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管事的老头没有让他跟着大队走。

「你往后山去。」老头说，「束具师那边缺人。」

谢缚低头应了一声，退了两步，转身往北走。

从束具厅到后山要穿过半个上环。这条路他一年走不上两回，因为缚奴一般不往那边去。那边的屋顶比这边矮，屋子和屋子之间没有回廊连着，也没人清扫石板缝里的土。

走这段路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昨天喝进去的那点东西还在。

它就沉在肚子底下，不疼不痒，不热也不凉，但它是有的。十八年来他肚子里从来没装过东西，现在装了，走路的时候有点奇怪，好像脚下比平时多一寸地。

夜星在里面转了一圈就散了。他躺着尝了一晚上，尝出三件事。

那点东西一晚上没少。

它不往外漏。

它上面连着一条线，线的一头在他肚子上，另一头是他指尖。

第三件事他不太敢想。因为如果线是他自己的，那么昨天那条绳，也是他自己从指尖上放出去的。

他放了，然后收回来了。

他边走边把这件事按下去，按到最底下。

到了后山，先看见的是一圈墙。墙不高，石头的，上面没有花。墙里是一间长屋子，屋顶上开着两个天窗，烟囱里冒着烟。

院子里挂了很长一排东西。

都是束具。

有皮的和银的，有旧的和新的，有已经做成的，也有只做了一半只剩一排扣眼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一起晃，像一排晾着的皮。

谢缚在院子门口跪下，等到里面有人叫他，才进去。

院子里蹲着个老头子，正在一只木盆前面洗皮子。

他叫老七，六十多，眼睛快看不见了，一天能洗五副皮子。洗完要上油，上油得有耐心，上厚了皮会硬，上薄了皮会裂。

老七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新来的。」

「十四。」

「十四。」老七把皮子翻了个面，「束具师的活不轻，也不重。有一样东西你别碰。」

「哪样。」

「桌上那只银盘。」老七的手在皮子上摸着，「碰了不吉利。二十多年前有个十五号，闲得去摸，当天晚上就被带走了，再没回来。」

谢缚没再问。他膝行上了两级台阶，在门口停住，又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按了按，把掌心的汗按干，才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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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具师叫格雷，五十岁上下，瘦，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他个子高，背有点弯，因为一辈子都在低头的桌子前干活。

他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虎口和手背上有一道淡青的纹，纹路看着像树皮。

那是魔力纹。带魔力的人身上都有，运气好的人长在背上，运气不好的长在手上，因为长在手上的不好隐藏，也不敢碰别人。

格雷的手就不能碰人。

他碰谁，谁身上的束具就会认主，认了主的束具再也不能脱。所以他这辈子只能设计，不能扣。

这也是为什么缚奴还有用。

屋子里全是味道。皮的味道，油的味道，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酸的味道，是绸子上浆的味道。墙边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扣，铜的银的，圆的方的，有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跟拳头一样大。

靠窗那张长桌子上放着图，图上画的是人，人身上一条一条地标着束具的位置，每一个位置旁边都有一个字。

谢缚跪在桌子前三步的地方，两手放在膝上。

格雷没看他，手里拿着一只小锤，正在一块银片上敲。敲一下，翻一下，敲到听见一声清响，才把银片放下。

「你的手。」他说。

谢缚把手伸出来。

格雷把银片拿起来，对着他的手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扣得好。」

谢缚没接话。

「昨天束具厅丢了一副腿扣？」

「没丢。是滑下去了。我擦干净了。」

「谁罚你。」

「赛德家的小姐。」

格雷在他名字上停了一下。

「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

「疼吗。」

谢缚没答。这个问题在缚奴营里没有答案，说疼是抱怨，说不疼是撒谎，两个都要挨打。

格雷也没等他答。他转过身，从架子最上面取下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银盘。

盘不大，能盖住一只手掌，边缘卷起来，盘心有很淡的花纹。它比铜的更亮一点，也比铜的更冷。

谢缚看着它，肚子里那点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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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的冬天，他六岁，第一次被带到束具师面前，桌上也摆着这只银盘。

那时候的格雷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是灰的。他把银盘贴在谢缚的手心上，等了一会儿。

