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往墙边让了半步，隔着半开的窗扇向里看。

　　靠里的圈椅上坐着个年轻太监，身形单薄，眉眼生得平平常常；身上穿一件青布袍子，洗得颜色都淡了，袖口磨起毛边。他两手搭着扶手，坐得四平八稳。

　　椅前跪着个侍卫，宽肩厚背，一身官服尚未换下，领口敞着，脖颈上横着一道晒出来的黑印。腰刀解下来撂在脚边，刀鞘贴着砖地。

　　再往下看，只见那侍卫膝头垫着自己一角衣摆，两手捧住太监一只脚，正替他慢慢揉着。脚踏上铺着软毛，另一只脚闲闲搭在上头。靴子褪在一旁，袜底沾了些灰，脚趾那一头磨得发亮。

　　一个腰里带刀的侍卫，竟跪在这样一个小太监脚下替人揉脚，成何体统？李尚又想，话本里也有这等事，无非换了人、换了地方，且看下去便是。

　　转念又一想，话本里这等事也不是没有，不过换了个人，换了个地方，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内廷稍有头脸的人，李尚大半认得；这年轻太监却从没见过，想来不过是个洒扫听差的。

　　那侍卫揉着揉着，两手渐渐乏了，按下去一下轻过一下。手腕酸得厉害，见上头没说话，便悄悄停了手，甩了两下。

　　他自己心里早有计较：往日伺候到这个时候，也就罢了。今日已折腾大半个时辰，想来主子也该尽兴。

　　“爷……奴才想着，也差不多够了。平日里也就是这个时辰。”

　　话才出口，那年轻太监脸色便沉了下来。

　　侍卫见势不好，慌忙伏低身子，两手重新捧住他的脚，竟把脸凑上去，伸舌便舔那双布袜。

　　谁知才贴上去，年轻太监抬脚照脸便是一记。

　　这一脚踹得结实，侍卫仰翻在地，缓了半晌，方才撑起身子。

　　年轻太监喝道：“爷叫你舔了吗？”

　　侍卫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又不敢开口去问，只顾爬起来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撞在砖地上。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磕了几下还嫌不够，又抬手照自己脸上便抽。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直抽得嘴角破了，脸也渐渐肿起来。

　　年轻太监只坐着看他，等那只手慢下来，才嗤了一声，道：

　　“知错？你倒说说，错在哪里？”

　　这一问，侍卫便呆住了。方才那句“奴才知错”，原不过见主子发怒，嘴里先拿来讨饶。至于错在哪里，他自己哪里想得明白。

　　年轻太监见他支支吾吾，哪里还不知道他是在胡乱认错。

　　“想舔便舔，想闻便闻，你那是自己摆个奴才样子发骚。爷没吩咐，你便做得再贱，也不过是自己玩自己的。”

　　“做奴才伺候主子，几时轮到你自己拿主意？方才爷没叫你舔，你见爷动怒，便自作聪明贴上来。谁教你这么做的？”

　　侍卫低着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往后再有一回，你自己出去，也不必再来了。”

　　李尚在窗外看着，又觉与往日读过的话本不同。话本里那些做奴才的，不是早已收拾服帖，便是自己贱得发痴，挨上两下，还巴不得再重些。

　　眼前这个却又不同。

　　说他贱，似乎还没贱到那个份上；说他听话，方才又分明一直照自己的意思伺候。做了半日奴才，心里真正当家的，还是自己。

　　那侍卫这回却是真慌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爷，奴才真知道错了。都是奴才不好。爷就是奴才的命根子，奴才什么都听爷的，求爷别赶奴才走。”

　　他一面说，一面抱紧太监大腿，脸都急得白了。

　　李尚倒没料到他会怕成这样。原想这人多少还要犟两句，毕竟看着并没多少奴性。不想如今却像真怕这一脚踏出门去，往后便再也回不来。

　　侍卫见他不应，只得松开手，仍跪在原处。

　　年轻太监却不理他这些求饶的话，只冷冷道：

　　“滚过来，跪近些。”

