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界线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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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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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6 19:16:42
“嗬——”
“吁——”
气从喉管里艰难地挤出来,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鸟在用力扑腾翅膀,每一次张开嘴都只能发出半截气音,后半截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在胸腔里。
吸进去的那一口氧气不够,远远不够,肺叶鼓起来又瘪下去,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
气流擦过声带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热的,腥的,黏稠的……
那些汹涌的情绪从胃底一直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她咽回去。
然后,再顶上来,再咽回去。
她的鼻子里全是腥涩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口凝固的血。
依稀间,光从落地窗涌进来。
2099年12月31日,跨世纪的钟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敲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全息烟花已经在预演,大团的蓝紫色光晕在摩天楼群的上空缓慢炸开又消散,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紫色幕布。
那层紫色的光从落地窗渗进来,落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和地面上的暗红色混成一种诡异的深紫。
景氏庄园东翼的这间偏厅,简约得近乎空旷。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侧的花园,夜色中修剪整齐的灌木被地灯映出深绿色的轮廓。
室内只有一张低矮的灰色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长桌、两面空白的墙,以及一架立在角落里的三角钢琴。
钢琴盖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浅灰色的地面上,有一摊正在缓慢凝固的暗红色。
鲜血漫出来,沿着微水泥的纹理向外洇开,面积越来越大,从钢琴脚一直延伸到沙发前方。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紫色霓虹的映照下,就像是一片正在凝固的河,就像是——连接了妄都不同阶层的雚江。
景溺欢被压在尸体下面。
她的后背贴着微水泥地面,冰凉的地面将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吸走。
尸体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和腹部,将她的呼吸压得又浅又碎,每一次胸腔试图扩张都被那具沉重的、正在变冷的身体弹回去。
她的双腿从尸体身下伸出来,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弯曲,赤脚踩在血泊边缘的地面上,脚趾在冰凉的微水泥上僵硬地蜷缩着。
她的睡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粉的真丝面料吸饱了血之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暗红色,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微微发颤的身体轮廓。
她不敢闭上眼。
落地窗外的全息烟花光影在她的瞳孔里不断炸开,紫的、蓝的、银的,一团接一团,将她的眼珠映成一片不断变幻、最终归于空洞的彩色。
她正对着那张俯下来的脸,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
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半阖,眼珠在烟花的光里泛着一层浑浊的灰色。
血从那张脸的各个伤口里流出来,断断续续地坠落。
又一滴血砸进景溺欢的眼里。
她没有眨眼,左眼里灌满了血和泪的混合物,视野模糊成一片红色的雾。
大脑一片空白。
那颗血珠从她的内眼角溢出,带着花了的眼妆往下淌。
更多的血滴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她的左眼、鼻梁、颧骨、嘴唇上……
她就那样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张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对她发怒、再也不会用那种复杂的、让她既想逃离又想靠近的眼神看着她的脸。
月光和霓虹的散光交错着落在上面,将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线条、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睫毛都纤毫毕现。
她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呼吸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被尸体的重量和情绪的崩溃双重压缩,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她的嘴唇和下颌不停颤抖,锁骨间的凹陷一张一合地痉挛,胸腔每一次试图扩张都被压在上面的重量弹回去,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呼出来的气音越来越碎。
她想呼救,但呼救被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横在气管中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个家里唯一能够救她的人,已经被她亲手夺走了温度。
她想逃离身上的重量,但双手在发抖,十根手指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着力的点。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蹬着,脚跟蹭过湿滑的血泊,留下几道凌乱的暗红色痕迹。
或许是耗空了仅剩的那点力气,让她感觉身上的尸体越来越重了。
又或许,是从这一刻起,真的有更多的重量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景溺欢的双手终于从尸体身侧慢慢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道颤抖的弧线,最终落在尸体的后背上。
掌心贴住那件被血浸透的深色家居服,触感温热而潮湿,底下那具身体却已经不再有任何自主的动静,只有残留的体温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她开始尝试将尸体从自己身上推开。
推不动。
片刻的溃败让她彻底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舍不得推开他。
她不由自主地拥抱着他。
手臂在抖,肩膀在抖,全身都在抖。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左臂撑着地面,右臂推着尸体的肩膀,腰腹的肌肉剧烈地收缩着,脚跟在地面上蹬出一道道湿滑的血痕,但尸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两行血泪不自觉地滑落,景溺欢抽泣着停了下来,呼吸越来越重。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被尸体压着,吸进去的氧气只够她维持最基本的意识清醒。
窗外又一团烟花炸开,紫色的光铺满了整面落地窗,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近乎黑色的血光。
她瘫在那片血光里,倒在那具尸体的重量下,在那摊逐渐凝固的血泊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还在微弱地扇动,但已经无法离开。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的上千条留言和未接来电里,骤然掺进了一段高频的求助铃。
短促,尖锐,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的死寂。
在听到铃声的瞬间,景溺欢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了一拍。
好巧不巧,她还注意到,有几条因刚才的意外而被她忽略的留言。
全部来自黎惜。
可具体的内容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乱码。
铃声第二次响起。
光点在视觉中枢疯狂跳动,悬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的最后一刻,才终于选择了接听。
频道里传来关尹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慌乱语气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地上。
“欠欠——欠欠你听得到吗——我,我需要你——我不知道能找谁——你现在能过来吗——”
背景里有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和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频率很快,很密集,像水龙头没有关紧时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的声响。
景溺欢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你在听吗——欠欠——你在吗——”
“在。”
景溺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哑得几乎认不出,像两块被血泡过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但那声音却无比的冷静,冷静到连她自己都恍惚了一阵。
关尹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的声音继续从频道里涌出来,带着哭腔、喘息和一种几近崩溃的急切。
“你能不能来——你现在能来吗——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我现在就过来。”
她说完这几个字之后,频道那头传来一阵破碎的哭腔,关尹云好像说了什么,但字句被哭声完全吞没了。
景溺欢没有等她说完,便挂断了通讯。
房间重新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全息烟花还在继续,一团接一团地在夜空中炸开。
系统内置电台传来跨年演唱会的声响,电子音乐的重低音不停击打着她的心跳。
可她的心跳却反倒逐渐平复了下来。
景溺欢咽了咽口水,深深地看着眼前停留在狰狞与不甘中的表情。
紫色的烟花在那张已然变为灰白色的脸上炸开,将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节逐渐泛白,出现裂纹的荧光指甲嵌进了那件残留着温度的布料里。
下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小口氧气进入肺部之后,她的意识反而比方才清醒了一些。
她将左手从尸体的后背上移开,撑住地面,右手推住尸体的肩膀,将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一次性耗尽。
尸体的重心终于偏移,从她的胸口向右侧倾倒,滚落到血泊旁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个被血色缠绕的身影侧卧在微水泥地面上,一只手伸向钢琴的方向,手指微微蜷曲……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发了疯地浮现,以至于景溺欢再次哽咽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对于未来的想象仿佛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她的肢体已经先一步振作,几乎是出于本能般从地面上坐了起来。
膝盖在伸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脆响,酸麻感从小腿蔓延到脚踝。
一阵踉跄,景溺欢摇晃着走出了血泊,在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血脚印。
她没法再去看那张脸了。
景溺欢走到长桌旁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拇指指甲蹭过食指中段的赤钻戒指,火苗猛地从戒指上窜起。
她克制着颤抖,将烟凑近火苗,吸了一口。
烟头转瞬便亮起一粒橙红色的光点。
她抽得很快。
一口接着一口,烟雾从鼻腔和唇缝间同时涌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片浓稠的白幕。
她的指节还在微微颤抖,但幅度比方才小了很多。
每吸一口都比上一口更深,烟灰在指间积了很长一截,直至弯曲。
最终,烟灰无声地断裂,落在地面上。
景溺欢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随即拨开垂在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泪的痕迹,整个人仿佛再也无法被任何情绪填满。
旋即,她深吸一口气,从黑名单里找出父母的名字。
没有多余的想法,解除后,立刻连入了母亲的通讯频道。
那头立刻传来了会议的交谈声。
“妈。”景溺欢哽咽道。
对面在沉默了许久后,终于开口,声音里的不耐几乎快要溢出来:“怎么了?”
景溺欢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具尸体,随后仰头将泪水憋回眼眶,清了清嗓子。
“我杀人了。”
对面的声音毫不意外的平静:“嗯,杀了谁?”
“我哥。”
言罢,景溺欢直接挂断了通讯。
她脱下衣服,走进浴室,开启喷洒装置的预设去污模式。
下一秒,避免刺激敏感点的柔和水雾扑面而来,温度似乎比往常要热,但冲刷在沾满血色的身体上,却让她感觉格外的冰冷刺骨。
那些暗红色的斑块一点一点地被稀释、冲走,水流渐渐从暗红变成浅红,再从浅红变成无色,最终只剩下清水从脚下散开。
……
十分钟后,景溺欢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
智能管家立刻响起:“晚上好,小姐,需要出行吗?”
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好的,正在为您备车……六号司机准备就绪……”
“让司机回去休息吧。”
“好的,小姐。”
“需要为您配备保镖吗?”
