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Mercy County的传说 #24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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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结局:现场直播、
“好,正式开始前我们先随便聊聊。”
Ashley把手机固定在车载支架上,低头调整了一下直播界面。画面晃了两下,终于稳定下来。她二十出头,一头棕色头发披到肩头,发尾因为刚才一路开着车窗有些凌乱,鼻梁和两颊上散着浅浅的雀斑。右下角那个戴着夸张探险帽的VTuber形象也跟着她的声音一张一合嘴。
“对,我看到《超人》烂番茄开分了。九十?”Ashley抬了抬眉毛,“不错啊,应该说比我想象得高好多了。”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MothMom88: 快去看
graveyardshift: 电影有救了
capeenthusiast: 下次直播要不要做个超人影评
“我是个都市探险博主诶,况且我这周肯定没时间。”她说,“如果今天这期顺利做完,下个周末我应该会去看。以及不要剧透,我现在除了预告片什么都没看。”
一条消息连续刷了好几遍。
TheRealKalEl78: 恢复施耐德宇宙!
TheRealKalEl78: 还我亨超!!!!
TheRealKalEl78: 恢复施耐德宇宙!
TheRealKalEl78: 恢复施耐德宇宙!
Ashley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不是哥们……”
TheRealKalEl78: 古恩滚蛋!
“行吧。”Ashley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TheRealKalEl78 已经封禁。
弹幕瞬间滚得更快。
graveyardshift: 哈哈哈哈哈
capeenthusiast: 怎么这也有扎
cryptidwife: 笑死,什么关键词一键触发
Ashley忍不住笑了:“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聊超英电影。”
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又瞥了一眼导航:“总之,今天真正要聊的东西比DC粉圈健康多了。”
graveyardshift: 怎么可能
“欢迎来到今天的‘我来了这里,所以你就不用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以及今天这个地方尤其有意思,因为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告诉你们我在哪个州。”
聊天栏立刻滚了起来。
rustyspoon: 和警察对线速通any%
MothMom88: Ashely答应我这次别再被逮捕好吗
graveyardshift: 她那次就是被警察叫去问话而已
Ashley笑了一声,转过手机,让镜头越过挡风玻璃。前方是一条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乡间公路,路面布满补丁,两边树林在盛夏里浓得几乎把远处的天空挤成一条蓝线。一道生锈的铁丝网横在旧岔路前,旁边挂着已经褪色的警示牌。
DANGER — ABANDONED MINE
NO TRESPASSING
铁丝网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靠树林那边已经被人剪开一个足够成年人侧身钻过去的洞,附近还丢着两个啤酒罐。
“这里就是所谓的Mercy County遗址。”Ashley把镜头转回来,“如果你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恭喜,你比互联网健康得多。”
她从副驾驶座拿起打印出来的几页资料,一边翻一边向观众解释。Mercy County位于Alabama、Mississippi和Tennessee三州交界附近,但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查哪一年的地图,三个州里都找不到它。没有建县记录,没有人口普查,没有正式的警长名册,也没有哪一个州承认这里曾经经营过一座女子监狱。
遗址本身却非常真实。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女子拘留所、劳改农场的建筑残迹、一小段窄轨铁路,还有一套规模远超过地面建筑所能解释的矿井。更麻烦的是,矿区曾经发现过大批女性遗骨,其中一些甚至还戴着脚镣。后来对遗骨、墓层和周围物件的鉴定认为,大部分遗骸应该埋葬于1910年代到1930年代,但其中少数遗骨却发现了树脂补牙、钛合金内固定之类明显不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
“比较无聊,但也比较合理的解释,”Ashley说,“是这地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县,只是一家矿业公司和地方政府偷偷搞出来的劳动营。文件后来没了,或者被人故意烧了。至于那些明显属于现代人的遗骨,也可能是后来有人跑到这里杀人抛尸。毕竟一具尸体都只剩骨头了,你很难光看一眼就说她是哪一年死的。”
她把资料翻过一页:“互联网的版本就比较精彩了。Mercy County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如果女人一个人进去,有时候会听见点名、铁链拖地,还有人一直说自己只判了一个月。感觉编这个的人泡了太久r/nosleep了。”
cryptidwife: 来源:相信我哥们
freetheghosts: 想起Jeff the Killer了
“顺便,”她继续说,“我要再次强调,我今天不会进矿井。不要在弹幕里赌我什么时候进入矿井。我不进。矿井是真的会塌。”
coal_daughter: 不要怂!