　　侍卫忙挪到跟前，老老实实跪好。脸离太监胯下不过一尺远，方才挨过一脚，这回连眼睛都不敢乱看，更别说擅自动手。

　　年轻太监也不再理他，提壶添水，煮起茶来。

　　窗外的李尚反倒等得心急。都到了这个地步，这小太监怎么还有心思喝茶？照他看来，正该趁热打铁，再给那侍卫几分颜色，把人好好调教一番才是。

　　谁知这一等，便等了许久。侍卫跪得两腿渐渐麻了。李尚站在窗外，也闷出一身汗来。那年轻太监方把茶盏搁回桌上，低头问道：

　　“这会儿知道错在哪里了？”

　　侍卫嘴唇哆嗦着，道：

　　“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年轻太监张口便骂：

　　“你知道个屁。”

　　说罢抬起脚来，隔着布袜用脚尖托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已经抽肿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你错就错在，到现在还把自己当个人物。”

　　侍卫愣住，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你平日在宫门前腰里挂着刀，人往那里一站，旁人见了还得让你两步。威风惯了，如今跪在爷跟前，这点毛病还是没改。”

　　“你觉得揉够了，便自己停手；见爷生气了，又自己贴上来舔；觉得什么样子够贱、什么法子能讨爷喜欢，也都是你自己挑。”

　　说到这里，年轻太监低头盯着他：

　　“做了几件贱事，就真把自己当成有主的狗了？”

　　侍卫把头压得更低：

　　“奴才不敢……”

　　“不敢？”

　　年轻太监冷笑一声。

　　“狗也有两种。”

　　“一种是野狗。饿了自己找食，身上痒了自己找地方蹭，骚劲上来，爱往谁腿底下钻便往谁腿底下钻。瞧着再贱，也还是它自己拿主意。”

　　“另一种，才叫有主的狗。”

　　说罢，他把脚尖从侍卫下巴上挪开，重新搭回脚踏。

　　“主人不叫，它就不能乱叫；主人不许动，它便老实趴着；主人叫它等，腿跪麻了，也得在那里等。”

　　“想舔，爷没准，它就把舌头收回去。自己正舒坦，爷若叫停，那点下贱念头也得压下去。”

　　“哪怕今日爷什么都不叫它做，只让它端茶、扫地、守着门，它也得照样伺候。”

　　“因为它伺候的是主人，不是自己那点骚瘾。”

　　“你方才挨那一脚，不是因为舔得不好，也不是爷嫌你还不够贱。”

　　他低下眼来，看着侍卫。

　　“只因为爷没叫你舔。”

　　“你那叫发骚，不叫认主。”

　　“真认了主，就先得明白这一件事。从你跪到爷脚底下，叫出那声主子开始，在这间屋里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停，都不该由你先拿主意。”

　　“这才叫有主。”

　　——————————————————————

　　

【本次更新预览②｜自投为奴（主奴／羞辱／身份反差／自投）】

　　进了门房，里头比外面阴凉许多。迎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管事，身穿青布直裰，脸上也没多少笑。桌角摞着一叠白面具，旁边摊开一本簿子，笔砚齐齐整整摆在手边。旁边还有两个青衣伙计，一个收帖子，一个照看后头排队的人。

　　后头排着两三个来客。前头那一个递上一张帖子，管事看了一眼，问了两句，就在簿子上落了笔，叫人领进去。

　　轮到他，管事把笔搁下，先问他：“主子还是奴才？”

　　“奴。”

　　“做什么营生？”

　　“在北边贩布。”

　　“可带帖子？”

　　“没有。”

　　管事抬眼，把他从头看到脚。

　　按庄上的规矩，没有帖子原是进不去的，帖子若有半点不对，也一样往外打发。只是眼前这人看着有些不同：五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衫，脚下一双寻常皂靴，通身看不见什么值钱东西；人站在那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声音不高，答完也不多说。

　　这管事在门上坐了这些年，往来的人见得多了：有那满身金玉的，到了这里照样缩头缩脑；也有只穿一身布衣的，往面前一站，叫人轻慢不得。如今看李尚这副光景，心里便先有了三分疑惑。

　　他暗自寻思：若真是个寻常布商，照例打发了也就罢了。只是这人站在这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怎么看都不像个常年在外贩布的。今日一句话把他赶出去，改日果然有人来问，他一个门房，拿什么回话。想到这里，那帖子上的规矩，也就松了一线。