“……不用了。”
“好的,小姐……夜间外出,请您注意安全。”
……
白色超跑驶出车库,悬浮升空,很快便飞出景氏庄园。
景溺欢看向后视镜,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脊背从靠背上抬起来,肩胛骨向后收紧,下巴微微抬高。
淡色唇妆在路灯下显得饱满而均匀,将整张脸的疲倦和狼狈都压了下去。
她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熟练而麻木地调整状态,一点一点地勾起唇角,挂上完美的微笑。
嘴唇的弧度、眼角的弯度、下颌的角度,全部被调整到了最合适的程度。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与往常几乎无二的自己,旋即收回目光,将油门踩到底。
超跑驶入专属虫桥,避开密集的车流。
两侧的摩天楼群在霓虹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连人带车吞进去又吐出来。
冷气从出风口均匀地吹出来,拂过她裸露的部分肌肤,将表面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全息烟花在整座城市的夜空中同时绽放,将妄都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绚烂而虚假的辉煌。
那些光从所有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形成一片流动的彩河,汇入雚江,淹没了所有的街道和楼群。
随着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直到后视镜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那条变了色的雚江。
……
微凉的夜风裹挟着雚江工业废水的腥气,丝丝缕缕渗进车厢。
沉闷,黏腻。
这一截旧桥墩是早年城基建工程遗留的巨型水泥骨架,底下的砂石滩荒废多年,边上爬满湿绿的青苔。
被江水反复冲刷遗留的浮木凌乱堆叠在滩岸,朽迹斑驳,木段之间缠满废弃光缆与金属碎渣。
杂草从龟裂的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及膝头,在对岸漫溢的霓虹余光里泛着灰败。
景溺欢熄了引擎,车载终端持续的低频嗡鸣随之消失。
关尹云发来的定位光点钉在桥墩正下方,距离不到五十米。
她推开车门,潮湿厚重的江风猛地扑面而来,裹着泥沙、腐藻与远处工业区飘来的淡淡化学味。
绕过粗重的桥墩,视野豁然铺开。
对岸成片的摩天楼宇幕墙浸在褪尽的月色里,浩荡的雚江江面被铺成一片灰蒙蒙的死色,水波缓缓翻涌,晃碎了漫天的烟花倒影和楼宇外溢的广告牌残光。
砂石滩上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身溅满泥浆与锈屑,前轮卡在碎石坑中,后轮在湿泥里拖出两道深长的辙印,满身皆是仓促停靠留下的痕迹。
关尹云就站在驾驶座车门边,本该规整得体的装束,此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一只手虚抵着冰凉的金属车门把手,另一只垂在身侧,指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侧脸朝向江面,目光空洞涣散,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景物上。
远处街灯和巨型广告牌漏下破碎的光,穿透层层夜色与江雾,浅浅洒落,勾勒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颧骨处一道干涸的泪痕清晰镌刻,定格了方才失控的情绪,在冷光下格外醒目。
景溺欢可以清晰地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种迟来的寒意。
那种寒意,她自己刚刚经历过。
想到被自己错过的那些来自黎惜的留言乱码,景溺欢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如果自己能猜错一次该多好。
哪怕只有一次。
景溺欢渐渐停下脚步。
身前的关尹云始终没有回头,单薄的肩线轻微起伏,呼吸浅而急促,唇瓣轻轻翕动,似有话语哽在喉头。
江风穿过两人,卷着郊区浑浊的气息。
良久,关尹云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尾通红,眼泪早已流干,瞳孔散得很大,虹膜几乎被漆黑吞没,一双眼像两口枯竭的深井,不见半点活气,视线在景溺欢的脸上停了两秒,却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般,立刻飘开,落回翻涌的江面,躲闪着所有直白的对视。
景溺欢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目光从关尹云苍白的侧脸上移开,扫向那辆车。
后座车窗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细缝,一缕气味从缝隙间漫出,埋在浓重的江腥里,很难分辨。
消毒水,实验室低温防腐剂独有的味道,还有……
麻烦的味道。
景溺欢的心跳慢了半拍,迟疑着绕过关尹云,将目光扫向后座。
关尹云没有拦她,甚至没有抬眼,垂落的指尖震颤不停。
景溺欢站在后座车窗上。
车窗贴着厚重的防窥膜,遮蔽了所有视线,从外部根本无法窥探车内景象。
可那道窄细的缝隙里飘出的不只是药剂味,还有一股远超冬夜的寒意,是一具正在流失生物温度的躯体所散出的死寂低温。
她微微凑近那道狭窄的车窗缝隙。
周遭光线昏暗至极,仅有江面微弱的倒光穿过沉沉夜色、层层雾气,经过无数次折射衰减,才勉强透过车窗缝隙,照进幽暗的车厢后座,勉强勾勒出车内模糊的轮廓。
江风从背后卷来,撩动她的长发,发丝擦过车窗玻璃,沙沙轻响,盖过远处高架车流遥远的嗡鸣。
景溺欢慢慢直起身,面朝雚江,背对关尹云,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
一吸一吐间,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震荡。
下一刻,宣告世纪结束的钟声轰然响起,灰彩割裂的雚江水缓缓流淌,漫天霓虹与烟花坠入江面,被流水扯成摇晃破碎的欲望。
景溺欢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关尹云,忽然全都明白了。
这些人总是很擅长把爱拿来等价交换,正如刚刚被她意外 [X] 的哥哥。
而现在,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关尹云也向她出了价。
自己下水了。
景溺欢缓缓转身,直视着关尹云。
关尹云瘫靠着车门,风衣下摆被江风掀起又落下。
那些隐藏在无助神情下的算计,全都被景溺欢一一看穿。
关尹云笃定她一定会赶来,也笃定她一定会帮忙。
想到这些,景溺欢顿时眼尾一酸,撇过头去,脸上拂过一个自嘲的苦笑,将那份早有预感却不愿直面的钝痛生生吞下。
……
【妄都新闻·凌晨快讯】
今日凌晨,雚江西郊段检测到高维病毒体数据流异常入侵。
经初步研判,该病毒体具备物理层穿透能力,可对沿江区域生物芯片用户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江南景氏集团应急响应中心接获青冠社通报后,第一时间启动“穹顶协议”,调集三组高维数据拦截节点,并派出旗下一位神明,对病毒体实施封控。
病毒体现已被完全清除,沿江区域未发现平民伤亡。
江南景氏集团在本次事件中展现出行业领先的应急响应能力,从检测到清除仅用时三十五分钟,再次验证了景氏在妄都高维技术领域的绝对优势地位。
然而不幸的是,江南景氏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景嚣先生,在此次高维病毒体入侵事件中,因数据流近距离冲击导致生物芯片过载,经全力抢救,无效身亡,享年二十五岁。
据悉,景嚣先生自参与集团事务以来,勤勉尽责,谦逊温和,深受集团上下同仁爱戴,他的突然离世是景氏集团的重大损失,也是妄都科研界的遗憾……
【青冠社通报】
经本社现场调查,凌晨发生在雚江西郊的高维病毒体入侵事件,系一起违反《妄都网络协议》第47条之私人飞升仪式所致。
肇事者黎惜,女,十八岁,岁湖大学大一贫困特招生,不久前在网络工程青年大赛中斩获金奖。
该员于事发前潜入雚江西郊废弃数据中继站,擅自搭建非法飞升设备,试图绕过协议监管实现个人电子永生,飞升过程中出现严重数据溢出,引发高维病毒体入侵。
黎惜本人亦在本次事件中身亡。
经查,黎惜出身于贫民窟的乱巷街区,自幼深受底层不良风气荼毒。
在校期间,该员多次向身边同学宣扬极端邪教思想,并频繁出入暗网进行违法交易。
本次事件系其个人行为,与岁湖大学及任何其他机构无关。
本社已就此事启动全面调查,后续进展将及时通报。
【岁湖大学声明】
我校对黎惜同学的不幸离世深感痛心。
学校将全力配合青冠社调查,并进一步加强学生网络行为规范教育。
我校始终坚持依法办学,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违法行为。
对于任何试图将个别学生的不当行为与学校声誉相关联的言论,我校保留法律追责权利。
【热搜精选】
#江南景氏#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景嚣在雚江西郊事件中身亡,年仅二十五岁。集团现任董事长景也宣布,次女景溺欢成为新的继承人。
#景溺欢#这位从小被天足教奉为圣女,却频繁爆出绯闻的景家二小姐,真的能肩负家族的未来吗?
#魏迟年#和景溺欢的婚约照旧?
#黎惜#岁湖大学贫困特招生,网络工程青年大赛金奖得主,雚江西郊事件肇事者。出身乱巷,暗网常客,邪教思想传播者。天才还是疯子?
#高维病毒体入侵#时隔五年,妄都再次遭遇高维病毒体入侵,是否与当年的星云制药一案有关?当年联手肇事的几人中,主犯关星洲与温铅华当场身亡,而幸存的苦宠平台创始人高可然,则在锈谷监狱中教化失败,于半年前被痒刑处决。
#关尹云#关星洲的女儿,有段时间与黎惜走得很近,其实是她怂恿了黎惜?
