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隔着那张脸，冲我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这么说定了，先比魔法！输了的人，请对方吃食堂三楼的特制乳胶料理！"

空间一晃。

没有传送门，没有读条，没有准备动作，上一秒，我们还在宿舍楼的走廊里；下一秒，视野里的画面像被谁捏了一把，猛地收缩，又猛地展开。

我眨了眨眼。脚下，已经是一片辽阔的、露天的广场。

那是一片巨大的运动场。地面是深色的乳胶，四周开阔，远处能看到环形的看台与高耸的尖塔，在这里打一场，完全不用担心伤到人。

"怎么样！"蕾耶拉在我旁边站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的魔法，'苍'。"

"苍？"

"原理是压缩质量。"她说，"我把'质量'这个概念，进行了开发，压缩的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空间坐标。坐标一压缩，两点之间，就不存在距离了。"

"……可以啊。"我由衷地赞叹，"你的生得魔法，很有意思。"

生得魔法，天生刻在每个人灵魂里的魔法，和后天学习的术式截然不同。那是独属于个人的、无法复制的印记。

"但是。"我说，"要维持这种和世界规则有关的魔法，很耗魔力吧。"

"不对。"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

我收起了轻浮。

我定睛看向她，透过头盔的辅助视觉，我看见，她头壳的眼部，正散发着极淡的蓝光。

那是！

六眼。

六眼。魔法界的传说。驾驭高精度魔法的必备天赋，它能让魔法的精度和强度，硬生生拉高几个台阶。更重要的是，它提高的是魔力利用率。简单来说，释放同样的魔法，消耗的魔力，无限趋近于零。

一个拥有六眼的魔法使，理论上，可以无限地施法。

"所以，雪姐姐。"她隔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朝我微微眯起眼睛，四圈同心圆的光，缓缓收拢成一线，"你得打起精神了。"

广场外围，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些学生。

穿着和蕾耶拉、和我一样的校服，黑紫的长袍，kigurumi的脸，绑带的乳胶长靴。她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压低了声音，朝这边指指点点。

"新生对决？"

"是拉贝尔学部的人……那个白头发的，没见过啊？"

"白头发的？哪个学部的新生，这么标新立异……"

莱特丝大学的规定：宿舍区域以外，必须穿着全套校服。违反校规，处以死刑。

我抬手，把从袍帽里滑出来的白发，拢回帽檐下。

原来这身校服，从来就不只是伪装。

在莱特丝大学，它是保命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有趣。太有趣了。蕾耶拉！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恶魔！"

我的白发，无风四起。

风暴，从我的体内，逸散了出来。

无数狂暴的魔力，从我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精纯度高到，足以在空气中凝结出实体。它们在我的周身翻涌、纠缠、聚拢，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又像一头苏醒的庞然大物，缓缓撑开了它庞大的轮廓。

魔力笼罩了莱特丝大学。笼罩了整个尼伯龙根。

那魔力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的东西，压迫感。像上古的恶魔，从深渊里睁开了眼睛。空间被那压迫感压得咯吱作响，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围观学生的脸，僵住了。

不是她们不想动，是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呼吸，被迫卡在喉咙里。大气不敢喘。

蕾耶拉站在原地，没有退。

魔力风暴掀起的风，吹得她宽大的袍摆猎猎作响。她隔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我，面具的眼睛，散发着红光。

红的，像一头凶兽，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我抬起手。

一道尖锐的、蕴含着魔力的斩击，凭空出现在她身前。

白色的精纯魔力，包裹着黑色的狂暴魔力，没错，这就是我劈开第一层尼伯龙根结界时，用过的那一招。

斩击，落了下去。

然后！停住了。

不对。它没有停。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逼近，像一头挣扎着前进的猛兽。但无论它怎么逼近，蕾耶拉就在前方，始终保持着那一段距离。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我看清了。

蕾耶拉站在斩击面前，静静地站着，四圈同心圆的瞳孔里，透出一点明亮的光。

没错。这就是蕾耶拉生得魔法的体现。

她不是在"挡"。

她是在"切割"距离。

斩击每前进一分，她就把斩击与她自己之间的空间，再压缩、再分割一分。你永远前进一半，前面永远还有一半。就像芝诺的乌龟，阿喀琉斯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那只乌龟。不是因为他不够快，而是因为他脚下的路，被无限地、无穷地，分割成了没有尽头的阶梯。