　　至于今年来赴会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一年一年看得也腻了，他心里便顺带添了一点意思，想放这个生客进去，瞧瞧能闹出什么热闹来。这一点只是他自家一个念头，真叫他拿主意的，还是前头那一条。

　　管事看了半晌，把抽屉拉开，取过一块木牌，一方小砚，蘸了墨，在牌上写了字。写完把笔搁下，另取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白漆制成，做成狗脸的模样，眉骨鼻子都塑在漆里头，眼上挖出两个窟窿，嘴上留一道缝；里子是布的，边上穿着一根旧绳。管事把木牌和面具一并推到他面前。

　　“做奴才的，进门就戴上，进去后不许摘。”

　　李尚把面具扣到脸上，将绳头在脑后系好，眼前跟着暗了下来，只能从那两个窟窿里往外看。

　　他正往后头去，管事又叫住他，从桌角取过一件长衫，推到他跟前。

　　“既做了奴，进门先脱干净，里头一件不许留，只换上这一件。”

　　那件长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角上。素色，是绸的，薄，抖开来透光；交领，两幅前襟，襟上不着一颗扣子；腰里一根素带，带子软，系上便算穿好。衣身做得长，垂下来能到膝下；走动时下摆贴着腿，遮掩反不如站着的时候。

　　他接过长衫，伙计把他领到门房西头。门房西首只拿一道木板隔出半间，连门也没有。梁上倒卷着一幅细竹帘子，竹篾稀疏，看那样子也有些日子不曾放下来了；便是放下来，人站在里头，外面照样看得见大概。伙计指了指长凳，也不说话，也没把帘子放下来，就退到外头去了。

　　他站着没动，管事的声音从外头过来：“上好的料子，老爷放心。”

　　管事那句话算是白说，料子好坏，李尚哪里放在心上。他只想起自己这半辈子，衣裳有人伺候着穿脱，靴子也用不着亲自动手；今日到了这里，倒要自己一件件解下来，赤条条站着，给几个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的人看。

　　李尚脸上便有些发热。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冲着墙，先解外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肩上一松，那件旧绸衫顺着脊背滑下去，他听见身后那间屋里的动静跟着变了。有人吸了一口气。

　　李尚自己这副身子如何，他心里自然知道。虽是五十岁的人，肩膀还宽，腰身也不曾松垮；又因半辈子养在深宫，风吹日晒都少，通身皮肉养得白净。往日近身伺候虽也有人，像今日这般赤条条立着，任几个不相干的人从后头细看，却还是头一回。

　　里衣褪下去的时候，身后那两声咽口水，索性也不藏了。

　　待到最后一件也褪了，后头那些人便越发安静不住。只见他臀上皮肉也是白的，衣裳一去，两瓣中间那处再无遮拦，就这么明明白白落在人眼里。

　　后头有人咽了一口唾，咽得急了，喉咙里响出一点声。先前那一个也不藏着，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跟着笑了一声，立刻又收住了。

　　李尚心里道：如今这满堂的人眼里，朕也不过就是一件行货。

　　若是在朝堂上，这些人见了朕，一个个都得跪下磕头，磕到汗湿了衣裳，朕连眼皮也不必抬。如今是朕站在这儿，衣裳一件不剩，由着人看，没有一个是跪的。

　　他这半辈子的尊贵，到这里半个钱也不值。这些人未必知道站着的是谁。可他自己知道。

　　羞就羞在这里。

　　隔子外头没人催他，后头那几个人也都不肯走，只在那里等着。李尚站了半晌，方才伸手取过凳上的长衫，抖开披在身上，把两幅前襟往胸前一拢，再将腰间那根素带随手系住。

　　这好歹算是一件衣裳，长到膝下，前后都盖住了，身后那些声才低下去，目光也收了回去。

　　伙计见他完事，便招呼了一声。李尚这才从隔子里出来，跟着往后走。

　　刚走两步，绸布就往腿上贴，风从下摆里钻进来，一直贴到腰上。他伸手要把下摆拢一拢，手背顺着腿抹下去，隔着一层绸，底下再没有别的。

　　那薄绸贴着两腿下来，前后都隐隐显出形来。原来这衣裳只好站着看，人若不动，倒还像是一件正经长衫；一走起来，布料贴在身上，底下有什么便跟着显什么。何况里头赤条条的，再没第二层遮拦，若有人从下摆伸手上来，顺着腿一探便到。这衣裳说是遮身，其实也不过遮给眼睛看看罢了。

