙沙声不绝于耳。
司马铃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二人在竹林里钻来钻去，专挑那些又高又直的老竹下手。她手里弯刀一旋，一根青竹便应声而断，利落得很。宇文逸在旁帮着归拢，一会儿工夫，便已采了七八根。
"宇文大哥，你看这根！"司马铃抱着一根尤其粗壮的青竹，献宝似的举到宇文逸面前，"用它给虹姐姐削剑，一定趁手！"
宇文逸接过来掂了掂，点头赞道："确实好。铃儿师妹眼光不错。"
"那是！"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断——
"嘿嘿，的确是个好丫头。"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竹丛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那人五官生得还算俊俏，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邪气，一双眼睛在司马铃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小美人，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采竹子，多危险啊。"那男子踱着步子走近，"哥哥我这里有个好听的故事，不如跟我回去，我慢慢讲给你听如何？"
司马铃皱眉，往宇文逸身后缩了缩："你谁呀？说话这么讨厌！"
"连我夜猫子·罗摹都不认识，也敢出来闯江湖？"罗摹嘿嘿一笑，目光在宇文逸身上扫过，"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耽误我和小美人亲近亲近。"
宇文逸一步上前，将司马铃挡在身后，冷声道："阁下还请自重。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也不怕辱没了你这一身本事。"
"多管闲事！"罗摹脸色一沉，身形一晃，竟真的朝司马铃扑了过去。
"铃儿小心！"宇文逸早有防备，拔剑迎上。
司马铃也来了火气，弯刀出鞘："宇文大哥，铃儿帮你一起打这个坏家伙！"
两人一左一右，将罗摹夹在当中。罗摹虽是恶人谷七凶之一，轻身功夫了得，可面对宇文逸的五灵心经和司马铃灵动的弯刀，却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几招下来，被逼得左支右绌，脸上那点邪笑早已挂不住了。
元鸣站在数丈之外，负手而立，没有出手。他冷眼看着罗摹的身法路数，又看了看并肩作战的宇文逸和司马铃——那丫头打架时还不忘护着宇文逸的侧翼，宇文逸则处处替她挡下险招，两人配合得竟意外的默契。
"倒也般配。"元鸣在心里淡淡地想着，面上却半分不显。
罗摹的功夫，胜在轻身与那手刁钻的掌法。他身形飘忽，专往司马铃身侧凑，口中还不三不四地撩拨："小美人，你这刀法不错，可惜还差了点火候。不如跟哥哥走，哥哥教你几手真正厉害的！"
司马铃气得跺脚："呸！谁要你教！宇文哥哥，你帮铃儿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好！"宇文逸应了一声，剑势一紧，逼得罗摹不得不回身应对。司马铃瞅准空档，弯刀一旋，直削他下盘。
罗摹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被逼得紧了也不见慌乱，一个铁板桥堪堪避开，又顺势在司马铃肩头一拂，想借机夺她的刀。司马铃却机灵得很，早防着他这一手，一个旋身避开，反倒一脚踢在他膝弯上。
又过数招，罗摹一个不留神，被宇文逸一剑挑破衣袖，又被司马铃一脚踹在腿弯，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爬起身，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可恶！小子，这个仇我记下了！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说罢，他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海深处。
"哼！打不过就跑，真没出息！"司马铃冲着罗摹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刀，又转身看向宇文逸，关切地问，"宇文大哥，你没受伤吧？"
宇文逸收起剑，笑道："我没事。倒是你，没被那家伙伤着吧？"
"放心吧！"司马铃挺起胸脯，"那个丑家伙，连铃儿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回程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竹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阵凉意。司马铃抱着那捆青竹，走在前头，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宇文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小心！这林子里树根多，绊着就麻烦了。"
司马铃站稳了，吐了吐舌头："谢谢宇文大哥！"
就在这时，一个画舫弟子匆匆从远处跑来，见了宇文逸，忙行礼道："宇文少侠，舫主请您回画舫一趟，说是关于第二关比试的事，想与您商议。"