斩击在距离她半寸的地方，悬停着。前进，前进，再前进，永远前进。永远，差半寸。

"……"我眯起眼睛，面具里的红光，缓缓收敛，"有意思。"

"有意思吧？"她隔着那张脸，朝我笑了，四圈同心圆弯起，"雪姐姐，刚才那一下，我甚至没花多少魔力哦。"

"雪姐姐。"蕾耶拉忽然开口，"这不是你的魔法吧。"

"嗯？"

"这只是简单的魔力放出。"她隔着那张脸，认真地看着我，"你的魔力量确实很庞大，庞大到不正常。但我能感觉到，你的魔力精度、魔力利用率，和我不相上下……甚至，比我还高。"

"……"

"所以，出手吧。"

她退开两步，站定。

"我要上了。"她说，"就一招。雪姐姐！"

她抬起左手。

蓝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片从深海底部翻涌上来的幽蓝。那颜色太纯粹了，纯粹到仿佛在汲取周围所有的光。她抬起右手。

红色的魔力，同时凝聚，像滚烫的、从地心喷薄而出的熔岩，在她掌心跳动。

蓝与红。

苍与赫。

她将两只手，缓缓靠拢。

两股截然相反的魔力，在她身前相遇了。没有排斥，没有抵消，它们像两条被强行拧在一起的河流，缠绕、纠缠、挤压、尖叫。空气开始扭曲，光开始弯曲。广场上所有围观的学生的头发和衣摆，都无风自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地扯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蓝与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紫色。

那团紫色，悬浮在她的上空，缓缓旋转，它不像光球。更像一小块，被从世界上硬生生撕下来的"虚无"。周围的颜色被它一点点吞掉，光线绕着它走。尘土、碎屑、甚至围观者身上的衣角，都被它那看不见的引力，一缕一缕地吸过去。

运动场的地面，在它正下方，无声地凹陷了一小片。

压抑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蕾耶拉的六眼，四圈同心圆缓缓收拢，她把所有的精度，都压进了那团紫色里。

"虚式，茈！"

她双手，向前推出。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那团紫色像一个被点燃的宇宙，从静止到爆发，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然后，它动了。

快得没有轨迹。

空气来不及让开，直接被它撕开一道真空的通道，随即，震耳欲聋的炸响才追了上来。紫色的光芒炸开的一瞬，整个广场都被照亮，围观的学生们尖叫着，被那股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摔坐在地上。

茈，轰向了我。

我没有闪。

我的白发，无风四起。

我抬起一只手，就那样，掌心朝前，平平地，迎向那团足以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紫色。

"轰！！"

茈，在我掌前，引爆了。

那不是爆炸。那是湮灭。紫色的光吞没了我的身影，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把运动场的乳胶地面犁出一道深坑，碎屑像弹片一样飞溅。热浪滚滚而来，围观的学生们抬起手臂挡住脸，尖叫混在风里。

然后，那股爆炸，停住了。

不对。它没有扩散。它被按在了原地。

烟尘中，那团紫色的爆炸中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挣扎着，膨胀着，却始终无法再向外扩张哪怕一寸。围观的学生们，透过飞扬的烟尘，看到了那个站在爆炸中心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

一步也没有退。

茈的余烬还在我的周身嘶吼，撕扯着我的长袍，黑紫的袍面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一点点下面深色的、吸光的装备。我的白发在风暴里狂舞，面具的眼睛，亮着红色的光。

像一个从爆炸里走出来的恶魔。

我隔着那团逐渐熄灭的紫色，看向蕾耶拉。

"……就这？"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圈同心圆里，映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和那两点猩红的光。

"那，轮到我了。"

我没有结印。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可以预判的前兆。

我抬起手。

一道看不见的刀刃，落在了她身上。

"嘶。"

一个尖锐的、像布帛被切开的声音，在她胸口炸开。

蕾耶拉的长袍，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从她的胸口划过，无声无息。与此同时，那团还在挣扎的紫色茈，像被抽走了支撑，无声地溃散，消失在半空中。