盘上有一点光，很淡。

然后就散了。

格雷把盘子收回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漏的。」

旁边管事地问：「怎么算。」

格雷说：「存不住，没用。这双手留着扣扣子吧。」

那句话定了谢缚的命。有魔力的人能进骑士团，能读书，能当术士，能当束具师。漏魔力的人当缚奴。

十三年后，还是这张桌子，还是这只银盘。

格雷把盘子推过来两寸。

「伸手。」

谢缚伸出手。

他知道要糟。他肚子里那点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昨天从安洁身上顺回来的。它现在在他身体里，顺着他的血走，怎么都藏不住。

银盘贴上了他的掌心。

凉的。

然后盘心那点花纹亮了一下。

很淡。比十三年前那次还淡，像一根烛火被风吹了半下，眼看要灭又要起来。

它只亮了一下。

谢缚的手指紧了一下，把掌心收回来，让盘子自己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格雷没有去看盘子。他在看谢缚的脸。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你昨天干什么了。」他说。

「擦银器。」

「还有呢。」

「罚跪。」

格雷把银盘收了回去，用一块布盖住。

「手很稳。」他说。

格雷把布挪开一半，又停住。

「昨天赛德家那副，是你扣的。」

「是。」

「她说你手糙。」

「是。」

「她不是嫌你手糙。」

谢缚抬起头。

格雷看着他，眼睛很平。

「她是嫌你手稳。」格雷说，「她脚踝上那枚扣，你扣得比她家跟了二十年的老奴还好。她脸上挂不住。」

谢缚没说话。

他昨天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到现在还在疼。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手糙。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手动得太准。

「记住了。」格雷说，「这不是坏事。」

谢缚低着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格雷说了一句他听不懂又听得懂的话。

「盘子是会亮的。」格雷说，「但亮的人不一定都会用。你回去吧。」

谢缚膝行退了四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在响。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那个人又开口了。

「十四。」

他停住，回头跪下。

格雷没看他，手里又拿起了那只小锤。

「漏的人，我见过十一个。」格雷敲了一下银片，「你是第十二个。」

敲第二下。

「前八个死了。剩下三个被教廷要走了。教廷给这个取了个名字，叫还债。」

敲第三下。

「你记着，你身上那点东西，别让人看见。」

谢缚低头。

「是。」

锤子停了。

「我说的是别让人看见。」格雷说，「不是别用它。」

谢缚在门口跪了一会儿。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院子里那排束具在风里排排地晃。他站起来，退出去，走到墙的拐角才敢把背上那口气吐出来。

他这辈子听得懂的话不多，但刚才那句他听懂了。

束具师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没让人把他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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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格雷都在让他干活。

第一件不是干活，是考人。

格雷从架子上取下一副做好的束具，摆在桌上。那是贵族款，银的，一共十一件，按顺序排开。

「你看看。」

谢缚膝行往前半步，低头看。

他先看扣。一副好的束具，扣眼要对齐，银要有光，皮要软。他挨个看过去，看到第四枚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一枚歪了。」

格雷没出声，让他接着看。

看到第九枚的时候他又停。

「这一枚的绒薄了，磨不过三次。」

他把十一件全部看完，一共说了五处。

格雷把束具一件一件收回架子，收完了才开口。

「你眼比我准。」

谢缚没接话。这种话接不得，接了就是错。

「眼准没用。」格雷说，「你还得知道人。」

「知道人。」

「束具不是给架子戴的，是给人戴的。」格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同一种扣，扣在公爵小姐身上和扣在歌女身上，不是一个东西。你要知道她怕什么，才知道往哪儿扣。」

谢缚跪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抬头想问，格雷已经转身回去敲银片了。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扣扣子这件事还要知道人。

然后是擦银。作坊里的银件比束具厅多，一副样品束具上有二十多枚银扣，每一枚都要用细布擦，擦完摆在绒布上按大小排好。他擦了整整两个时辰，擦到最后手腕发酸，指尖上的茧都被磨软了。