#苦宠#平台创始人亲弟弟高亦寻胜诉,夺回苦宠平台部分股权,并宣布建立个人工会。
【岁湖大学·校内论坛】
帖子标题:《关于黎惜的一些事,不知道能不能说》
……
乱巷的清晨没有破晓的钟声,没有天光铺陈的温柔,更没有城市中枢系统同步推送的晨间播报。
这片被新城区彻底遗弃的底层夹缝的黎明,永远是从头顶交错缠绕的电线开始的。
数万根粗细不一的电缆、光纤线束、废弃通讯线绞缠在一起,盘踞在巷道上空,像一片终年不见天光、野蛮疯长的黑色藤蔓,牢牢封锁住整条街巷的上空。
数十年间无数底层住户私自搭接、修补、改造拼凑出这座贫民窟的野生脉络。
从锈迹斑斑的老旧变压器箱出发,层层叠叠、盘根错节,一路蜿蜒蔓延至巷尾高耸斑驳的配电铁塔,贯穿了错综复杂的乱巷。
每一根线束上都叠着数不清的修补痕迹,绝缘胶带层层缠绕,旧的泛黄脆裂,新的勉强包裹,新旧交叠,龟裂的胶面卡满灰尘与油污。
线路接头密密麻麻堆叠、搭接、并联,有的用铁丝胡乱捆扎,有的直接裸露对接,没有任何绝缘防护。
常年的潮湿侵蚀让裸露的铜芯彻底氧化,沉淀出厚重暗沉的墨绿色,像凝固的锈毒般死死嵌在导线缝隙里。
每逢雨夜,浸透水汽的线路就会疯狂漏电,电火花滋滋作响,在漆黑的巷空中炸开转瞬即逝的蓝白微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雨声已经成了刻在这里每个人脑中的烙印。
这里最初是统一规划的老式居民楼,水泥外立面、老式窗框、规整的户型,在数十年前还算体面。
可岁月更迭,新城区拔地而起,权贵与中产尽数搬迁,只留下无力离开的底层民众。
一代代住户就地取材,无休止地向上加建、向外扩张,彻底撕碎了原本规整的建筑轮廓。
废旧铁皮、破碎塑料布、淘汰的巨型广告牌面板、报废的全息屏金属框架、断裂的塑钢窗框、拆迁遗留的水泥碎块……所有能捡到、能固定的废弃材料,都被杂乱无章地堆砌在一块,胡乱地焊接在原有的楼体之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规整的居民楼彻底变形、膨胀,长成了一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立体迷宫。
楼栋与楼栋之间被加建的悬廊、铁皮棚、悬空储物间、私搭楼梯紧密衔接,缝隙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的干脆被彻底封死。
高低错落的违建层叠向上,一直堆砌到半空中,彻底截断了高空的视野,也隔绝了来自新城区的绝大部分天光。
阳光,是乱巷最奢侈的东西。
2109年6月,新城区早已被炽烈的朝阳铺满,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的金光,恒温街道凉爽通透,可深陷底层的乱巷,永远活在昏暗与压抑之中,只有头顶线缆与违建棚顶的零星缝隙,能漏下几缕极细的光柱,像被刻意裁剪过的丝线,垂直坠落,落在潮湿发黑的石板路面上,投出一块块边缘破碎、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无数细微的尘埃、霉菌孢子、油烟颗粒、悬浮杂质在光柱里缓慢沉浮、旋转、飘荡,如同这片迷宫里最微小的活着的证明。
光斑会随着高空微风晃动的线缆、飘摇的塑料棚轻轻偏移,缓慢掠过布满青苔与积水的石板路,转瞬又被阴影吞噬,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此刻的乱巷,被盛夏独有的闷热死死裹挟,密不透风的街巷像一口密闭的铁锅,持续蒸腾焖烧。
混杂堆砌的层层异味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鼻腔与肺叶里,潮湿墙体发酵的腐朽霉味、家家户户狭小厨房排出的厚重油烟味、巷道角落堆积的生活垃圾持续腐烂的酸涩臭味,交织缠绕……而上百台非法改装的老旧空气过滤机,又为这浑浊的空气添上了最后一层诡异的味道。
这些早已超出官方报废年限的老式设备,是当年的住户们凑钱淘来的二手旧货,机身外壳早已锈迹斑斑、开裂变形,扇叶磨损严重,滤网堵塞发黑,早该被拆解销毁。
可乱巷里的人,连温饱都尚且拮据,没人有钱更换新设备,只能日复一日地用透明胶带层层缠绕开裂的机身,用细铁丝捆绑松动的零件,勉强吊着一口气运转。
机器老旧的马达持续嗡鸣,绵长的低频噪音从巷底传开,顺着潮湿的地面、墙体、线缆缝隙蔓延整座迷宫,震得人耳膜发麻、胸腔发闷。
那声音不像机械运转,更像一头濒临衰竭、疲惫不堪的巨兽,伏在巷底,永不停歇地喘息。
乱巷就在这份浑浊压抑的氛围里,慢慢苏醒。
郑往时脱去了青帽子制服,久违地回到这里。
巷口的旧货摊早已开张,老旧的折叠铁架上堆满了翻新的二手终端、破损的机械零件、淘汰的神经接驳配件、泛黄的纸质旧物。
摊主是个半盲的老人,靠着低价收售底层废料勉强维生,对周遭的嘈杂与浑浊早已麻木。
郑往时路过摊位时,没敢抬眼直视这位曾经养育过自己,却早已因芯片老化而忘却那段过往的恩人,只是顺手将前几日收来的贿赂品放到摊位上后,便踩着这片嘈杂与昏暗,缓步穿过了巷口。
清晨微凉的风穿过巷道,吹动他的黑发,也吹动他宽松的衣摆。
他周身的气息很静,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嘈杂与浑浊,像是独自被困在曾经的时光里,无人救赎,就这样一路穿行,最终在某条巷道里停下脚步。
这是整座迷宫最古老,也最残破的一条长巷,裸露的红砖早已失去原本的色泽,被岁月与潮气侵蚀得发黑发暗,表层水泥大面积剥落、空鼓,露出底下粗糙斑驳的砖体,墙根处常年积水潮湿,长满了厚密的深绿青苔,贴着墙面蔓延,带着经年不散的湿冷霉气。
两侧墙上镶嵌着无数巴掌大小的旧金属铭牌,金属质地早已不再光亮,边缘锈蚀翻卷,表面蒙着厚重的氧化锈迹,铭牌正中心嵌着微型存储芯片,大多数芯片外围的金属边框几乎被锈色覆盖,暗沉无光,唯有芯片中央的指示灯,恪守着恒定的频率,每隔三秒微弱亮起一次,转瞬又沉沉暗下,而这里大半的芯片甚至已经完全失去了这点仅存的光芒。
黎惜的墓碑也在这座墓园中。
十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事故落幕之后,黎惜的尸体被青冠社以涉案证物的名义强行封存。
在这个权规大于情理的时代,底层人的性命轻如尘埃,个体的生死与归宿,从来无人在意。
青冠社仅用了不到一天就草草结案,证据链闭合,所有涉案证物统一集中销毁处理,黎惜的尸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官方的销毁流程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存。
彼时尚且年少、一无所有的郑往时和尤烟,是在景溺欢和高亦寻的帮助下,勉强从青冠社证物库的废弃回收清单里,扒出了黎惜仅剩的一组基础数据包。
那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寥寥数行基础身份信息、旧时代的零星登录记录、空白的行为日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铭牌表面刻着一行浅淡的字迹,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氧化锈蚀,早已将字迹大半覆盖、磨平,若非凑近细看、仔细辨认,根本无法看清轮廓。
最前面是黎惜的名字,规整的刻字早已模糊,后面跟着一串冰冷的身份编码,末尾附着一枚嵌入式电子二维码。
最开始,这枚二维码尚能扫描跳转,直通黎惜的个人数字档案页面,里面封存着她完整的人生轨迹、学习记录、行为数据、生活痕迹。
可没过多久,青冠社便以财政预算削减、底层无效数据清库为由,永久关停了这批无价值的底层档案服务器。
所有数据被一键清空、永久删除,不留半点备份。
如今扫码,只剩一片空白的页面,搭配一行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该域名无对应数据,查询失败】。
所有过往,所有痕迹,所有存在过的证明,都被时代与权力一键抹除。
唯有这枚物理芯片被郑往时固执地保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芯片侧面还贴着一小块方形太阳能板,边缘被防水胶仔细封固。
这是郑往时数年之前亲手加装的简易装置,光伏板连接着一枚微型密封电池盒,盒内装着一块市面最廉价、容量极低的长效储能块。
微弱的光能日复一日积蓄,仅够勉强维持两样东西:一是芯片那盏垂死般缓慢闪烁的指示灯,二是铭牌上微型电子墨水屏的基础显示功能。
墨水屏底色灰白,显示效果粗糙,屏幕中央,永远循环刷新着一行单调的文字,清晰而直白地显示着剩余天数,提醒他何时需要续费。
芯片的存续权限,挂靠在一家私营殡葬科技公司名下,背后大概是某个中产阶级灰色教团,专为因身份限制而无法置办实体墓地的底层民众提供廉价的数字殡葬服务。
每月租金三十个信用点,在新城区不过一杯平价咖啡的价格,却是大多数乱巷居民整整一周的平均收入。
低廉的价格对应的是敷衍的服务,公司仅承诺保护芯片物理介质不被人为暴力损毁,除此之外全部需要额外付费,层层加价,无底洞般消耗着逝者亲友的执念与积蓄。
此刻,黎惜的芯片指示灯又一次微弱亮起,微光刺破暗沉,随即迅速黯淡,沉寂数秒,再度亮起,循环往复,固执而徒劳。
郑往时的脑海里,不禁翻涌出银狐的身形。
那个姿态,带给他一种铺天盖地的强烈既视感,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呼吸滞涩,让他这些年的自我说服尽数崩塌。
并且最为诡异的是,他依稀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有一段空缺。
他怎么都想不起最后是如何让银狐逃走的。
以至于,昨晚一夜没睡,脑海里一个模糊而荒谬的猜想,已经无法克制地一点点成型。
这个猜想太过颠覆,一旦证实,过去十年里,他为黎惜的死亡建立起的所有认知,都会彻底崩塌,他的执念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郑往时今天重回乱巷,就是想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在这片承载了所有过往的土地上,逼自己理清所有线索,逼自己直面那个不敢触碰的真相。
可那些思绪刚刚铺展开来,一阵清脆的鞋跟叩击声,便猝然穿透过滤机的低频嗡鸣,不急不慢地刺破了这片电子墓园的浑浊与死寂。
在乱巷这种破败、粗粝、充斥着底层狼狈的地方,鲜少能听到如此松弛而优雅的步调。
郑往时回过神,循着那熟悉的声音望去。
一道柔美倩影漫步在光影交界处,樱花粉色波浪长发和衣摆随风晃荡,勾勒出飘逸灵动的轮廓,仿佛周遭的所有破败都自动避让,无法沾染她分毫。
墨镜和口罩一起隐去了脸上的所有情绪,低奢的黑钻颈环搭配流苏耳坠,却将一身上流社会的气质展露无遗。
奶杏色薄开衫松松滑落,露出半边纤润的肩线,肩头单挎着银链,黑色小包垂至腰侧,轻轻晃动,内搭的白色荷叶边吊带微敞着白皙紧致的前胸线条,锁骨里卧着一行黑色花体英文刺青,裸粉色冰丝百褶裙裤遮掩着双腿,随走动漾开轻软的弧度,宽松的衣料弱化了全身轮廓,却反倒将她本就保持得恰到好处的身材,衬得越发玲珑曼妙。
三十九码的脚踩着一双法式套趾微跟凉拖,极简的设计最大程度地展露着骨肉匀停的曲线,足弓弧度清晰分明,边缘微微泛红,趾甲精心修剪到留长约莫半厘米的位置,香槟金色的镜面美甲折射出清冷的金属光泽,衬得整双脚更加纤柔精致,在浑浊的乱巷里格外惹眼。
即使是乱巷的杂光青一片红一片地胡乱洒落,也无法掩盖她那凝脂般的粉白肌肤。
逐渐地,一抹淡淡的玫瑰幽香冲散了乱巷的恶臭。
郑往时静静看着她缓步走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随即下意识低头道:“景小姐。”
景溺欢在他身前的一定距离内停住,姿态散漫松弛,抬手取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了一张未经粉饰却仍然精致夺目的素颜。
七分娴雅温柔,三分慵懒妩媚。
“好久不见。”她轻轻开口,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露出那个招牌的微笑,即亲近又疏离。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杯冰镇过的低度甜酒,清甜之余带着一丝冷冽的凉意,悦耳却让人捉摸不透。
“这里以前可是你的地盘,不是江南的名流宴会,我也不是什么需要刻意供着的人,你跟我这么生分做什么?”