cryptidwife: 确实,那还是太危险了
她锁好车,背上相机包,从铁丝网的缺口钻了进去。
拘留所遗址比照片上小。大半屋顶已经塌掉了,下午的阳光从断裂的梁木之间照进来,把地上厚厚的灰尘照得发白。墙边还留着几个锈成深褐色的铁环,一排砖墙后可以看见残缺的监舍。Ashley先拍了几分钟建筑,又蹲下来给观众看地上的旧轨迹和墙上的涂鸦。
“这边应该就是拘留区。网上的平面图说档案室在另一栋楼,不过另一栋楼现在基本只剩地基了,所以如果有人期待我今天找到一整柜一整柜的秘密文件,我提前表示抱歉。”
她绕过一道半塌的墙,停了下来。
前面有扇门。
门本身没有什么特别,木板已经发黑,一边门轴歪着。真正的问题在于Ashley手里那张平面图上,这里应该是一整面实心砖墙。
她把纸拿到镜头前,又照了照眼前的门:“行吧。”
cherrypicker: 隐藏房间!
MothMom88: 肯定有鬼!
archive_rat: 后来修的吧
“可能是后来加的,还好弹幕里有正常人。”她说,“也可能是这张平面图本来就不准,毕竟谁都可以往Urbex资料库里提交东西。你们不要每看到一扇门就默认里面有撒旦。”
门没有锁。里面确实不是撒旦,是一间档案室。
房间比外面的废墟保存得好得多,墙上还留着一排木架,虽然大部分格子已经空了,但角落里竟然还堆着几只发霉的纸箱。Ashley显然兴奋了起来。她走进去,把手电放到桌上,戴上从包里拿出来的一次性手套。
“Okay,这就有点厉害了。”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不少字迹仍然清楚。她随机抽出一本薄档案,小心摊开。
“Clara Mills。1898年出生,1916年收监。”Ashley扫了下去,“诈骗,通奸,盗窃。”她愣住,“通奸?”
聊天栏一下子快了起来。
history_frog: 确实以前有通奸罪
graveyardshift: 什么定罪全家桶
archive_rat: 根据当地法律当时可能确实还会有这种罪名
她继续往下看,表情慢慢黯淡下来:“1916年越狱尝试,同年被判处绞刑。”
“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这次Ashley没有接弹幕里的玩笑,只把文件放到一旁。
下一份是June Mercer。
“1893年出生。1916年收监。小额盗窃。原刑期,一个月。”她往下念,“1916年因袭警改判十年监禁。1932年转移到矿井。”
Ashley皱起眉,把那行又看了一遍。
“等等。”她用手指点着年份,“1916加十年是1926。她为什么1932年还在这里?”
legalbeagle: 不听话吧
archive_rat: 被加刑了但是没写?
“也可能中间还有文件没了。”Ashley说,“这堆东西保存得很烂,不能因为我们没看到就假设没有。”
第三份档案厚一点。
“Helen Williams。1896年出生。1914年收监。指控:斗殴,通奸,大额盗窃。”
她看着通奸,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又来了。”
最后一条写着:1931 — 转移至矿井。
之后什么都没有。
Ashley把它和June那份并排放在桌上。
“所以至少按照这些文件的说法,被送去矿井之后,好像档案就基本结束了。”
Emily Johnson的档案则短得多。
“1898年出生,1915年入狱。”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指控: 通奸。”
Ashley慢慢往下看。
“服刑中去世,1922。所以……如果这是真的,她十七岁就因为通奸进了监狱,然后七年以后死在里面。”
history_frog: 17岁就指控通奸太怪了
cryptidwife: 这地方就是真没闹鬼也好恐怖
Ashley把那一页重新放平。她的语气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兴奋:“而且我知道有人要说,过去确实存在通奸罪。我不是说历史上从来没有这种法律。我说的是,这里出现得有点太频繁了。”
她又翻开一份。
“Ruth Brown。1882年出生。1914年收监。”
Ashley突然停下来,把文件凑近。
“收监原因:因破产无力偿还债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三秒,“啊?”
brokeTFcollector420: 合理
MothMom88: 最早的美国医疗系统鬼故事
archive_rat: 债务监狱这种东西那会早没了吧
“对,就是这个问题。”Ashley说,“我知道债务监狱在美国历史上有过,但这都1914年了。所以按这个说法,她破产以后,就被送到这里劳动还债。”
Ashley把手放到额头上:“这已经开始不像真实档案了。”
她稍微往后坐了坐,环顾桌上摊开的纸张:“认真说,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是后来有人放进来的。可能是某个什么恶作剧,也可能是以前来这里拍电影的人留下的道具。你们看这些罪名,通奸,欠债,随便加刑,然后所有人最后都被送去一个邪恶煤矿。这太整齐了。”
graveyardshift: 废弃片场说
cryptidwife: 黄片外景!