然后是试扣。

试扣是缚奴的活里最苦的一样。做好的束具要先扣在一个活人身上走一圈，看扣子在哪儿磨、哪儿硬、哪儿松。试扣的人一般是自家人，因为束具上还没刻主家的纹，谁都能试。

格雷把一副铜脚环推给他。

「二十圈。」

谢缚把脚环扣上，在院子里走。

铜的比银的重，内衬只包了一层薄皮。走到第十圈的时候，左边脚踝磨得发烫，他把圈转了一下，接着走。

二十圈走完，他回到屋里。

「左边这枚，」他说，「内衬要多一层。」

格雷在图上的左边画了一道。

「再走二十圈。」

他又走完了二十圈。

铜会热。走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左边脚踝已经不是烫了，是湿的。他知道那是血。他没停，把步子压得更均，因为步子一乱，另一只脚也会磨。

四十圈走完，他把脚环卸下来，双手放在桌上。

格雷看了一眼他的脚踝，又看了他一眼。

「洗了。」

「是。」

他退到院子里，用老七的木盆洗了脚。水是凉的，扎进去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老七在旁边上油，什么也没说。

谢缚一边洗一边在数。他数今天的活。一副脚环，二十多枚扣，四十圈。他在心里记下来，因为跪着的人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把每一次疼都记清楚，下一次才知道怎么省。

那天下午，管事的老头来给他送了两块饼。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饼是热的，里面包着一点肉。老头放下饼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他蹲在墙根底下吃，一边吃一边把格雷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漏的人，他见过十一个。前八个死了，剩下三个被教廷要走了，教廷管这个叫还债。

他不知道还债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教廷的人长什么样。前年冬天，下环来过一支教廷的车队，车用黑布罩着，从车上下来的都穿白袍，手里提着链子，链子一头扣着人。

那些人嘴上都勒着东西，脸上盖着布，看不出是谁。他那天跪在路边，看着车队过去，铁链在石板上拖出很长的声音。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人是犯了事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然后他试着把肚子里那点暖往指尖推。

推不动。它走到手腕就停住，像一条走到路口认不出方向的狗。他试了两回，还是不行。

第三回他换了个法子。他不往前推，先把那点东西散开，散成一缕，再往外走。

这一次它动了。

它顺着他的手指出去半寸，在半空里停住，像一根线头。

谢缚盯着那根线头看了几息，收了回来。

收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两下。

他站起来，把饼渣从衣服上掸掉。

从今天起，他每天都要练这件事。练到那根线头变成一根绳，再从一根绳变成能缠上别人脚踝的东西。

他不急。跪着的人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

谢缚蹲在墙根下把饼吃了。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叫他。

是格雷的声音。

「十四，进来。」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擦干净手，进了屋。

桌上摊着一张单子。单子是写好的，上头列着名字、尺寸、件数和日期。格雷拿一片铜压着它。

「赛德家那副，得改。」格雷说，「他家小姐说脚环磨脚。」

谢缚站在桌前，没有动。

「他家府上缺一个跟身的。」格雷抬头看他，「你去。」

谢缚看着单子。

上头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安洁·赛德。

他盯了很久。

「怎么，」格雷说，「认识。」

「不认识。」

格雷把铜片挪开，把单子往前推。

「不认识就好。」

谢缚双手接过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退到门口，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风把那排束具吹得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凉，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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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之前，他把院子里的束具又看了一遍。

一排一排挂在架子上，风一吹，皮面对皮面地蹭，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架子上的顺序记下来。从左边第一副到右边最后一副，一共二十三副，铜的九副，银的十一副，带甲片的三副。

记住以后他才进屋。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缚奴营。

格雷让他在作坊边上的小屋里睡，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去赛德府上。小屋是砖砌的，比通铺暖，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副没做完的束具。

他躺在干草上，把手举到眼前。

屋顶上有一个天窗，能看见星星。以前在下环，他从来没有躺着仰头看这么久的星星。

他试着把肚子里那点东西散开。散成两缕，一缕留着，一缕往外走。

那缕东西从他食指上出去，在半空里停了一下，往回绕，绕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松开，又做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让那个圈大了一点，大到能套进去两根手指。

他做了二十遍才睡着。

睡着之前他数了一件事。格雷说的那十一个人，前八个死了，后三个被教廷要走了。

他还活着。

而且他手上现在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