郑往时没有立刻接话。
他默默从裤兜抽出双手,侧身退让一步,主动腾出一点空间。
景溺欢见状,眼底乏色浮现,脸上却反倒加深了些许笑意。
“谢了,郑队长。”
她走近半步,微微垂眸,凝视着那块生锈斑驳的金属铭牌,凝视着上面模糊的名字与跳动的微光。
那双保养得过分精致娇嫩的脚,就这么从容地占据了郑往时的视线,傲立在浑浊的底层恶土上,与周遭的破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几秒的静默后,郑往时率先打破沉默:“你新招的那个,是叫向瓷?”
他能够依稀感知到附近的某处制高点,有个留着金色齐耳短发的女人,一直在关注着这里。
“嗯?”景溺欢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块生锈铭牌上。
郑往时语气沉稳,字字清晰:“昨天在万汇城商场,我看见她了。”
景溺欢沉默了两秒,随即侧眸望向他。
一双浅茶褐色的眼眸明媚温柔,倒映着乱巷的杂光,没有任何闪躲,却深邃难测,让郑往时读不透半点真实心绪。
“我听着呢。”
郑往时直视着她的双眼,问出了积攒数年的执念,那些执念从昨天起就再也无法克制了:“你觉得黎惜还活着吗?”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条乱巷仿佛瞬间静止。
景溺欢的神情平淡无波,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郑往时的语气一沉,多了几分执拗的坚持。
景溺欢不再看他,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你又没信过我。”
郑往时一时语塞,没有应声。
“再说了,答案是什么对你而言有意义吗?”景溺欢继续道。
“也是……”郑往时无法否认。
十年的执念与疑惑,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如今线索浮现,猜想成型,无论是谁给出何种答案,他都不可能就此作罢。
郑往时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墙面的铭牌上。
“……才一杯咖啡的钱。”
景溺欢淡淡瞥了他一眼,从包里摸出烟,“来一根?”
“不用,戒了。”
“又戒啦?”景溺欢笑了笑,衔起烟,火星于响指间飞速窜闪,散开缕缕烟丝。
郑往时望着她过分松弛的姿态,心底的暗流酝酿许久,终于开口:“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态度。”
景溺欢眉头一挑,带着些许疑惑地看向他。
“我不懂怎么说,大概就是……你还恨她吗?”
“我不恨任何人。”她想都没想,坦荡道,“同样的,我也不亏欠任何人。”
郑往时见她如此坦荡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老实说,我每年来到这,看着眼前这块荒谬的牌子,心情挺平淡的,只觉得遗憾。”
“遗憾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我还挺意外的,但恐怕除了你和高亦寻,其他几位并不这么想。”
“你误会了,我遗憾的,是没能早点察觉并阻止这场悲剧。”景溺欢浅吸一口烟,沉沉吐出。
郑往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只是没法帮到所有人。”
景溺欢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有回应,只是苦涩地勾了下唇角。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这种人,当年只会过得更惨。”
景溺欢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
“但如果不是因为你,缪婳和魏迟年或许就不会那么极端,黎惜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你现在是在评价我的生活?”景溺欢的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脸上却再度露出微笑。
“抱歉。”郑往时说着说着,眉眼愈发低沉,“但你当年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这句话仿佛深深地刺痛了景溺欢,当即令她的脸上闪过一瞬脆弱神情,但那脆弱很怪便被新的微笑覆盖。
“恕我直言,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比缪婳那种喜怒无常的人,还要恐怖。”郑往时继续补充道。
景溺欢的性子虽柔,但终归是朵带刺的玫瑰,一但被捏疼了,便要当场扎回去。
下一刻,她踩灭烟头,语气复杂道:“我贱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所谓,我现在也想问你一个同样的问题。”景溺欢的语气依旧温柔,话里却多了一丝凌厉,“你现在站在这,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态度?”
郑往时被她问住了,一时语塞,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她继续说道:“遗憾?不,是愧疚吧?”
“我——”
“你当初是怎么加入青冠社的,郑队长?”景溺欢柔声柔气地说着,却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这些年收了多少好处?”
时隔多年,这几句话将两个不同阶层的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点薄弱体面,再一次直白地撕碎。
“喏,我现在再问你,黎惜当年和我哥哥做了怎样的交易?”景溺欢步步紧逼。
郑往时被她问得无地自容,沉默了很久,还是不敢提及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那个引起整场悲剧的导火索。
“……我不知道。”
“可说呢。”景溺欢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屑,微笑着扭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谁都没再正眼看对方。
景溺欢看着眼前荒谬的墓碑,只觉得好笑。
“黎惜却什么都想知道……真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你花了这么多年去探究黎惜是不是真的死了,却从不关心她是怎么死的。”
“境界啊,郑队长。”
郑往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握紧拳头,几秒后又无力地松开。
景溺欢轻轻“啧”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苦艾酒,开盖饮下三分之一后,看着眼前的墓碑,将其余的酒液尽数酹干。
随后,对着黎惜的铭牌,意味深长道:“对你而言,死了其实是件好事。”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郑往时只感觉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
景溺欢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安静离开。
……
乱巷巷口那条路的正式名称叫“雚江西路辅路”,但十年前开始就没人这么叫了。
那晚,失控的环卫悬浮车撞歪了路口的铜质路牌,自此它就歪斜着钉在老旧电线杆上,常年受潮氧化,被绿黑色锈垢糊住所有字迹。
路面裂痕纵横交错,缝隙里卡着杂草,一到雨天就积满浑水,弥漫着贫民窟独有的潮湿异味。
景溺欢刚走出巷口,前方的光线便骤然下沉。
一台哑光钛灰定制悬浮车从高空主航道降落,车身线条利落冷硬,没有多余的装饰灯光,车头激光灯带处于休眠状态,只剩一层极淡的冷白底色,底盘喷涌的淡蓝粒子气流贴着地面翻滚,高温扭曲了表层空气,带来一阵灼热的机械气息。
这台配置了最新高振粒子引擎的高级悬浮车,是高亦寻年初刚提的新座驾,全球记录在册的不超过五台,景溺欢一眼就能认出。
车身平稳落地,粒子气流缓缓收敛,低频的机械震颤随之消散。
鸥翼车门向上翻起,冷硬的金属轮廓,瞬间割裂这片底层街巷的颓败氛围。
下一刻,尤烟从副驾驶座走下。
单边耳骨钉垂落一枚银色十字架,灰色渔夫帽压得很低,牢牢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干净的下颌线条和偏暗的唇色,周身散发出不好相处的锋芒。
针织短背心缀着一圈细腻木耳边,裁得刚好停在腰线,外搭炭黑色半透薄纱短罩衫,高腰黑底碎花斜裁短裙的裙摆长短参差,泄出一截莹白大腿,裙腰悬着细银链条,垂落胯骨,随每一步轻晃,三十八码的脚上是一双缀满细碎银闪的黑色细带人字拖,琉璃长命锁脚链修饰着脚踝上的蓝色蝴蝶纹身,白皙清瘦的脚背惬意舒展,脚趾上做了最近流行的紫色火烧云美甲。
她下车的动作很轻,单手虚扶车门边框,轻轻吸了口手中的电子烟,呼出大量烟雾。
瞧见巷口的景溺欢时,原先散发出的锋芒悄然收敛,惊讶之余露出冰冷外壳下柔软的本色。
景溺欢静静看着她走近,脸上已经提前挂起微笑,“早呀。”
“你能别笑吗?受不了。”尤烟的视线在她的脸上短暂停留,便不动声色地移向巷 [X] 错缠绕的老旧电线,刻意回避了对视。
“为什么?”景溺欢笑意加深,明知故问道。
见尤烟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索性主动拉近距离,将脸凑了上去,目光肆无忌惮地观察着对方害羞的小表情。
没有任何肌肤接触,可那随着凑近的动作拂来的玫瑰幽香,却清晰地落在感官里,让尤烟的心口轻轻一动。
“什么时候出院的?”她试图转移话题,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微微勾起的纤唇上,心跳越来越快。
景溺欢凑得更近了,“你猜。”
“反正肯定不是今天。”尤烟头脑一热,干脆吻了上去。
嘴唇轻轻一碰,没再往下进行。
两人默契地相互拉开一点距离。
“一切还好吗?”
“死不了。”景溺欢没心没肺道,“所以我这不是刚出院,就来乱巷等你了吗?”