阳光，重新落了下来。

运动场的地面上，那道被茈犁出的深坑边缘，深色的乳胶在缓缓地蠕动、愈合，像伤口在收拢。这所大学，是活的。

蕾耶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切开的长袍，又抬起头，看着我。

"……你输了，蕾耶拉。"我说。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摊开手，"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变回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她："雪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告诉我！"

我收起逸散的魔力。

笼罩整个广场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阳光重新落下来，一切都变回了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莱特丝大学。

"从看到你的六眼，和你那招'苍'开始，我就知道了。"我说，"你的生得魔法，名为'无下限'。"

"……！"她的四圈同心圆，猛地收缩。

"蓝色的'苍'压缩空间，压缩质量，类比起来，就像黑洞。红色的'赫'你把运转方向为正的魔力，反转了过来，形成逆向魔力。而将苍与赫交织、引爆的，虚式，'茈'。"

"至于你的防御。"我说，"你用的还是'苍'，把斩击与你之间的空间，无限压缩、无限分割。原理我也不知道，应该……像是芝诺的乌龟那样吧。永远前进，永远追不上。"

"厉害啊。"她由衷地赞叹，"情报掌握的真多。"

我沉默了一瞬。

毕竟，上一个和你有一样魔法的人，已经陨落了。死在了新宿。

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呢？"她歪了歪头，凑近了些，"你的那招，是什么？"

"我的生得魔法很简单。"我说，"只是我的魔力量很大，大力出奇迹罢了。"

"那刚刚那招？"

"'解'。"我说，"其实就是斩击。瞬发，而且，看不到。"

"看不到的斩击？"

"我只是改变了魔法作用的对象。"我说，"普通的斩击，是'隔着空间砍你'，要穿过我与你之间的空间，所以你的苍，能拦下它。但'解'不一样：它直接作用在你所在的那一片空间上，在你的坐标上，落下一刀。"

"路可以被无限分割。"我看着她，"但被切开的，是路本身。"

"……"她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口子，"那如果，你刚刚不收敛的话"

"你就被切成两半了。"我平静地说。

"……"她抬起头，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切成两半呢？"

"因为"我弯起眼睛，"我等会，要带你去吃，你说的那个好吃的料理。"

"好耶！雪姐姐万岁！"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那身黑紫的长袍，隔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结结实实地贴在一起，像一只扑进怀里的小动物。

我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无奈地笑了笑。

这丫头。还真是，邻家小妹。

晚上。

我带着蕾耶拉，买回了那份特制的乳胶料理，食堂三楼的东西，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盅里，乳白色的凝胶状，像果冻，又像被凝住的月光。入口滑润，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我们回到了520号房间。

白色乳胶的双人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蕾耶拉没有脱下乳胶衣装备，只是解开了腰带，把黑紫色的长袍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也是。

"雪姐姐。"她抱着枕头，站在床边，四圈同心圆里透出一点期期艾艾的光，"今晚……能抱着我睡吗？"

"……嗯。"

我没有拒绝。

她缩进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小孩。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四圈紫色的同心圆，一点一点地合拢，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缝。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和本人一模一样的脸。

明天，是开学第一课。

也是审判日。

周日。按照莱特丝大学的惯例，要处刑没有达到学校要求的学生。需要穿正装，所以，蕾耶拉才没有脱下装备。

莱特丝大学的淘汰制。时代公司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百分之七十。那些没能达到要求的学生，会在审判日被处刑，尸体被吸收，成为这所大学建材的一部分。

我抱紧怀里的人。

"晚安。"我轻声说。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在睡梦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往我怀里又钻了钻。

我看着她沉沉睡去。

然后，我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意识空间。

荒芜的大地，灰色的天。那棵落着叶的卡巴拉生命之树，静静地立在荒原中央。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化成灰烬。

瘟疫骑士，坐在树下。

赤身裸体的我，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侧过身，躺进了她的怀里。

她垂下目光，看着我。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风暴，只有安静的、古老的光。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在那片荒芜的、落着叶的世界里，睡去了。
她回头，隔着那张脸，冲我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这么说定了，先比魔法！输了的人，请对方吃食堂三楼的特制乳胶料理！"