宇文逸一愣，看向司马铃："这……"
"没事没事！"司马铃摆摆手，"宇文大哥你先回去，铃儿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元鸣在旁笑道："师弟只管先去。我送铃儿姑娘回画舫，顺路看看这竹海暮色，倒也风雅。"
宇文逸想了想，画舫与竹海相距不远，又有元鸣同行，应该无碍。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元鸣师兄了。铃儿师妹，你跟着元鸣师兄，别乱跑，早些回画舫。"
"知道啦知道啦！"司马铃冲他挥挥手，"宇文大哥快去快回！"
宇文逸这才跟着那名弟子匆匆离去。
竹海暮色里，便只剩了元鸣和司马铃两个人。
暮色从竹梢一点一点漫下来，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片黛色。司马铃抱着那捆青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画舫里常听的曲子。
元鸣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道雀跃的身影上，忽然开口："铃儿姑娘，你师父平日可教你功夫？"
"教呀！"司马铃头也不回地道，"师父说铃儿天资好，把画舫的剑器、身法都教给了铃儿。可师父总说铃儿性子毛躁，不许铃儿下山闯荡。"
"你师父是疼你，怕你吃亏。"
"铃儿知道！"司马铃回头冲他笑了笑，"可铃儿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画舫里呀。师父说了，等铃儿能打过三位师姐，就许铃儿下山。铃儿天天盼着这一天呢！"
元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那点念头，又深了一分。"盼着下山？那最好不过了。下了山，才好任人拿捏。"
"元鸣师兄，铃儿走得快，你跟得上吗？"
司马铃抱着一捆青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见元鸣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便放慢了脚步等他。
元鸣含笑走近，忽然道："铃儿姑娘，方才在竹海遇着那采花贼，你虽不惧，可若是真被那等人贴身缠住，可会脱身？"
司马铃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摇头："铃儿只会挥刀砍人，还没想过被人抱住该怎么办……"
"这便是了。"元鸣正色道，"江湖险恶，姑娘家在外行走，最怕的便是被人贴身纠缠。贫道这里有一套近身脱困的擒拿手法，专破这等下流手段。姑娘若肯学，往后遇着那等宵小，也好有个防备。"
司马铃精神一振："真的？元鸣师兄肯教铃儿？那太好了！"
元鸣点了点头，在竹林间寻了一块空地，示意司马铃放下青竹站定。
"这擒拿手法，讲究的是借力打力。那等下流坯子扑上来时，多半会搂住女子腰身。"元鸣说着，抬手虚虚地搭在司马铃腰间，"姑娘腰身这一带，是最容易被制住的地方。被人搂住时，切忌慌神，要先沉下腰，稳住重心。"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隔着衣料按了按她腰侧。司马铃"呀"了一声，却没躲，反倒认真地体会着那点力道："是这样吗？铃儿腰这里要用劲？"
"对。"元鸣的手掌顺着她腰线滑到胯侧，又轻轻落到她大腿内侧，"这一处是发力的根源。被人从身后抱住时，姑娘要以腰胯为轴，用这腿根的力道猛地转身，借力将那人甩开。来，你试着做一遍。"
司马铃腰侧被那只手按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师父前些日子的话——"铃儿，江湖上人心难测，莫要轻信旁人。"可她又想，元鸣师兄是宇文大哥的师兄，又肯教她防身的本事，怎么会是坏人呢？这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便被学新招式的兴奋冲散了。
司马铃学得认真，照着他说的，沉腰、转胯、发力，一个旋身果然利落地转了过来。她兴奋地道："好像真的有用！元鸣师兄，你再教铃儿一招！"
于是元鸣又教了她两招——一招是被人从正面揽住腰身时，如何屈肘撞向对方肋下；一招是被人扣住手腕时，如何反手拿住对方脉门。
每教一招，他都少不得要亲手示范。他的手扣住司马铃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按在她腰侧，教她如何借力反制。司马铃的注意力全在招式上，哪只眼睛也没留意到，两人之间贴得那样近，近到她发间的香气都飘进了元鸣的鼻端。
"你看，这样一转，他便拿不住你了。"元鸣的声音平稳如常，手上却不紧不慢地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司马铃恍然大悟，试了一遍，果然挣脱了，高兴得直拍手，"元鸣师兄，你懂得真多！"
元鸣含笑道："行走江湖，总得多会几手保命的功夫。"
元鸣垂着眼，看着她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全神贯注等着学艺的模样，心里那点盘算，便又沉了几分。
"这丫头，当真是张白纸。"他想，"我方才那几下手，落在寻常女子身上，早该翻脸了。她却一门心思只想着学招，连半分男女之防都没有。"
"她师父把这画舫护得铁桶一般，却终究护不住这丫头自己的心。"