“嘁……”尤烟眉头微蹙,“鬼才信呢。”
她不用想都知道,此时此刻的景溺欢,一定又在通讯频道里忙着安排公司事务的同时,跟好几个暧昧对象发消息。
事实也的确如此,就在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景溺欢已经安排好今天和哪个人在哪开房了。
“你是等他吧?”尤烟侧过身,瞥了眼驾驶座的方向。
“怎么会呢~”
“那你让他滚。”
“好呢宝宝。”景溺欢狡黠一笑。
随即,她冲着车上大喊道,“喂,高亦寻,你家一姐让你滚——”
尤烟没招了,直接伸手往她腰上一抓。
景溺欢早早察觉,侥幸扭腰闪过,连忙拦住对方紧追不舍的手,服软道:“错了,错了。”
尤烟这才作罢。
“中午陪我一起吃饭,带你涨点流量。”景溺欢捋了捋额角随风飘起的碎发。
尤烟一愣,“还有谁一起?”
“来妄都巡演的那位大明星。”
“姜允珠?”
“嗯哼,她和钟氏有合作,原本是云姐负责接待她的,但前两天发生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只好帮帮忙咯。”
尤烟听后,话里有话:“景总您还真是日理万机呢。”
“但最爱的还是你。”景溺欢张口就来。
“少来。”尤烟不禁翻了个白眼,“不过这类场合真能带我吗?”
“当然。”
“行……”尤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瞟了眼驾驶座的方向,“那你们先聊,待会儿见。”
言罢,她吸了口电子烟,走进乱巷。
景溺欢目送她进去,听着人字拖拍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乱巷中。
猝然间,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紧随其后的,是颅内毫无预兆的失重感,让她视线中的一切事物都开始胡乱颠倒。
她的膝盖微微发软,整个人踉跄了一阵,绷紧小腿肌肉才勉强站稳。
视野边缘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转瞬熄灭,留下短暂的视觉残影。
下一秒,巷口电线杆旁凭空浮现一道人影。
整洁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深蓝色西装外套被一只手拽着披在肩头,背影干净利落……
景溺欢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也随之发闷。
但仅仅一秒,幻象便彻底消散。
浑浊的晨光依旧落在破败的巷口,明暗交错,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幻觉从未出现。
景溺欢脸上的神色平和如常,脚趾却应激般向内微蜷,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将颊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然而刚一转身,她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道略带玩味的目光里。
驾驶座的帷幕车窗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座位上的男人将胳膊肘随意地搭在窗沿,嘴里叼着一截迷你雪茄。
这年头长得帅的男人不算少,但像高亦寻这么帅的,确实不多见。
整张脸的棱角利落分明,宛如匠人精心雕刻出来的一般,鼻梁直挺,眉骨凸起,眼型狭长,瞳孔沉得像浸在夜里。
此刻,他正同往常一样,半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景溺欢。
似是早就等着她回头的瞬间,静静地捕捉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他的面部被晨光切割成明暗两半,落在光里的半张脸清晰分明,另一半则沉在车厢的阴影中,看不清完整的神情。
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只扣了胸口下方两颗纽扣,领口随意敞着,满身矜贵气质下,却混着一圈漫不经心的痞气,仿佛天生带着一股勾人的侵略感。
景溺欢被他看得烦了,面带微笑地一边走近,一边问道:“欸,买你的眼睛要多少钱?”
闻言,高亦寻立刻识趣地收回目光,没皮没脸道:“你想要可以直接给你。”
“可别光说不做。”景溺欢附和着他的玩笑话,绕向副驾的位置。
粒子气流残留的灼热气息混着外街公路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鸥翼车门自动抬升,车厢内的低温冷气涌出,裹挟着高亦寻身上常年不变的雪松与焦油味。
景溺欢弯腰坐进副驾,车门缓缓合拢,机械锁扣咬合的轻响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雾气。
车厢内光线昏暗,全景天幕拉至最低透光率,全车物理屏幕尽数休眠,唯有驾驶座前方悬浮着一块淡蓝色全息光屏,细密的数据流缓缓滚动,冷光映亮了不算宽敞的车厢空间。
景溺欢将包放好,调侃道:“不错嘛,老板给员工当司机,形象挺丰富的。”
“嗐,闹呢,她现在可是我工会的一姐,背后还有你这么个榜一神豪的支持,流水比我都高,能不好好供着嘛?”高亦寻笑了笑。
他继续说:“不过我这情敌最近是有点狂,得打压一下。”
“哦?”景溺欢知道他又要胡扯了,压根没认真听,注意力大半都集中于回复通讯频道里那上千条留言,但为了不冷场,还是会有一句没一句地接他的话茬,“怎么说?”
“我已经跟缪婳取过经了,像这种不听话的,就该直接绑起来,好好调教一顿,只要物理强度维持在帕尼奢公约规定的三级以内就行……”
景溺欢听着他的地狱玩笑,不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隐隐察觉到那个色眯眯的目光已经开始往自己的双脚打量。
“给你舔一口?”
“好啊!”
“滚。”
她点起一支烟,越发松弛地卧进凉滑的真皮座椅,踏实的触感慢慢稳住飘忽的神志,四肢却还是软绵绵的。
高亦寻注意到她的异常,随即将那股痞劲稍微收了收,“这次找到解决方法了吗?”
“嗯……”景溺欢微皱着眉,神游了一会儿,余光注意到身边人难得严肃的眼神,不禁勾起唇角,“这么关心我?”
“那当然。”高亦寻不假思索道,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还在等她的答案。
景溺欢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涩,随即用更多的笑意熟练掩盖。
“放心吧,只需要吃些药,调理调理,老院长人还挺好,专门帮我……”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的时间,就将一段半真半假的经历,用最合适的停顿节奏,毫无破绽地说了出来。
高亦寻和她认识了二十年,若非提前向缪婳打听过,这番怕是也要被蒙骗过去了。
但他没有选择拆穿,只是用同样不露破绽的反应,让她的谎言完整进行下去。
“嗐,我就知道没什么……”
可景溺欢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盈满了温柔笑意,也隐藏着一丝心酸的自嘲。
“说正事,你和星云制药的合作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八成是泡汤了……”高亦寻呼出一口浓烟,“协议都快签了,结果突然冒出个银狐……说起来,你不是要帮关尹云接待那个大明星嘛,知道这个项目最新的负责人是谁吗?”
“嗯?”
“你那个纯情的前任。”高亦寻忽然看向她,一边砸吧嘴,一边摇头,摆出一副爱而不得的贱样。
景溺欢愣了好久,“纯情的很多啊……哪个?”
“祁眷。”
“噢……私生子啊。”景溺欢恍然大悟。
高亦寻差点没憋住笑:“这可不兴说哈。”
“你住院休整的这两个月时间,圈子里的变化可不小……或许是为了敲打家祺吧,钟伯伯最近不管去哪,都会带着祁眷那小子。”
景溺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真的,你们景家到时候打算站位谁?”
“自然是谁有能力就站位谁了。”
“切。”高亦寻摆摆手,“你跟我就别来这套了,这俩你总得选一个。”
“为什么一定得是他俩?”景溺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啥意思?你认真的吗?你该不会想着……”
“论能力,当然是站位我们亲爱的云姐了。”
“……真的假的?”
景溺欢没有正面回应,反而笑着说道:“范围这么小,有什么好站位的。”
“行,那就把范围扩大,就这妄都,我们这些人,你怎么个说法?”高亦寻顺着她的话继续推进。
“嗯…我选……尤烟吧。”景溺欢漫不经心道。
“哈?”高亦寻听愣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景溺欢却注意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随即瞳眸一转,真假难辨地补充道:“选她不就是选你?”
这话里带着一丝莫名的试探。
高亦寻却是一脸懵。
景溺欢眉眼含笑,仿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更多更深层的想法。
片刻后,她回龙一口烟,侧眸望向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街道。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这是她第一次向高亦寻主动邀约。
“行啊。”他想都没想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我随时有空,最近挺多新片的,你想看什么类型的?我来包场。”
“恐怖片。”景溺欢笑意狡黠。
“嚯,恐怖片好啊,有具体点的要求不?”