空间一晃。

没有传送门，没有读条，没有准备动作，上一秒，我们还在宿舍楼的走廊里；下一秒，视野里的画面像被谁捏了一把，猛地收缩，又猛地展开。

我眨了眨眼。脚下，已经是一片辽阔的、露天的广场。

那是一片巨大的运动场。地面是深色的乳胶，四周开阔，远处能看到环形的看台与高耸的尖塔，在这里打一场，完全不用担心伤到人。

"怎么样！"蕾耶拉在我旁边站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的魔法，'苍'。"

"苍？"

"原理是压缩质量。"她说，"我把'质量'这个概念，进行了开发，压缩的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空间坐标。坐标一压缩，两点之间，就不存在距离了。"

"……可以啊。"我由衷地赞叹，"你的生得魔法，很有意思。"

生得魔法，天生刻在每个人灵魂里的魔法，和后天学习的术式截然不同。那是独属于个人的、无法复制的印记。

"但是。"我说，"要维持这种和世界规则有关的魔法，很耗魔力吧。"

"不对。"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

我收起了轻浮。

我定睛看向她，透过头盔的辅助视觉，我看见，她头壳的眼部，正散发着极淡的蓝光。

那是！

六眼。

六眼。魔法界的传说。驾驭高精度魔法的必备天赋，它能让魔法的精度和强度，硬生生拉高几个台阶。更重要的是，它提高的是魔力利用率。简单来说，释放同样的魔法，消耗的魔力，无限趋近于零。

一个拥有六眼的魔法使，理论上，可以无限地施法。

"所以，雪姐姐。"她隔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朝我微微眯起眼睛，四圈同心圆的光，缓缓收拢成一线，"你得打起精神了。"

广场外围，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些学生。

穿着和蕾耶拉、和我一样的校服，黑紫的长袍，kigurumi的脸，绑带的乳胶长靴。她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压低了声音，朝这边指指点点。

"新生对决？"

"是拉贝尔学部的人……那个白头发的，没见过啊？"

"白头发的？哪个学部的新生，这么标新立异……"

莱特丝大学的规定：宿舍区域以外，必须穿着全套校服。违反校规，处以死刑。

我抬手，把从袍帽里滑出来的白发，拢回帽檐下。

原来这身校服，从来就不只是伪装。

在莱特丝大学，它是保命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有趣。太有趣了。蕾耶拉！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恶魔！"

我的白发，无风四起。

风暴，从我的体内，逸散了出来。

无数狂暴的魔力，从我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精纯度高到，足以在空气中凝结出实体。它们在我的周身翻涌、纠缠、聚拢，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又像一头苏醒的庞然大物，缓缓撑开了它庞大的轮廓。

魔力笼罩了莱特丝大学。笼罩了整个尼伯龙根。

那魔力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的东西，压迫感。像上古的恶魔，从深渊里睁开了眼睛。空间被那压迫感压得咯吱作响，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围观学生的脸，僵住了。

不是她们不想动，是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呼吸，被迫卡在喉咙里。大气不敢喘。

蕾耶拉站在原地，没有退。

魔力风暴掀起的风，吹得她宽大的袍摆猎猎作响。她隔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我，面具的眼睛，散发着红光。

红的，像一头凶兽，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我抬起手。

一道尖锐的、蕴含着魔力的斩击，凭空出现在她身前。

白色的精纯魔力，包裹着黑色的狂暴魔力，没错，这就是我劈开第一层尼伯龙根结界时，用过的那一招。

斩击，落了下去。

然后！停住了。

不对。它没有停。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逼近，像一头挣扎着前进的猛兽。但无论它怎么逼近，蕾耶拉就在前方，始终保持着那一段距离。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我看清了。

蕾耶拉站在斩击面前，静静地站着，四圈同心圆的瞳孔里，透出一点明亮的光。

没错。这就是蕾耶拉生得魔法的体现。

她不是在"挡"。

她是在"切割"距离。

斩击每前进一分，她就把斩击与她自己之间的空间，再压缩、再分割一分。你永远前进一半，前面永远还有一半。就像芝诺的乌龟，阿喀琉斯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那只乌龟。不是因为他不够快，而是因为他脚下的路，被无限地、无穷地，分割成了没有尽头的阶梯。