　　他脸上一热，半天没有散。他这半辈子穿过的衣裳，一件比一件体面，没有一件是这么个穿法。

　　那伙计在前头只管走，李尚跟了几步，便觉这衣裳十分不便：脚下走得快些，薄绸便贴腿的贴腿，掀摆的掀摆，只得把步子收小了，慢慢跟在后头。一双眼只望着前头伙计的背影，旁边有什么人、谁又在看他，一概不肯去瞧。

　　——————————————————————v李尚往墙边让了半步，隔着半开的窗扇向里看。

　　靠里的圈椅上坐着个年轻太监，身形单薄，眉眼生得平平常常；身上穿一件青布袍子，洗得颜色都淡了，袖口磨起毛边。他两手搭着扶手，坐得四平八稳。

　　椅前跪着个侍卫，宽肩厚背，一身官服尚未换下，领口敞着，脖颈上横着一道晒出来的黑印。腰刀解下来撂在脚边，刀鞘贴着砖地。

　　再往下看，只见那侍卫膝头垫着自己一角衣摆，两手捧住太监一只脚，正替他慢慢揉着。脚踏上铺着软毛，另一只脚闲闲搭在上头。靴子褪在一旁，袜底沾了些灰，脚趾那一头磨得发亮。

　　一个腰里带刀的侍卫，竟跪在这样一个小太监脚下替人揉脚，成何体统？李尚又想，话本里也有这等事，无非换了人、换了地方，且看下去便是。

　　转念又一想，话本里这等事也不是没有，不过换了个人，换了个地方，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内廷稍有头脸的人，李尚大半认得；这年轻太监却从没见过，想来不过是个洒扫听差的。

　　那侍卫揉着揉着，两手渐渐乏了，按下去一下轻过一下。手腕酸得厉害，见上头没说话，便悄悄停了手，甩了两下。

　　他自己心里早有计较：往日伺候到这个时候，也就罢了。今日已折腾大半个时辰，想来主子也该尽兴。

　　“爷……奴才想着，也差不多够了。平日里也就是这个时辰。”

　　话才出口，那年轻太监脸色便沉了下来。

　　侍卫见势不好，慌忙伏低身子，两手重新捧住他的脚，竟把脸凑上去，伸舌便舔那双布袜。

　　谁知才贴上去，年轻太监抬脚照脸便是一记。

　　这一脚踹得结实，侍卫仰翻在地，缓了半晌，方才撑起身子。

　　年轻太监喝道：“爷叫你舔了吗？”

　　侍卫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又不敢开口去问，只顾爬起来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撞在砖地上。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磕了几下还嫌不够，又抬手照自己脸上便抽。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直抽得嘴角破了，脸也渐渐肿起来。

　　年轻太监只坐着看他，等那只手慢下来，才嗤了一声，道：

　　“知错？你倒说说，错在哪里？”

　　这一问，侍卫便呆住了。方才那句“奴才知错”，原不过见主子发怒，嘴里先拿来讨饶。至于错在哪里，他自己哪里想得明白。

　　年轻太监见他支支吾吾，哪里还不知道他是在胡乱认错。

　　“想舔便舔，想闻便闻，你那是自己摆个奴才样子发骚。爷没吩咐，你便做得再贱，也不过是自己玩自己的。”

　　“做奴才伺候主子，几时轮到你自己拿主意？方才爷没叫你舔，你见爷动怒，便自作聪明贴上来。谁教你这么做的？”

　　侍卫低着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往后再有一回，你自己出去，也不必再来了。”

　　李尚在窗外看着，又觉与往日读过的话本不同。话本里那些做奴才的，不是早已收拾服帖，便是自己贱得发痴，挨上两下，还巴不得再重些。

　　眼前这个却又不同。

　　说他贱，似乎还没贱到那个份上；说他听话，方才又分明一直照自己的意思伺候。做了半日奴才，心里真正当家的，还是自己。

　　那侍卫这回却是真慌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爷，奴才真知道错了。都是奴才不好。爷就是奴才的命根子，奴才什么都听爷的，求爷别赶奴才走。”