“你们别说的这么直白,万一我被封号了咋办,”她笑了一下,“但是吧,它真的有一点那种感觉。”
她又拉出最下面一个档案夹。
封面上写着:LEE, LINDSAY
“1898年出生。1916年收监。指控:流浪,衣着不检点,持有伪造身份文件和假钞。原刑期,一个月。然后……袭警,同年改判十年监禁。”
下面一行字让她眉毛抬了起来。
备注:伪造的身份证明声称其出生于2008年。
“行吧。”她笑出了声,“这就是我说的。”
pixelwitch: 时间旅行者
archive_rat: 怪
ghostsnacks: 剧组拍的穿越题材吧
Ashley向下翻了一页:“然后是1926。越狱,袭警,煽动罢工,通奸,败坏风化,盗窃,反复违纪。”
她顿了一下:“改判终身监禁。”
聊天里已经有人刷起了问号。
她翻到最后:“1938年于服刑中去世。”
档案袋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很年轻,波浪卷头发刚刚到肩膀,站在浅色背景前,手里拿着一块写有姓名和编号的牌子。
聊天栏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soda_machine: 她长得好像我同学啊
soda_machine: 就真的特别像!
mothmanintern: 啥
soda_machine: 也可能我脸盲(
Ashley看了眼弹幕,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我求求你们不要弹幕里开盒你的同学好吗。”
soda_machine: 我没有
soda_machine: 但是她真的也叫Lindsay
Ashley继续说:“不过Lindsay Lee也不是什么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况且人长得像历史人物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了就这个照片的画质,你甚至可以说这是戴假发的Paul McCartney。”
Ashley随后又找了几分钟,没有找到能证明这些文件来源的东西。没有州政府印章,没有能够交叉验证的案卷索引,甚至纸张和文件格式都不完全统一。越看,她越恢复了最初的怀疑。
“我觉得我要给今天的发现降温一下。”她最后对观众说,“这些东西看起来很酷,但作为历史文件,问题太多了。罪名很奇怪,刑期乱跳,Mercy County本身又不存在,还有一个人声称自己2008年出生、1916年坐牢。”
她拍了拍Lindsay的档案夹:“如果这些是真的,那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当然非常可怕。一个女孩因为通奸关到死,一个女人破产以后被抓来劳动还债,这已经不需要闹鬼了。但是在我找到第二个来源之前,我更愿意相信这是某个好事者做的恶作剧。”
她向周围看了一圈:“或者真的是什么废弃电影布景。”
cryptidwife: 超级烂片
graveyardshift: 说不定是失落的经典B级片
Ashley看了一眼时间:“而且我答应过自己天黑以前离开,所以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后续我能查到这些名字,我会做第二期。”
她摘下一只手套,用拇指点掉直播:“再见。”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
Ashley把几份文件塞回纸箱,把Lindsay的档案放到最上面,背起相机包离开。她转身的时候,桌角那叠没有打开的旧照片被包带碰了一下。最上面一张滑到地上。
照片落在灰尘里,正面朝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
棕色头发披到肩头,鼻梁和两颊散着雀斑。她穿着横条纹囚服,站在和Lindsay照片相同的浅色背景前,双手举着登记牌,照片边缘上用铅笔写着1916。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亮。
Ashley钻过铁丝网,远远按了一下车钥匙。汽车闪了两下灯,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她把相机包丢到副驾驶,坐进去,插上钥匙。
发动机响了一声,停了。
Ashley皱眉,又试了一次。
发动机短促地响了两声,再次熄火。
“搞什么?”
她第三次拧钥匙。
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Ashley靠回座椅,闭着眼睛骂了一句,然后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她按了下电源键,没有反应。
“你开什么玩笑。”
手机离开档案室之前还有四十多个百分点的电。
Ashley从相机包里翻出移动电源,把线接上。指示灯没有亮。她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又换了另一个接口。
没有任何反应。
她盯着手里的移动电源看了一会儿:“行吧。”
她下车,掀开引擎盖看了几秒,很快确认自己除了“这里看起来像发动机”之外得不出更多结论。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铁丝网里面当然更没有人。
Ashley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树林另一头隐约能看见一栋房子。
她记得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里有房子,但也没觉得奇怪。一路上她都在看导航和遗址入口,漏掉一栋被树林挡住的农舍再正常不过。
她锁上车,沿着路走过去。
走了几分钟以后,柏油路似乎比她记忆中更窄了一点。路边的杂草很高,远处传来某种金属相碰的声音,规律得像有人拖着一条链子走路。
那栋房子就在前面。
木墙,门廊,窗户开着。它看起来比刚才从公路上看到时更旧一些,不过有人住,因为烟囱里正冒着一点淡烟。
Ashley走上门廊,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里面,灰白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颜色已经洗淡的长裙。她先看Ashley的脸,又看她的衣服,视线最后落在她身后的公路上。
“你好,”Ashley说,“抱歉打扰你。我车坏在那边了,而且我的手机也没电了。请问你这里有没有电话?或者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拖车?”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皱着眉,上下打量Ashley:“你一个人?”