他面上不显，又教了司马铃几招，每一招都少不得要贴近她身侧、按住她腰肢或腿根。司马铃浑然不觉，学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追问："这样对吗？要不要再用力些？"
日头渐渐沉下去，竹海里的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纱。
"好了，今日先学这几招。"元鸣收回手，温声道，"铃儿姑娘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往后若再有人想对你动手动脚，你便用这套手法，叫他讨不着便宜。"
"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日教的这几手，姑娘回去，莫要对外人细说。"
"为什么呀？"司马铃不解。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家学的是贴身功夫，若传出去，难免惹来闲话。"元鸣低声道，"再说，这既是保命的底牌，藏得越深，越能出其不意。"
司马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那铃儿就只练给宇文大哥看！"
元鸣微微一笑："随你。"
"多谢元鸣师兄！"司马铃高兴地道，"铃儿回去好好练，回头定让宇文大哥也瞧瞧铃儿的本事！"
元鸣看着她满脸欢喜的模样，微微一笑："去吧。天快黑了，我们该回画舫了。"
回到画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上官虹正站在廊下，见司马铃抱着青竹回来，笑道："采了这么多？可累着了？"
"不累不累！"司马铃把青竹往地上一放，正想说话，宇文逸恰好从屋里出来。
他见司马铃小脸红扑扑的，便随口问道："铃儿师妹，今日可曾受伤？那竹海里的采花贼，没再追上来吧？"
"没有没有！"司马铃连连摇头，又想起什么，献宝似的道，"不过元鸣师兄教了铃儿好多防身的招式！铃儿学会了，以后再遇见坏人，就能自己打跑他们啦！"
宇文逸一愣，随即笑道："是吗？元鸣师兄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学。"
"嗯！"司马铃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铃儿学好了，以后也能保护师父，保护虹姐姐，还有宇文大哥！"
上官虹在旁笑道："这丫头，才学了半日功夫，就想着要保护我们了？"
"那当然！"司马铃挺起小胸脯，"铃儿可厉害啦！"
她说着，又拉着宇文逸的袖子，把白日里在竹海遇到罗摹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那家伙长得贼眉鼠眼""被铃儿一脚就踹趴下了"，说得眉飞色舞。宇文逸和上官虹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那是当然！"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又学着方才元鸣教的姿势，在原地比划了一下，"宇文大哥你看，这样沉腰，这样转身，就能把坏人甩开！"
她比划得虎虎生风，逗得宇文逸和上官虹都笑了起来。
"好好好，我们铃儿师妹长大了，会防身了。"宇文逸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陪上官女侠去白帝湖呢。"
"好嘞！"司马铃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六、灯下
夜深了，画舫静了下来。
元鸣独自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望着楼下院子里那盏未熄的灯笼。夜风拂过，将白帝湖的水汽送上来，凉丝丝的。
他想起今日在竹海里，那个丫头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学他教的那些"防身招数"。她学得那么专注，那么信任，连他贴着她腰肢的手掌，都被她当成了正经的武学指点。
"真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元鸣在心里道，"我不过教了她几招擒拿，她便把我当成了可亲可敬的师兄。"
他垂着眼，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少女的、温热的触感。
"这么低的防线，往后要拿住她，不过是时间的事。"
楼下东厢的窗纸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透过半掩的窗，隐约能看见司马铃的身影，正对着灯影比划着白日里学的招式——沉腰，转身，发力。她练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怕自己忘了，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想让他看看自己学得有多好。
元鸣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
脚步声在木质的回廊上响起，又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白帝湖的水声里。
而那盏暖黄的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