　　他一面说，一面抱紧太监大腿，脸都急得白了。

　　李尚倒没料到他会怕成这样。原想这人多少还要犟两句，毕竟看着并没多少奴性。不想如今却像真怕这一脚踏出门去，往后便再也回不来。

　　侍卫见他不应，只得松开手，仍跪在原处。

　　年轻太监却不理他这些求饶的话，只冷冷道：

　　“滚过来，跪近些。”

　　侍卫忙挪到跟前，老老实实跪好。脸离太监胯下不过一尺远，方才挨过一脚，这回连眼睛都不敢乱看，更别说擅自动手。

　　年轻太监也不再理他，提壶添水，煮起茶来。

　　窗外的李尚反倒等得心急。都到了这个地步，这小太监怎么还有心思喝茶？照他看来，正该趁热打铁，再给那侍卫几分颜色，把人好好调教一番才是。

　　谁知这一等，便等了许久。侍卫跪得两腿渐渐麻了。李尚站在窗外，也闷出一身汗来。那年轻太监方把茶盏搁回桌上，低头问道：

　　“这会儿知道错在哪里了？”

　　侍卫嘴唇哆嗦着，道：

　　“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年轻太监张口便骂：

　　“你知道个屁。”

　　说罢抬起脚来，隔着布袜用脚尖托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已经抽肿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你错就错在，到现在还把自己当个人物。”

　　侍卫愣住，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你平日在宫门前腰里挂着刀，人往那里一站，旁人见了还得让你两步。威风惯了，如今跪在爷跟前，这点毛病还是没改。”

　　“你觉得揉够了，便自己停手；见爷生气了，又自己贴上来舔；觉得什么样子够贱、什么法子能讨爷喜欢，也都是你自己挑。”

　　说到这里，年轻太监低头盯着他：

　　“做了几件贱事，就真把自己当成有主的狗了？”

　　侍卫把头压得更低：

　　“奴才不敢……”

　　“不敢？”

　　年轻太监冷笑一声。

　　“狗也有两种。”

　　“一种是野狗。饿了自己找食，身上痒了自己找地方蹭，骚劲上来，爱往谁腿底下钻便往谁腿底下钻。瞧着再贱，也还是它自己拿主意。”

　　“另一种，才叫有主的狗。”

　　说罢，他把脚尖从侍卫下巴上挪开，重新搭回脚踏。

　　“主人不叫，它就不能乱叫；主人不许动，它便老实趴着；主人叫它等，腿跪麻了，也得在那里等。”

　　“想舔，爷没准，它就把舌头收回去。自己正舒坦，爷若叫停，那点下贱念头也得压下去。”

　　“哪怕今日爷什么都不叫它做，只让它端茶、扫地、守着门，它也得照样伺候。”

　　“因为它伺候的是主人，不是自己那点骚瘾。”

　　“你方才挨那一脚，不是因为舔得不好，也不是爷嫌你还不够贱。”

　　他低下眼来，看着侍卫。

　　“只因为爷没叫你舔。”

　　“你那叫发骚，不叫认主。”

　　“真认了主，就先得明白这一件事。从你跪到爷脚底下，叫出那声主子开始，在这间屋里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停，都不该由你先拿主意。”

　　“这才叫有主。”

　　——————————————————————

　　

【本次更新预览②｜自投为奴（主奴／羞辱／身份反差／自投）】

　　进了门房，里头比外面阴凉许多。迎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管事，身穿青布直裰，脸上也没多少笑。桌角摞着一叠白面具，旁边摊开一本簿子，笔砚齐齐整整摆在手边。旁边还有两个青衣伙计，一个收帖子，一个照看后头排队的人。

　　后头排着两三个来客。前头那一个递上一张帖子，管事看了一眼，问了两句，就在簿子上落了笔，叫人领进去。

　　轮到他，管事把笔搁下，先问他：“主子还是奴才？”

　　“奴。”

　　“做什么营生？”

　　“在北边贩布。”

　　“可带帖子？”

　　“没有。”

　　管事抬眼，把他从头看到脚。

　　按庄上的规矩，没有帖子原是进不去的，帖子若有半点不对，也一样往外打发。只是眼前这人看着有些不同：五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衫，脚下一双寻常皂靴，通身看不见什么值钱东西；人站在那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声音不高，答完也不多说。