“对。”
老妇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你父亲呢?”
Ashley愣了一下:“我父亲?”
“或者你的丈夫。”
“我没有丈夫。”
老妇人看了她很久:“那谁负责你?”
Ashley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下午的阳光越过她的肩头,照在道路另一边。
树林之间立着一块白色木牌。
WELCOME TO MERCY COUNTY
POPULATION 2,153
B结局:平凡的一天
Lindsay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寝室发白的天花板,靠窗的一角留着一块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浅黄色的水渍。空调装在窗户下方,正发出一种濒临报废却仍坚持服役的低鸣。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七月早晨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书桌、椅背和地板上。
没有集合哨。
没有钥匙碰撞。
没有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Lindsay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双手。
她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
手腕上没有手铐留下的淤痕,也没有被铁环反复摩擦出的红印。她弯了弯手指,关节活动自如。指甲完整,掌心也还是那双没干过重活的手,没有裂口,没有血泡,更没有矿井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煤灰。
她掀开被子。
宽大的睡衣T恤,短裤,一双光着的脚。
Lindsay立刻坐了起来,抓住左脚踝,用拇指沿着骨头按了一圈。
没有铆钉。
没有那条短得迫使她迈小步的铁链。
右脚也一样。
皮肤上甚至连一圈红痕都没有。
她把两条腿收回床上,低头看了很久,直到空调吹来的冷风让脚趾微微蜷起来。
这只是一场梦。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立刻亮了。
2026年7月。
电量百分之七十四。
无线网络满格。
通知栏里有学校邮箱、天气预报、母亲昨晚发来的消息,还有Helen凌晨两点转给她的一段猫从纸箱里摔出来的视频。
Mercy County不存在。
她没有被捕,没有被判刑,没有服过苦役,也没有在矿井里死过。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出生于2008年,更不会因为没有丈夫就被宣布成无人负责的流浪女性。
一切都是一场梦,最土、最偷懒、最容易让读者怀疑作者写不下去的“一切都是梦”。
Lindsay以前很鄙视这种结局,她甚至在AO3和FF.net上对这样的作者留言过她宁愿对方用陨石把所有人物砸死,现在她愿意原谅所有使用过它的人。
她下床时仍有些腿软。
光脚踩上木地板,脚底传来一丝凉意。没有碎石,没有烫脚的泥土,也没有铁链在脚背上滑动。她站在原地走了两步,又故意迈大了一步。没有东西限制她,这个动作本身蠢得让她迅速停了下来。
她去浴室洗了脸,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脖子、肩膀和手臂。镜子里只是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十八岁大学生,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睡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Lindsay换了一件干净T恤,去了厨房。冰箱里还有四个鸡蛋、一小盒黄油和半包早餐香肠。她把平底锅放到炉子上,开火,切下一小块黄油扔进去。黄油受热融化,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又打了两个鸡蛋。蛋白落进锅里,很快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微微卷起。
食物需要火,需要时间,也需要真正吃进胃里才能让人不饿。现实不会有一勺灰白色毫无味道的糊状物,就可以让人连续劳动十几个小时。
Lindsay正用锅铲把鸡蛋边缘推整齐,Helen的房门开了。
Helen光着脚走出来,身上套着一件过大的披头士T恤,头发被枕头压得一边蓬起,一边贴着脸。她半睁着眼睛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一会儿,像在等待里面自动出现一份已经做好的早餐。
随后她走到炉子旁边:“亲爱的,帮我煎两根香肠。”
Lindsay转头看她:“我买的这包香肠,大半包都是你吃的。”
Helen靠在柜台上,认真思考了一下:“下次叫披萨我请客。”
“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吃披萨。”
“那我让他们多放点肉。”
Lindsay握着锅铲,头也没抬:“问题是披萨,不是肉。”
“那我叫炸鸡。”
“记得都要鸡腿。”
“鸡胸比较健康。”
“我们都已经在吃炸鸡了。”
Helen点了点头:“也对,那就这么办。”
Lindsay从包装里拿出两根香肠,扔进锅里,油立刻溅了一下。
Helen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盘子,又倒了两杯橙汁,把面包机按下,不一会,叮的一声,两片焦黄的吐司从里边弹出来。Lindsay把鸡蛋和香肠分好,两个人面对面坐到小餐桌旁。
她们在寝室里都没有穿拖鞋的习惯。Helen一只光脚踩着坐垫边缘,另一只脚随意搭在地板上。Lindsay也把双脚缩在椅子下面,脚趾碰到凉凉的木地板。
Helen往鸡蛋上挤了一圈番茄酱,吃了两口,才终于认真抬头看她:“你看起来很不好。”
“谢谢。”
“我是说真的。”Helen用叉子指了指她,“你脸色像昨晚睡觉的时候被Freddy杀了。而且Freddy还不太满意,他还把你反反复复地复活后又杀了几回。”
严格来说,这段话意外地准确。
Lindsay低头切开鸡蛋,蛋黄没有完全凝固,沿着切口流出来。
“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进监狱了。”
Helen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Helen咬了一口香肠,“越狱了吗?”