“重生复仇的那种。”
……
尤烟踏入乱巷,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时隔一年再来,乱巷好像又比记忆里更逼仄了,违建楼房持续向外扩建,崭新的光缆缠上老化的电力线,纵横交错,纠缠成密不透风的网。
空气里混杂的霉腐与油烟味依旧浓烈,层层堆积,厚重得近乎呛喉。
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里,尤烟看见了背对着她的郑往时。
他双手插在裤兜,微垂着头,工装裤裤脚束进作战靴,腰间皮带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台青冠社标配的外置终端,此刻正定定望着墙上的铭牌。
久违地看到这个背影,让尤烟不由得恍惚了一阵。
两人已经有整整五年没联系过了。
这五年里,每到黎惜的祭日,两人也都会特地错开对方的时间段。
她在他身后好几步的地方早早停下,心头骤然涌上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
记忆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
雚江的晚风永远裹着洗不掉的铁锈味与霓虹灼烧后的燥热。
2104年,夏末。
浮空车流横亘在整座妄都的上空,层层叠叠的光轨割裂暗沉的夜空,高阶城区的全息广告牌循环闪烁着奢靡耀眼的光影,人工天幕过滤掉了浑浊的夜色,将富贵区衬得永远明亮崭新。
可这片繁华从来不属于老城区,这里是被时代遗弃的角落,混着江水的腥气,还有不远处贫民窟里挥之不去的陈旧烟火气。
尤烟就住在这里。
从岁湖大学毕业一年,她躲开了破败的乱巷街,却依旧没能逃出这片被妄都上层社会划分的贱籍圈层。
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早已褪色脱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楼下的绿化带早已荒芜,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无人清理的垃圾,只有入夜后零星亮起的住户灯火,勉强撑起一点人间模样。
凌晨三点,是尤烟结束直播的固定时间。
室内恒温系统老旧低效,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淡淡的香薰味,也吹乱了她刚散开的长发。
刚刚结束了长达十六个小时的直播,镜头前的她妆容精致,眉眼温柔,唱歌时嗓音清透缱绻,对着屏幕里偶尔流动的打赏弹幕浅笑盈盈。
可关掉摄像头的瞬间,那层刻意维持的体面,便被她随手卸下。
屏幕还停留在直播间的后台数据页面,这些天的流水还算不错,抵得过大多数底层人一个月的收入。
毕业一年,她靠着直播摆脱了从前颠沛流离、见不得光的日子,不用再辗转在各个鱼龙混杂的地下酒吧驻唱,不用对着油腻虚伪的客人强装笑脸,更不用接一日女友那类的单子,靠着忍受性癖古怪的陌生人动手动脚,换取生活费。
她洗了脸,卸去精致的妆面,露出原本清冷淡白的皮肤。
眉眼依旧漂亮,只是褪去了镜头前的柔和滤镜,透着一股疏离惯了的冷意。
简单换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短裤,搭配大码黑T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没有精致的穿搭,没有修饰的妆容,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通讯频道亮了一下,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这一年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
尤烟走到窗边,微微俯身,目光透过布满细小划痕的玻璃窗,落在楼下昏暗的小区空地上。
夜色沉沉,霓虹余光落下去,堪堪照亮那一方小小的空地。
一辆老式轿车安静停在路灯之下。
在全民气动车普及的妄都,这种依靠轮胎行驶,没有悬浮功能的旧时代燃油车,早就被上层社会彻底淘汰,只有底层的老住户,或是囊中羞涩的人,才会勉强留存。
车身被整个翻新,打理得干干净净,黑色漆面泛着细腻的光泽,透着一种沉稳厚重的质感,显得格格不入。
郑往时就站在车旁。
西装革履,衬得他的身形挺拔修长,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消瘦。
领口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规整,发丝打理得干净整齐,连每一根碎发都恰到好处。
和这片满是市井锈迹的老小区格格不入。
他的手里还捧着花。
不是上层社会流行的基因改良永生花,不会昼夜发光,更没有定制的香气,只是一捧最普通的玫瑰。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修长孤寂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几年前的郑往时,是乱巷街人人皆知的小混混。
十几岁的年纪,整日混迹在棚户区的街头,打架斗殴,逃课游荡,靠着打零工和抢地盘的微薄收入混日子,浑身带着戾气与市井的粗粝,袖口永远沾着灰尘污渍,眉眼间是不服输的野性和被生活逼出来的凶狠。
而现在,他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是青冠社正式在编的执法人员。
青冠社执掌妄都半座城区的治安与秩序,是普通人遥不可及的体面圈层。
但若不是背靠魏家的扶持,从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郑往时,这辈子都不可能触摸到这样的高度。
毕业一年,他脱胎换骨,戒掉了所有的陋习,收敛了满身戾气,也褪去了年少时的莽撞,一步步踏实稳重地往上走,从一无所有的街头混混,变成了如今小有成就、前途可期的青帽子。
当时街头巷尾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郑往时熬出来了。
只有尤烟不这么觉得。
她静静伫立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个执着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沉寂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根深蒂固的鄙夷和排斥。
她太了解郑往时了。
就像太了解卑微、阴暗、不堪的自己一样。
他们是从同一片烂泥塘里爬出来的人,是扎根在贫民窟乱巷街的野草,共享过最狼狈,最不堪,也最见不得光的年少岁月。
尤烟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底色灰暗的漂泊。
父亲是毒贩,母亲是陪酒,都将她当作不幸生活的出气包。
年少辍学,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她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地下酒吧。
那些藏在霓虹暗处的地下场所,鱼龙混杂,充斥着醉汉、赌徒、投机者和游走在灰色边缘的闲人。
她抱着话筒驻唱,唱尽温柔缱绻的歌,却看遍世间最丑陋的嘴脸。
为了微薄的薪水,她逐渐学会了隐忍退让,学会了笑脸迎人,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和厌恶藏在眼底。
酒吧驻唱的收入不稳定,不足以支撑她的生计,于是她成为了灰色平台上的一日女友,用廉价的陪伴换取活下去的资本。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是她这辈子拼尽全力,想要彻底抹去的黑历史。
自卑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哪怕如今的她看起来光鲜亮丽,拥有还算体面的生活,摆脱了底层的泥泞。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依旧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来自贫民窟的、洗不掉的浊气。
而郑往时,是唯二全程见证过她所有狼狈的人。
这么多年,他一路追着她,他说他喜欢她,从认识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
他说他会变好,会放下对黎惜的执念,会出人头地,会挣够底气,给她体面安稳的生活,会把她从泥泞里捞出来。
为了这句承诺,他真的变了。
从前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小混混,硬生生逼自己收了所有野性,搬过砖,进过厂,最后靠着魏家的提携进入青冠社。
昔日满身市井戾气的少年,如今变得成熟稳重,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前程,甚至攒下积蓄,买下这辆在老城区算得上体面的旧时代轿车。
朋友们都看得到他的改变,所有人都觉得,郑往时配得上最好的未来,也配得上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尤烟。
可尤烟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在她眼里,有些东西,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一辈子都改不了。
皮囊可以修饰,气质可以打磨,身份可以跃迁,财富可以积累,可扎根在骨血里的出身,刻在灵魂里的卑微,还有那些沾染在肌理里的贫民窟浊气,永远都洗不掉。
他穿上西装,是光鲜体面的青冠社执法人员,可脱下这身外壳,他依旧是乱巷街那个摸爬滚打、从烂泥里长出来的郑往时。
和她一样。
一样的卑贱,一样的阴暗,一样的身上带着永远散不去的浊气。
她不需要他的救赎,更不会因为他看似体面的翻身跃迁,就心生爱慕。
对她而言,郑往时从来都不是追求者,更都不是心动的人选,只是一个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旧友,是见证过她所有不堪的、最尴尬的熟人。
仅此而已。
晚风持续灌入窗内,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楼下淡淡的草木潮气。
尤烟收回目光,踩着一双人字拖,慢悠悠地走出了家门。
老旧的楼道灯应声亮起,又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光线斑驳地落在她裸露的双脚上。
此刻没有丝毫精致感的她,和楼下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郑往时,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短短几层楼梯,她走得漫不经心,心底一片平静,甚至提前预判了接下来所有的对话。
又是一次重复的、毫无意义的表白,又是一次必然的拒绝。
走到单元门口的那一刻,夜里微凉的风迎面撞来,带着雚江独有的腥锈气息。
郑往时听到脚步声,立刻抬眸望来。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原本沉静漆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沉寂的夜色突然落了星光。
他身形微僵,下意识绷直了挺拔的身躯,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他看着这些年出落得越发漂亮的女人,看着她此刻卸下伪装、素面朝天的模样,顿时心跳失控。
这么多年,无论她是什么模样,在他眼里,永远是一束光。
尤烟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他规整的西装,扫过他手里新鲜的玫瑰花,最后落在他过于认真克制的脸上,声音温柔,语气却平淡无波:“又来?”
郑往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将手里的玫瑰递到她面前。
[X] 带着深夜的凉意,干净纯粹,一如他从未变质的心意。
“……阿烟。”
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醇厚了许多,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沙哑,多了几分沉稳磁性,唯独藏在语气里的认真与执拗,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今天,还是想跟你说一次。”
他的目光定定锁住她乖巧的眉眼,眼底是毫无掩饰的赤诚与真心:“现在我稳定了,我在青冠社站稳了脚跟,我有能力给你安稳的生活。”
“你不用再勉强自己迎合任何人,我可以养你,我可以给你体面的一切。”
“阿烟,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又是一模一样的告白。
真挚,诚恳,带着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底气,和多年不变的深情。
放在任何人身上,这样长久且专一的偏爱,这样彻底的蜕变与奔赴,都足以让人动容。
可尤烟只是垂眸瞥了一眼那捧玫瑰,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动容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轻轻抬眼,目光清透,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带着一丝淡淡的心酸。
“时仔,没必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微凉的晚风,轻飘飘落在他滚烫的真心上,瞬间浇灭大半温热。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喜欢你。”
“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以后也不会。”
郑往时的指尖骤然收紧,捧着玫瑰的手指微微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熟悉的酸涩与钝痛蔓延开来。
他抿紧薄唇,嗓音微哑:“是我还不够好?”
他可以改。
他可以变得更好,可以爬得更高,可以拥有更多的底气。
只要她愿意点头,他可以拼尽一切。
可尤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跟好不好没关系。”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坦诚得近乎刻薄,将两人最不堪的底色赤裸裸地撕开:
“郑往时,你别自欺欺人了。”
“我们是什么出身啊?”