斩击在距离她半寸的地方，悬停着。前进，前进，再前进，永远前进。永远，差半寸。

"……"我眯起眼睛，面具里的红光，缓缓收敛，"有意思。"

"有意思吧？"她隔着那张脸，朝我笑了，四圈同心圆弯起，"雪姐姐，刚才那一下，我甚至没花多少魔力哦。"

"雪姐姐。"蕾耶拉忽然开口，"这不是你的魔法吧。"

"嗯？"

"这只是简单的魔力放出。"她隔着那张脸，认真地看着我，"你的魔力量确实很庞大，庞大到不正常。但我能感觉到，你的魔力精度、魔力利用率，和我不相上下……甚至，比我还高。"

"……"

"所以，出手吧。"

她退开两步，站定。

"我要上了。"她说，"就一招。雪姐姐！"

她抬起左手。

蓝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片从深海底部翻涌上来的幽蓝。那颜色太纯粹了，纯粹到仿佛在汲取周围所有的光。她抬起右手。

红色的魔力，同时凝聚，像滚烫的、从地心喷薄而出的熔岩，在她掌心跳动。

蓝与红。

苍与赫。

她将两只手，缓缓靠拢。

两股截然相反的魔力，在她身前相遇了。没有排斥，没有抵消，它们像两条被强行拧在一起的河流，缠绕、纠缠、挤压、尖叫。空气开始扭曲，光开始弯曲。广场上所有围观的学生的头发和衣摆，都无风自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地扯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蓝与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紫色。

那团紫色，悬浮在她的上空，缓缓旋转，它不像光球。更像一小块，被从世界上硬生生撕下来的"虚无"。周围的颜色被它一点点吞掉，光线绕着它走。尘土、碎屑、甚至围观者身上的衣角，都被它那看不见的引力，一缕一缕地吸过去。

运动场的地面，在它正下方，无声地凹陷了一小片。

压抑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蕾耶拉的六眼，四圈同心圆缓缓收拢，她把所有的精度，都压进了那团紫色里。

"虚式，茈！"

她双手，向前推出。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那团紫色像一个被点燃的宇宙，从静止到爆发，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然后，它动了。

快得没有轨迹。

空气来不及让开，直接被它撕开一道真空的通道，随即，震耳欲聋的炸响才追了上来。紫色的光芒炸开的一瞬，整个广场都被照亮，围观的学生们尖叫着，被那股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摔坐在地上。

茈，轰向了我。

我没有闪。

我的白发，无风四起。

我抬起一只手，就那样，掌心朝前，平平地，迎向那团足以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紫色。

"轰！！"

茈，在我掌前，引爆了。

那不是爆炸。那是湮灭。紫色的光吞没了我的身影，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把运动场的乳胶地面犁出一道深坑，碎屑像弹片一样飞溅。热浪滚滚而来，围观的学生们抬起手臂挡住脸，尖叫混在风里。

然后，那股爆炸，停住了。

不对。它没有扩散。它被按在了原地。

烟尘中，那团紫色的爆炸中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挣扎着，膨胀着，却始终无法再向外扩张哪怕一寸。围观的学生们，透过飞扬的烟尘，看到了那个站在爆炸中心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

一步也没有退。

茈的余烬还在我的周身嘶吼，撕扯着我的长袍，黑紫的袍面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一点点下面深色的、吸光的装备。我的白发在风暴里狂舞，面具的眼睛，亮着红色的光。

像一个从爆炸里走出来的恶魔。

我隔着那团逐渐熄灭的紫色，看向蕾耶拉。

"……就这？"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圈同心圆里，映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和那两点猩红的光。

"那，轮到我了。"

我没有结印。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可以预判的前兆。

我抬起手。

一道看不见的刀刃，落在了她身上。

"嘶。"