“试过。”
“成功了吗?”
“没有。”
“那这个梦确实不怎么样。”Helen把最后一块香肠蘸进番茄酱里,“所以今晚看什么?”
Lindsay本来已经想好了:“《肖申克的救赎》。”
她刚说出口,脑子里便闪过铁门、牢房、点名,以及几次都不太成功的逃跑。
“不。”
Helen抬起头:“什么不?”
“不看《肖申克的救赎》。”
“你刚刚才说要看。”
“我改变主意了。”
“因为你梦见进监狱?”
“对。”
“合理。”Helen想了想,“那看点轻松的。《好莱坞往事》?”
“不行。”Lindsay回答得太快了。
Helen停下叉子:“为什么不行?”
“昆汀。”
“昆汀怎么了?”
“今天不适合。”
“他今天怎么得罪你了?”
“就是不行。”
她不准备解释,自己目前对任何长时间停留在赤脚上的镜头都抱有一种高度具体的戒备。
Helen观察了她一会儿:“那《玩具总动员3》?我们不是1和2都看了吗。”
Lindsay思考了一下:“不行,那个幼儿园就是个监狱。”
“你说得对。”Helen喝了一口橙汁,“那到底看什么?”
Lindsay低头想了想:“《赛车总动员》。”
Helen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觉得《赛车总动员》是Pixar比较差的片子吗?”
“今晚它是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人形生物。”Lindsay端起盘子,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回房间换了衣服。
她在门口的鞋柜前犹豫了几秒,最后穿了一双包住整个脚面的运动鞋,背上书包,推门出去。公寓走廊铺着一层颜色很难定义的灰褐色地毯。昨晚不知谁把自动贩卖机里的薯片袋掉在了电梯口,袋子已经被踩扁,安静地贴在墙边。
Lindsay走进去,按下一楼。
一楼前台后面坐着Ruth。她是公寓管理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浅灰色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不太整齐的髻。她每天早上都带着一只保温杯坐在前台,负责收包裹、处理维修申请,以及阻止住户把整张床垫塞进垃圾房。
今天她正在给一盆几乎只剩三片叶子的绿萝浇水。看见Lindsay,Ruth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箱。“Lindsay,有你的包裹。昨天送到的,挺重的。”
“谢谢,我下课回来的时候拿。”
Ruth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不要总熬夜。”Ruth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到纸箱上,“拿着。困的时候吃了提神。”
校园离公寓不远。
七月的香槟又热又亮。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草坪上的自动洒水器正同时浇灌植物、人行道和一块写着“节约用水”的小牌子。远处有人在搬桌子,几名暑期学生坐在树荫下喝咖啡。
一切都那么普通。
Harlan教授的课在十点开始。
Lindsay进教室时,黑板上已经写了两行字:
人人生而平等
谁才算人?
Harlan站在讲台边整理讲义,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浅色衬衫,眼镜滑到鼻梁下方,正因为投影仪找不到信号而和遥控器进行一场没有胜算的斗争。
“它昨天还能用。”他说。
几分钟后,投影终于亮了。
今天的内容仍然是《独立宣言》。
他让大家比较宣言中的平等语言,与十八世纪末实际存在的奴隶制、财产资格、公民身份和种族等级。
Lindsay低头记笔记,她停笔时,忽然想起梦里一个始终没有解决的问题。
Mercy County没有黑人。
一个模仿二十世纪初美国南方、依靠囚犯劳动和矿业维持的地方,却把黑人从世界结构中整块删除了。
Lindsay握着笔,慢慢皱起眉。
这是否意味着她的潜意识有种族主义倾向?
她的梦为什么只生成了一群年轻白人女囚?
为什么所有受害者都长得符合某种非常具体的审美?
为什么她的大脑在设计监狱人口时,进行了一次如此彻底的种族清洗?