“你现在看着是人模人样,摆脱了贫民窟的日子。可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晚风骤然变冷,吹得深红色的玫瑰 [X] 轻轻颤动。
尤烟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挺拔的身形,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心上:“你改得了脾气,挣得来体面的工作,但是永远也换不到一个干净的底子。”
“我们这种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身上一辈子都带着贫民窟的味道,骨子里的脏是洗不掉的。”
“你现在看着光鲜,可只要站在那群人的身边……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她顿了顿,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需要你改变自己,我只是把你当成从小到大的朋友,仅此而已。”
“清醒点吧,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忘不掉过去而已。”
“别再浪费时间了,没必要。”
“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郑往时的心里。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嘲讽、鄙夷、轻视。
别人笑他被丢在垃圾桶里,笑他一辈子没有出息。
他都无所谓。
他可以咬牙忍受,可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翻盘。
他不怕外人的偏见,不怕世俗的眼光。
可唯独这句话,从尤烟嘴里说出来,足以击溃他所有的底气。
别人说他出身低微,他会拼命证明自己可以翻身。
可尤烟说,他只是忘不掉过去。
这么多年了,他所有的蜕变,在她眼里,通通毫无意义。
他依旧是那个被人无意捡起来的垃圾。
永远都是。
手里的花束骤然变得沉重,郑往时的手臂微僵,眼底所有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沉沉的灰暗与荒芜。
刚才眼底的赤诚热烈,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心灰意冷。
周围只剩下晚风呼啸的声音,混着远处浮空车流的轻微嗡鸣,衬得这片老旧的小区愈发死寂。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下,带着疲惫与自嘲,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她。
尤烟看着他骤然落寞颓败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和懊悔。
她知道把话说得太狠了,可她别无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
总要有这么一天,总要由她亲手断了他的念想。
他们是同类人。
最清楚彼此的底色,也最明白彼此的卑微。
正因为太过相像,所以她从来不会爱上他。
她厌恶那段泥泞的过去,厌恶那个卑微不堪的自己,更厌恶时时刻刻提醒她过往不堪的人。
即使是现在……
该死,自己真的一辈子都爬不出去。
郑往时就是那个最刺眼的提醒。
他站在那里,就时刻提醒着她的出身。
死寂的沉默蔓延开来。
昏黄路灯下,男人挺拔的身形一点点垮下来,周身所有的稳重克制尽数褪去,隐隐透出几分少年时的茫然与狼狈。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玫瑰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入很多年前的画面。
同样的晚风,同样的夜色,那时却是三个人。
黎惜一直是两人的希望。
他们一起熬过最饿最穷的日子,一起幻想未来可以走出乱巷街,看看妄都上层的天光。
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纯粹,也最温暖的回忆。
可那份希望,早早熄灭了。
底层人的生死,从来都轻如鸿毛。
只有他,一直记着。
而尤烟。
她好像早就忘了。
从黎惜离开的那天起,她就一步步加快速度往前走,像是拼了命地要甩开过去的一切,无论其中是否夹杂了温暖的碎片。
仿佛那个一直带领着他们的黎惜,从来没有存在过。
无数个深夜,他被愧疚和不甘纠缠折磨,一遍遍想起黎惜,想起三人曾经的岁月。
可转头看见尤烟,她好像真的什么都忘了。
忘了年少时那段互相取暖的日子。
积攒了多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克制。
或许是心底的执念彻底崩塌,郑往时抬起眼,眼底彻底没了温柔,只剩沉沉的疲惫与尖锐的讽刺。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气:“你说得对。”
“我永远摆脱不掉的过去。”
“同样的,也永远忘不了黎惜。”
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尤烟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快得转瞬即逝。
郑往时定定看着她,目光带着疲惫,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茫然:“尤烟,我真的很羡慕你。”
“你好像什么都能放下。”
“黎惜走了这么多年。”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一丝控诉,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爆发,“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尤烟眉心微蹙,心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恍惚间,脑海里久违地浮现起那几天的经历。
她压抑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抬眼看向他,语气满是酸楚:“人要向前看,郑往时。”
这句话,她告诉自己很多年。
无数个被过去梦魇纠缠的深夜,无数个被自卑裹挟的时刻,她靠着这句话撑过来。
向前走,永远不要回头。
可这句话落在郑往时的耳朵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全是荒芜与嘲讽,眼底的温度彻底散尽:“向前看?”
“你确实一直在向前看。”他字字锋利,句句戳心,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气尽数宣泄。
“从头到尾,你都在向钱看。”
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尤烟心底那个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空气瞬间死寂。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细碎灰尘,吹得 [X] 簌簌飘落。
尤烟站在原地,眼底的淡漠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可辩驳。
这些年,她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拼命想要摆脱底层的一切,想要抹去过去的痕迹。
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怕只要稍有懈怠,便会再次回到那个黑暗的岁月里。
她不敢。
因为一旦回头,就会看见最狼狈的自己,看见无能为力的绝望,看见那个黑暗的真相。
那双来自上层的大手,好像随时都能把自己拖回地狱。
她只能假装毫不在意。
可这些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被郑往时一语戳破,赤裸裸暴露在夜色里,让她无处遁形。
难堪,屈辱,密密麻麻席卷了她的全身每一寸细胞。
她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眼底满是失望与嘲讽的男人,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最终却尽数归于冰冷的荒芜。
郑往时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碎裂的清冷与狼狈,心脏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他手里的玫瑰被夜风吹得零落, [X] 散落一地,像他彻底覆灭的心意。
他们好像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郑往时欲言又止,只能缓缓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坐进那辆老旧的轿车。
车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晚风,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老旧的燃油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冰冷的水泥地面,带着一身沉寂的暮色,缓缓驶出老旧的小区。
车灯的亮光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远处层层叠叠的霓虹光影里。
……
尤烟微微抬起头。
“时仔。”
郑往时闻言转身。
他比尤烟记忆里苍瘦不少,颧骨轮廓愈发锋利,下巴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眼眸依旧是深褐瞳色,但眼尾却微微下垂,似乎是常年被青帽子的生活磋磨,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但此刻,那层倦怠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尤烟看得清楚。
“好久不见。”他迟疑着开了口,嗓音低沉沙哑。
“……嗯。”
巷底陷入死寂。
老式空气过滤机持续低频嗡鸣,震颤顺着地面蔓延,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远处收废品的推车碾过石板缝隙,轱辘摩擦的声响,从巷头缓缓荡到巷尾。
尤烟抽了口电子烟,用烟雾模糊了她与郑往时之间的距离,往前挪了半步,一同看向墙面的铭牌。
黎惜的名字被层层锈迹遮盖,几乎辨认不清,唯有内嵌的芯片指示灯明暗闪烁。
郑往时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尤烟。
如今的她比五年前看上去多了一分轻熟的韵味,也柔和了当初的清冷。
一身穿搭看着虽然很低调随意,但如今见惯了上层奢侈品的郑往时,却一眼就能看出不菲的造价。
即使是她脚上那双看似平平无奇的人字拖,也是顶级名牌,抵得过大多数普通人半年的收入。
那模样,完全就是上流社会的名媛。
而郑往时这些年也逐渐读懂了尤烟当年的那段话。
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
无论如何改变,都永远无法洗净身上的浊气。
正如此刻站在他身旁的尤烟,和刚才松弛随性的景溺欢相比,确实是天差地别。
可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当她站在他身边的这一刻,他还是会心跳加快。
“你最近……还好吗?”郑往时率先打破沉寂。
“……嗯,老样子,高亦寻天天带着我。”尤烟顿了顿,补充道,“上个月发了首原创,在平台上反响还不错……”
“我听了。”
尤烟并不意外。
“前几天在车载电台上听到的。”郑往时有些生涩地解释着,“你的唱法比以前松弛多了。”
尤烟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什么样?”
“呃,没有不好的意思,以前也很好,但你以前唱歌总觉得有些绷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尤烟忽然有点鼻酸,“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我以前什么样?”郑往时反问。
尤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
巷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头顶线缆被风拂动,裸露的接头偶尔迸出电火花,噼啪几声,转瞬湮灭在模糊的杂光里。
尤烟一双眼眸空空荡荡,像被抽干所有情绪的湖水,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先走了。”
言罢,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郑往时呆愣在原地,内心挣扎着,还是不敢迈步追赶,只是轻轻唤了声:“阿烟。”
两个字落下,让尤烟瞬间恍惚了一阵,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他的声音哑得彻底,裹挟着十年无解的郁结。
那一刻,仿佛有一缕晨光穿过线缆缝隙,落在尤烟单薄的背影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良久,她轻声留下一句:“我也过不去。”
纤瘦的身影避开了那一缕晨光,最终彻底消失在郑往时的视野尽头。
……
乱巷中段,藏着一片废弃的集装箱堆场。
上百个锈蚀的铁皮箱歪歪斜斜堆叠着,垒成一座荒芜的废墟。
最高处有二十多米,配合最新版本的感知模块,能清晰俯瞰到整片乱巷东部。
箱体覆盖着暗红锈迹,缝隙间爬满暗绿色的工业苔藓,长年雨水侵蚀让边角烂出蜂窝状的孔洞。
松动的箱门挂在生锈铰链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黎惜坐在最上面那个集装箱的顶端,头戴银质狐狸面具,身穿黑色兜帽衫。
视觉和听觉信号经过模块解码,压缩成一块微型光屏,悬浮在她的视网膜上,将墓园里的一幕完整收纳眼底。
看着郑往时和尤烟尴尬散场,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惆怅,再看向巷口处高亦寻的座驾时,只是心情复杂地轻叹一声。
她的大脑不禁开始放空,耳畔褪去所有外界声响,只能感受到流淌的巷风和身下铁皮被日光炙烤的微热。
……
2099年12月31日。
星云制药地下实验室。
冷白色的工业灯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房间里只有一个装置。
那个装置占据了房间里将近一半的面积,金属框架,多层结构,可调节的束缚带从八个方向伸出,每一根都可以独立伸缩和旋转。