一个尖锐的、像布帛被切开的声音，在她胸口炸开。

蕾耶拉的长袍，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从她的胸口划过，无声无息。与此同时，那团还在挣扎的紫色茈，像被抽走了支撑，无声地溃散，消失在半空中。

阳光，重新落了下来。

运动场的地面上，那道被茈犁出的深坑边缘，深色的乳胶在缓缓地蠕动、愈合，像伤口在收拢。这所大学，是活的。

蕾耶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切开的长袍，又抬起头，看着我。

"……你输了，蕾耶拉。"我说。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摊开手，"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变回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她："雪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告诉我！"

我收起逸散的魔力。

笼罩整个广场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阳光重新落下来，一切都变回了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莱特丝大学。

"从看到你的六眼，和你那招'苍'开始，我就知道了。"我说，"你的生得魔法，名为'无下限'。"

"……！"她的四圈同心圆，猛地收缩。

"蓝色的'苍'压缩空间，压缩质量，类比起来，就像黑洞。红色的'赫'你把运转方向为正的魔力，反转了过来，形成逆向魔力。而将苍与赫交织、引爆的，虚式，'茈'。"

"至于你的防御。"我说，"你用的还是'苍'，把斩击与你之间的空间，无限压缩、无限分割。原理我也不知道，应该……像是芝诺的乌龟那样吧。永远前进，永远追不上。"

"厉害啊。"她由衷地赞叹，"情报掌握的真多。"

我沉默了一瞬。

毕竟，上一个和你有一样魔法的人，已经陨落了。死在了新宿。

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呢？"她歪了歪头，凑近了些，"你的那招，是什么？"

"我的生得魔法很简单。"我说，"只是我的魔力量很大，大力出奇迹罢了。"

"那刚刚那招？"

"'解'。"我说，"其实就是斩击。瞬发，而且，看不到。"

"看不到的斩击？"

"我只是改变了魔法作用的对象。"我说，"普通的斩击，是'隔着空间砍你'，要穿过我与你之间的空间，所以你的苍，能拦下它。但'解'不一样：它直接作用在你所在的那一片空间上，在你的坐标上，落下一刀。"

"路可以被无限分割。"我看着她，"但被切开的，是路本身。"

"……"她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口子，"那如果，你刚刚不收敛的话"

"你就被切成两半了。"我平静地说。

"……"她抬起头，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切成两半呢？"

"因为"我弯起眼睛，"我等会，要带你去吃，你说的那个好吃的料理。"

"好耶！雪姐姐万岁！"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那身黑紫的长袍，隔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结结实实地贴在一起，像一只扑进怀里的小动物。

我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无奈地笑了笑。

这丫头。还真是，邻家小妹。

晚上。

我带着蕾耶拉，买回了那份特制的乳胶料理，食堂三楼的东西，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盅里，乳白色的凝胶状，像果冻，又像被凝住的月光。入口滑润，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我们回到了520号房间。

白色乳胶的双人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蕾耶拉没有脱下乳胶衣装备，只是解开了腰带，把黑紫色的长袍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也是。

"雪姐姐。"她抱着枕头，站在床边，四圈同心圆里透出一点期期艾艾的光，"今晚……能抱着我睡吗？"

"……嗯。"

我没有拒绝。

她缩进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小孩。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四圈紫色的同心圆，一点一点地合拢，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缝。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和本人一模一样的脸。

明天，是开学第一课。

也是审判日。

周日。按照莱特丝大学的惯例，要处刑没有达到学校要求的学生。需要穿正装，所以，蕾耶拉才没有脱下装备。

莱特丝大学的淘汰制。时代公司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百分之七十。那些没能达到要求的学生，会在审判日被处刑，尸体被吸收，成为这所大学建材的一部分。

我抱紧怀里的人。

"晚安。"我轻声说。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在睡梦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往我怀里又钻了钻。

我看着她沉沉睡去。

然后，我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意识空间。

荒芜的大地，灰色的天。那棵落着叶的卡巴拉生命之树，静静地立在荒原中央。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化成灰烬。

瘟疫骑士，坐在树下。

赤身裸体的我，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侧过身，躺进了她的怀里。

她垂下目光，看着我。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风暴，只有安静的、古老的光。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在那片荒芜的、落着叶的世界里，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