Lindsay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她开始认真审查自己。
不过,人的大脑做梦时不会先查人口普查,再按照地方种族比例生成完整社会。梦里也没有足够多的儿童、老人、商人、铁路工人或者真正维持县城运作的家庭。它只生成了情节需要的人。况且她在梦里已经注意到黑人缺席不合理。她甚至把这当成判断Mercy County不是真实历史的重要证据。这至少说明,她的历史常识在梦里仍然努力工作,并没有完全向潜意识里负责布景的部门投降。
Lindsay稍微放下心来。
再说,那是一场春梦,又不是历史纪录片。
不对。
为什么她刚才会觉得那是一场春梦?
她在梦里被捕、羞辱、鞭打,还死了不止一次。
任何正常人都会称之为噩梦。
可她刚才想到的词是春梦。
Harlan仍在讲台上讨论公民资格与政治主体的边界。前排有人举手,指出建国文本后来被废奴主义者引用,并不自动洗清文本产生时的排除结构。
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Lindsay坐在那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已经替昨晚那场梦完成了类型分类。她决定暂时不要继续审查自己的潜意识。有些研究一旦发现方向不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停止拨款。
Harlan的课结束后,大家没有离开。这门暑期课程把讲授和小组讨论排在同一天,Eli从教室后面搬来一把椅子,坐到半圆形座位的开口处。
Lindsay提前知道今天由他主持讨论。
她当然不是为了这件事才在早上换了两次衣服。
第一次是因为那件上衣领口不舒服。
第二次是因为另一件颜色不适合七月。
最后她穿回了最开始那件,说明这整个过程完全出于实用考虑。
Eli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把几份问题纸分发下去时,习惯性地用拇指把每一摞的边缘推齐。Lindsay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种事。
“我们从文本里的‘人人’开始。”Eli说,“如果不把后来的解释倒推回去,这个词在当时具体包括谁?”
Clara第一个举手:“白人男人。”
Eli等了一下:“可以再具体一点。”
“有钱的白人男人。”
教室里有人笑了。
Eli也笑了一下。
坐在她旁边的June抬起头:“你听上去像是用了太多Tumblr。”
“我确实是在Tumblr上看到有人这么说的。”
“那不能当做严肃的参考资料。”
“那篇博客有脚注。”
“脚注链接到另一个博客。”
“这说明它建立了学术对话。”
June闭了一下眼睛。
她是新闻系学生,说话时有一种长期接受事实核查训练后形成的耐心。
“Clara的简化至少碰到一个问题。”Eli说,“财产、性别和种族身份都影响政治资格。但我们不能把它们压缩成一个静止名单。不同州、不同制度和不同语境下,边界并不完全相同。”
June点了一下头:“而且‘他们说人人平等,但自己有奴隶,所以都是骗子’这种讲法太舒服了。它把问题变成几个个人品格很差的作者,而不是一种可以真诚使用普遍语言、同时又系统性排除大量人口的政治结构。”
Clara转头看她:“我没说他们只是骗子。”
“你上周说他们像宣布无限量自助餐,然后站在门口决定谁算顾客。”
“这个比喻很准确。”
“它很适合社交媒体,不适合论文。”
Eli没有阻止她们。他通常会让争论继续一会儿,等两边都把最直觉的说法讲出来,再重新收束问题。
Lindsay很喜欢这一点。她也很喜欢他听别人说话时会微微偏一下头。
Eli正好看向她:“Lindsay,你在草稿里也区分了这两者。愿意展开一下吗?”