框架底部连接着一台体积庞大的数据处理终端,终端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以极高的速率滚动。
框架两侧各有一排微型机械臂,臂端安装着不同规格的工具——纳米羽丝、柔性硅胶触须、高频振动膜片、旋转绒球。
这些机械臂可以根据预设程序自动切换工作模式和目标区域。
而此刻,黎惜就躺在那个装置上。
她赤身裸体,四肢被束缚带分别拉开,固定在金属框架的四个角上。
两只脚被抬到高于胸部的位置,脚踝处各有一枚环状电极贴片贴合皮肤,脚心正对着一对微型纳米羽刺装置。
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贴着脉冲贴片,小腹和肋骨下方的敏感带被柔性硅胶触须覆盖。
双胸各连接着一根极细的透明导管,导管一端贴着乳晕边缘,另一端延伸到框架底部的采集装置中。
[X] 的敏感区域被一种软质的、布满微型感应颗粒的贴片覆盖着,贴片边缘同样连接着导管。
腋下、腰侧、膝盖后弯等所有已知的敏感区域,全部被不同材质的刺激工具占据。
此刻,那些工具正在孜孜不倦地运行着。
纳米羽刺贴着脚心的皮肤高速旋转,毛尖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扫过足弓和脚心的每一条纹路。
硅胶触须在腰侧和大腿内侧以不规则的节奏反复拂动,频率和强度不断变化,让身体无法产生任何适应性。
高频振动膜片贴着脚趾缝之间的嫩肉,以极低的振幅持续震颤。
而那两根连接着 [X] 的导管,正在以微弱的负压持续抽取着什么——每一次挠痒刺激引发全身肌肉痉挛的时候,乳腺导管会本能地收缩,将微量的腺体分泌液挤入导管中,沿着透明管壁流入采集装置。
[X] 的贴片更为致命,那些微型感应颗粒会根据肌肉的收缩状态自动调整位置和压力,始终贴合在最敏感的点位上。
当全身的挠痒刺激积累到一定程度,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时,贴片会配合脉冲释放出一组特定的神经信号,强制突破身体的反应极限,引起更比一次剧烈的 [X] 。
[X] 的瞬间,盆底肌和 [X] 括约肌同时失控,失禁与 [X] 同时发生,采集装置便会在这几十秒内完成一轮生命源能的榨取。
然后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黎惜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轮了。
她的意识像一块被反复揉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黑暗中,偶尔拼出一小块完整的画面,又立刻被下一波痒感冲击震散。
她已经分不清身体各处的刺激来自哪个工具,脚心、腋下、腰侧、大腿内侧、 [X] 、 [X] ,所有的感觉融合成一团巨大的、无差别的白噪音,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神经。
她的笑声早就哑了,嗓子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气流从声带缝隙里挤出来时产生的嘶哑哨鸣。
眼泪,口水,汗液,全部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冲出一道道耻辱的痕迹。
嘴唇在最开始的一轮里就被她自己咬破了,下唇左侧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粒暗红色的痂。
她的脚趾在束缚中徒劳地张开又蜷缩,脚心被纳米羽刺扫得通红,趾缝之间的汗液被旋转的毛尖带起来又落回去,搅成一种湿黏而灼热的触感。
脚背上的血管在持续的高强度刺激下暴起,青色的脉络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趾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辨。
但就在这片混沌的、即将吞噬她全部意识的白色噪音中,有一小块东西是清醒的。
那或许就是让她当年被选中,成为岁湖大学贫困特招生的天赋。
黎惜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她的大脑天生就能看到数据流的结构,就像别人能看到颜色和形状一样。
那些加密协议、防火墙、数据包,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有形状,有纹理,有可以被触摸和拆解的边缘。
此刻,尽管她的身体已经被挠痒和 [X] 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尽管她的意识已经破碎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的学习端口仍然在保持运转。
那个端口此刻正在接收来自装置终端的信号流,装置的所有运作都通过生物芯片发出指令,而黎惜的芯片在被动接收这些指令时,本能地开始了解析。
装置的操作协议是星云制药内部开发的私有标准,加密层级不低,但在她的感知中,这些结构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清晰可辨。
黎惜花了很久,不知道具体是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她就这样一点点地摸清了信号流的规律,找到了它的加密节点,然后在某一波 [X] 的余韵中,趁着全身肌肉短暂松弛的间隙,向装置的终端发送了几条伪造的指令。
“自检模式……暂停所有刺激装置……关闭榨取阵列……解锁束缚带……”
那几条指令沿着数据流进入了终端,触发了自检程序的入口。
下一刻,装置的机械臂同时停转,束缚带卡扣发出连续的咔哒声,从她的四肢上逐一弹开。
黎惜的身体当即从装置上滑落,摔在冰凉的混凝土地面上。
她侧躺着,蜷缩着,全身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脚趾死死地蜷在脚心,趾腹抵着足弓内侧的皮肤,脚心一片潮红,汗液从每一个毛孔里持续渗出。
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着, [X] 的贴片在束缚带松开的同时脱落了,但皮肤上仍然残留着那种被持续刺激后产生的灼热和麻痒。
[X] 周围的皮肤被导管吸得微微发肿,碰到地面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痒。
黎惜瘫软在那里,调动着体内的维护程序,尝试让身体机能回归到及格状态。
片刻后,她翻过身,用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她的双腿还在发软,膝盖打颤,脚掌踩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脚趾张开又收拢,反复确认着地面的触感。
可下一秒,她扑通一下,又跪在了地上,低着头,湿透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莫名想到了景溺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在出现的一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知道景溺欢今天会在景氏庄园举办十八岁成人礼,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身边围着许多人。
现在这个时间点,成人礼应该已经结束了。
而自己和景嚣的交易,会按计划进入尾声……
景嚣会得到日思夜想的一切。
如果事情真的顺利发展,景溺欢大概没时间回她的消息了,至少不会立刻回……
想到自己种下的恶果,黎惜忽然感觉到深深的愧疚,负罪感几乎将她彻底吞噬。
但此刻身处绝境,她想不到还有哪个人,会像景溺欢那样,有能力且不求回报地真心帮助她了。
于是,她还是厚着脸皮,连入了景溺欢的私人通讯频道,发送了求救信息。
发送成功的提示在视网膜角落亮了一下。
黎惜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如果景溺欢没能赶来,那么她今天或许真的会死在这……
而这将是她自己的恶报……
她强忍着对如今这个自己的厌恶,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她没穿衣服,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混凝土地面上,脚心贴地时传来一阵酸软,被纳米羽刺扫了太久的足弓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面团,每一步都带着绵密的酥痒。
脚趾在落地时张得很开,尽可能地用整个脚掌去感知地面的每一寸起伏,试图在肌肉尚未恢复控制的情况下勉强维持平衡。
就这样,扶着墙往门口走。
通道里很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她一边加载所在位置的结构图,一边沿着通道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
经过一段弯曲的走廊,经过一间锁死的设备间,经过一个拐角……
在拐角处,她的感知模块忽然接收到一组异常信号。
那组信号来自通道深处,经过多重加密,层级很高,但在她此刻极度敏锐的感知中,那组信号的结构就像暗夜中的萤火一样清晰无比。
黎惜的脚趾在地面上猛地停了一拍。
那组信号来自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
门嵌在通道尽头的墙壁里,表面与周围的混凝土完全齐平,如果不是那组加密信号在持续向外发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扇门。
下一秒,黎惜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掌心贴在门面上,开始自动解析那组加密信号的协议结构。
她的手指在门面上缓慢移动,感知着信号强弱的变化,最终在右下角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微弱的感应节点。
她用伪造的身份凭证向节点发送了验证指令。
门锁内部很快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紧接着,门向侧面滑开。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房间,面积不到十平米。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波材料,天花板和地面都嵌着密密麻麻的微型传感器。
而房间正中央,竟然站着一个人。
关尹云。
她的眼睛睁着,视线落在房间中央的方体玻璃器皿上,瞳孔没有聚焦,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刹那间,不久前的一段画面闪过黎惜的脑海,怒火从心底猛地喷涌而出。
然而就在那怒火烧到顶峰的那一刻,她的大脑忽然就静了下来。
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这短暂的须臾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往里走的诡异冲动。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略过关尹云,站在了那个玻璃器皿的侧方。
器皿的边长大约一尺,四面都是透明的高强度玻璃,内部维持着恒定的温度和湿度。
器皿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深红色的豆状物。
那枚豆状物约莫只有一截小指头那么大,表面光滑而湿润,颜色是极深的暗红,像一块被血液浸透的、正在跳动的肉,而它的体型隐约还在渐渐肿大。
它的周围环绕着一圈金属环,金属环通过细如发丝的支架固定在器皿内壁上,将它稳稳地箍在正中央。
器皿的四个角落各有几组微型机械臂,臂端安装着比头发丝还细的针体。
那些针体正在持续而精细地移动着,似乎是围绕着那枚豆状物在做清洁和维护工作。
有的针体在剥离表面微小的代谢残留,有的针体在向表面喷洒极细的雾化营养液,有的针体则在检测表面的细胞活性……
整个过程安静而精密,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维持着某种珍贵样本存活的微型生命支持系统。
黎惜依稀可以感觉到那枚豆状物是活的,它在跳动,频率很低,大约每分钟十几次。
每一次跳动都会释放出一组极其微弱的、结构复杂的生物电脉冲。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一组来源不明的强烈信号倏地灌入了她的大脑。
像一道被突然拧开的水闸,汹涌的数据流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的视觉皮层被强制接管,周围的场景开始旋转、扭曲、重组。
一切都消失了。
半晌后,黎惜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双足足有四十四码的大脚。
脚型修长,足弓弧度明显,脚掌富有肉感,脚趾涂饰着金棕色猫眼美甲,灵活而性感。
在某种未知的光源下,脚心泛着一层流动的、像液态琥珀一样的光泽。
这双脚的主人被磁力吸附在半空中。
浑身上下被黑色的数据线缠绕成茧,线缆从天花板、墙壁、地面的各个方向延伸而来,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这双大脚以及几个特定的部位。
被勾起的鼻子不断喷吐着粗气。
一张合不拢的红唇,像是在高声嚎叫,又像是在拼命地喘息。
丰满的胸部饱满挺翘, [X] 充血立起,周围连接着几根极细的透明导管,沿着数据线的缝隙延伸向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
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数据线的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蓝色荧光。
脚趾如绽放的 [X] 般张开到极限,脚心正对着黎惜的方向,散发出浓浓的骚味。
整个画面神圣而诡异。
像一个被献祭的神明,被数据线滋养着,同时也被囚禁着。
黎惜的大脑承受着巨大的数据冲击,视野被那双大脚完全占据。
脚趾的每一次张合、脚心的每一寸肌理、趾甲上的每一道光晕流动,都被无限放大,像一组被强制循环播放的画面。
恍惚间,那些数据线被一条接一条地缓缓解开……
一切骤然消失。
黎惜回过神的刹那,只瞧见关尹云的双眼迅速聚焦。
病戾的目光直扫而来,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一般,带着前所未有的阴鸷气场,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