她的心跳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他记得她的草稿。
不是只记得题目,也不是扫描过开头以后写一句“方向不错”。他记得她在哪一部分做了什么区分。
“我觉得直接说虚伪,反而可能把问题说轻了。”她开口。
声音还算正常。
“虚伪只是一个单纯的道德判断。有些人可能真心相信‘人生而平等’,同时又不认为被奴役者、女人或者没有财产的人具有完整的政治人格。”
Eli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问题可能不是他们相信一条普遍原则,然后偷偷给某些人增加例外。”Lindsay说,“而是他们对‘人’的定义本来就足够狭窄,狭窄到这条原则可以看起来普遍,却不必适用于所有实际存在的人。”
教室安静了短短一瞬。
她立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句本来很简单的话说得太长了。
Eli低头在纸的边缘写了几个字。
“对。”他说,“如果争议发生在谁有资格成为原则的对象,那么只要求人们忠于原则,并不能自动扩大原则的范围。之后谈到‘隔离但平等’时,我们还会看到另一种做法:在形式上承认同一原则,却通过制度定义,让它在现实中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又抬头看向全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套语言可以被不同政治运动重新占用。后来的人并不只是说建国者没有实践自己的承诺,而是会争论承诺本来应该包括谁。”
讨论继续。
Emily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本写得很密的笔记本。她一直安静地听,偶尔抬起头,嘴唇像是动了一下,却总有人先开口。她很瘦,肩膀习惯性地稍微向内收,仿佛在公共空间里尽量减少自己占据的面积。
另一边Clara刚说完一段关于“原则至少能成为后人的武器”,June正准备回应。Lindsay却先举起手:“Eli,我觉得Emily好像想说些什么。”
所有人一起转向她。
Emily的背明显僵了一下:“没什么。”
“你至少想说三次了。”Lindsay说。
“还是先让Clara继续说吧。”
“Clara已经说了十分钟了,她发言的边际价值显然在递减。”
“Lindsay!”Clara抗议。
Emily沉默几秒,好像是在通过深呼吸来调节自己接下来要输出的音量:“我只是觉得,我们一直把‘相信平等’和‘相信所有人平等’当成同一句话。”
“一个人可能真心相信平等是一条政治原则,”她说,“同时觉得只有某一类人有资格进入政治社会。这样的话,他不是在原则之外偷偷加入例外。那个例外本来就在他对社会成员的定义里。”
Eli说:“很好。你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这对后来争取权利的人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他们不只是要求既有社会对自己更公平。”她说,“他们还必须证明自己属于那个社会承认的主体类别。也就是先争取被当作可以拥有权利的人,再争取权利本身。我觉得后来民权运动面对的部分问题也是这样。金博士不只是要求美国兑现平等承诺,也必须反复证明黑人本来就属于那个‘人人’。”
Lindsay忽然感到一点尴尬,她想向Emily,Clara还有June道歉,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至少不能说:“对不起,我的梦把你们的性格变得面目全非了。”
讨论结束时,Eli叫住了Lindsay:“你今天那句可以直接放进作业里。”
“哪句?”
“那个关于‘他们对人定义很狭窄’的。”Eli说,“比你草稿里的版本更清楚。”
“我只是临时想到的。”
“临时想到的不等于不能用,哦对了,你的第二部分还有几个结构问题。”
“那今天可以帮我改改吗,我们可以远程。”
“我今天事情比较多……可能得晚上了,你八点有空吗?”
“有。”Lindsay几乎在他问完以前便回答了,“我八点没事。”
“那晚上见。”
“晚上见。”
Lindsay收好笔记本,走出教室。一直走到楼梯口,她才想起来,自己今晚八点并不是没事。因为周五她和Helen都没课,所以星期四晚上八点,是她俩固定看电影的时间,她们甚至早上还讨论过。
下午剩下的课程过得很快。
心理学课上,Pike教授正在讲梦境如何重新组合近期记忆。
他站在投影幕前,解释睡眠中的大脑并不会忠实重放现实,而会压缩人物、替换情境,把互不相关的情绪和视觉线索拼接成看似连贯的故事。他说:“实际上,大脑的剪辑能力不能说得上好。”
Lindsay觉得这句话有针对性。
统计学课上,Cole教授花了二十分钟解释相关性不等于因果。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关于冰淇淋销量与溺水事故的例子,又提醒大家第三变量可以制造出非常有说服力的错误关系。
经济学课上,Doyle教授正在讲激励设计如何产生预期之外的行为。
“制度不会只按照设计者口头宣称的目标运行。”他说,“人会对实际奖惩作出反应,而不是对宣传册上的形容词作出反应。”
Lindsay回到公寓时,Helen已经把一袋微波爆米花放在了厨房柜台上。
“八点。”Helen提醒她,“《赛车总动员》。”
“我八点先和Eli改论文,大概半个小时吧。”
“你没和我说啊!”
“我刚刚想起来,上周约好的。”
“当然。”Helen走回客厅,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又把沙发上的毯子占了一大半。Lindsay没有继续争辩,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提前五分钟打开电脑。
论文已经放在桌面中央。她关掉聊天软件,清空通知栏,还特意检查了一遍桌面,确保没有任何奇怪文件名。
浏览器仍然关闭着。
非常安全。
八点整,Eli发来会议链接。
Lindsay接通以后,屏幕另一端出现了历史系办公室。Eli坐在书桌旁,浅蓝色衬衫的袖口仍然卷在手肘处。他身后的窗户已经变黑,顶灯把一排书脊照得发白。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
“你把下午那一句加进去了吗?”
“加了。”
Lindsay打开论文:“我还重写了第二部分的开头。”
“给我看看?”
她点击共享屏幕。
绿色边框亮起。
“能看见吗?”
“可以。”
最初十五分钟一切正常。Eli帮她把两个重复的段落合并,又指出她在同一页上混用了“政治主体”“权利主体”和“公民”三个概念,却没有说明它们是否等同。
“你不是不能用。”他说,“但需要告诉读者你什么时候在谈法律身份,什么时候是在谈被认为具有权利能力的人。”
这是一项普通的学术活动,非常正常。
“Canvas上有一篇文章,正好能支持你这里。”Eli说,“教授放在额外阅读里了。”
“我找一下。”
Lindsay打开浏览器。
Chrome弹出一个小窗口:
Chrome未正常关闭。
是否恢复所有标签页?
她记得昨晚电脑似乎更新过一次。
没有多想,Lindsay点击了“恢复”。
十几个标签页同时开始载入。
第一个页面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是一份BDSM角色倾向测试结果。
彩色雷达图旁边整整齐齐地列着数字:
臣服:95%
受虐:90%
被捆:100%
调皮:75%
支配:7%
Lindsay发出一声惨叫。
卧室门突然被推开,Helen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袋没有加热的爆米花。
“怎么了?”她问,“你是不是摔了?”
Lindsay转过头。
“没有。”
Helen先看她,又看向电脑。
Lindsay几乎是扑过去关掉标签页。
页面消失了。
第二个标签随即露出来。
搜索框里写着:
幻想自己被支配是不是正常
下面还有一长列相关搜索:
为什么会喜欢被命令
惩罚幻想代表现实愿望吗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sub
被束缚时感到安心正常吗
喜欢失去控制是否意味着心理有问题
Lindsay又叫了一声。
比刚才更响。
“你还在共享屏幕。”Eli说,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我知道!”她再次关掉标签页。
第三个页面出现了。
一家束缚用品商店。
页面顶部用热情洋溢的字体写着:
感谢您的订单!
订单详情:
不锈钢脚镣 × 1
不锈钢短手铐 × 1
不锈钢长手铐 × 1
配送状态:已发货
Lindsay彻底僵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Helen慢慢走近:“镣铐?”
Lindsay啪地一声合上电脑。
“出去。”
“你买了镣铐?”
“出去。”
电脑扬声器里传出Eli的声音:“你仍然在会议里。”
Helen停住了。
她看向合上的电脑。
“Eli也在?”
Lindsay闭上眼睛。
“在。”
Helen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慢转过头:“等一下。”
Lindsay从手指缝里看她。
“你早上说你梦见自己进了监狱。”
Lindsay没有回答。
Helen的目光落在电脑上,又移到她脸上:“我有没有在你的梦里出场?”
沉默。
“我出场了。”
“梦会随机使用认识的人的脸。”
“我们在梦里是朋友吗?”
Lindsay继续沉默。
Helen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我们不是朋友?”
“现实里是。”
“原来你潜意识里是这么看我的!”
“那只是梦!”
“我是警察还是什么?”
“出去。”
Helen笑了一声,拉开门:“记得九点还有电影。”
卧室里安静下来。Lindsay慢慢打开电脑。
Eli仍然在线。
她重新打开摄像头。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我们可以假装刚才没有发生。”Lindsay说。
“可以。”
“从论文继续。”
他们又讨论了十五分钟。
Lindsay不知道自己究竟改了什么。她只记得Eli表现得非常专业。
会议结束前,他说:“剩下的批注我已经放在文档里。你明天再看。”
“好。”
“今晚早点休息。”
Lindsay关闭了会议。
屏幕暗下去以后,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的暗恋结束了。
她的学术尊严结束了。
她以后无法再直视Eli,更无法参加Harlan的课程。转学可能不够,她也许应该搬到加拿大,改一个名字从头开始,并且终身使用隐私浏览模式。
客厅传来微波炉转动的声音。
Helen在加热爆米花。
Lindsay考虑要不要躲在房间里直到明年。
手机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
Eli发来一条消息:
论文结构已经好多了。明天不用急着改。
几秒后,又来一条:
另外,下周有一个TNG munch。就是大家在餐厅里吃饭、聊天,认识一下本地社群的人。我觉得这可能比你一个人继续Google更有帮助。
第三条消息很快出现:
他们通常会先和新人单独聊一聊。到时候说是我介绍的就行。
Lindsay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输入:
你会去吗?
Eli回复:
下周应该去不了。我最近事情有点多。
Lindsay看见这句话,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勇气立刻缩了回去。
她回复:
那算了。我不敢一个人去。
这一次,Eli过了半分钟才回答:
那就下个月吧。
紧接着又来一条:
那时候这门课也结束了。我可以陪你去。
Lindsay盯着最后一句。
这件事现在似乎比刚才更加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