　　这管事在门上坐了这些年，往来的人见得多了：有那满身金玉的，到了这里照样缩头缩脑；也有只穿一身布衣的，往面前一站，叫人轻慢不得。如今看李尚这副光景，心里便先有了三分疑惑。

　　他暗自寻思：若真是个寻常布商，照例打发了也就罢了。只是这人站在这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怎么看都不像个常年在外贩布的。今日一句话把他赶出去，改日果然有人来问，他一个门房，拿什么回话。想到这里，那帖子上的规矩，也就松了一线。

　　至于今年来赴会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一年一年看得也腻了，他心里便顺带添了一点意思，想放这个生客进去，瞧瞧能闹出什么热闹来。这一点只是他自家一个念头，真叫他拿主意的，还是前头那一条。

　　管事看了半晌，把抽屉拉开，取过一块木牌，一方小砚，蘸了墨，在牌上写了字。写完把笔搁下，另取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白漆制成，做成狗脸的模样，眉骨鼻子都塑在漆里头，眼上挖出两个窟窿，嘴上留一道缝；里子是布的，边上穿着一根旧绳。管事把木牌和面具一并推到他面前。

　　“做奴才的，进门就戴上，进去后不许摘。”

　　李尚把面具扣到脸上，将绳头在脑后系好，眼前跟着暗了下来，只能从那两个窟窿里往外看。

　　他正往后头去，管事又叫住他，从桌角取过一件长衫，推到他跟前。

　　“既做了奴，进门先脱干净，里头一件不许留，只换上这一件。”

　　那件长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角上。素色，是绸的，薄，抖开来透光；交领，两幅前襟，襟上不着一颗扣子；腰里一根素带，带子软，系上便算穿好。衣身做得长，垂下来能到膝下；走动时下摆贴着腿，遮掩反不如站着的时候。

　　他接过长衫，伙计把他领到门房西头。门房西首只拿一道木板隔出半间，连门也没有。梁上倒卷着一幅细竹帘子，竹篾稀疏，看那样子也有些日子不曾放下来了；便是放下来，人站在里头，外面照样看得见大概。伙计指了指长凳，也不说话，也没把帘子放下来，就退到外头去了。

　　他站着没动，管事的声音从外头过来：“上好的料子，老爷放心。”

　　管事那句话算是白说，料子好坏，李尚哪里放在心上。他只想起自己这半辈子，衣裳有人伺候着穿脱，靴子也用不着亲自动手；今日到了这里，倒要自己一件件解下来，赤条条站着，给几个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的人看。

　　李尚脸上便有些发热。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冲着墙，先解外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肩上一松，那件旧绸衫顺着脊背滑下去，他听见身后那间屋里的动静跟着变了。有人吸了一口气。

　　李尚自己这副身子如何，他心里自然知道。虽是五十岁的人，肩膀还宽，腰身也不曾松垮；又因半辈子养在深宫，风吹日晒都少，通身皮肉养得白净。往日近身伺候虽也有人，像今日这般赤条条立着，任几个不相干的人从后头细看，却还是头一回。

　　里衣褪下去的时候，身后那两声咽口水，索性也不藏了。

　　待到最后一件也褪了，后头那些人便越发安静不住。只见他臀上皮肉也是白的，衣裳一去，两瓣中间那处再无遮拦，就这么明明白白落在人眼里。

　　后头有人咽了一口唾，咽得急了，喉咙里响出一点声。先前那一个也不藏着，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跟着笑了一声，立刻又收住了。

　　李尚心里道：如今这满堂的人眼里，朕也不过就是一件行货。

　　若是在朝堂上，这些人见了朕，一个个都得跪下磕头，磕到汗湿了衣裳，朕连眼皮也不必抬。如今是朕站在这儿，衣裳一件不剩，由着人看，没有一个是跪的。

　　他这半辈子的尊贵，到这里半个钱也不值。这些人未必知道站着的是谁。可他自己知道。

　　羞就羞在这里。

　　隔子外头没人催他，后头那几个人也都不肯走，只在那里等着。李尚站了半晌，方才伸手取过凳上的长衫，抖开披在身上，把两幅前襟往胸前一拢，再将腰间那根素带随手系住。

　　这好歹算是一件衣裳，长到膝下，前后都盖住了，身后那些声才低下去，目光也收了回去。

　　伙计见他完事，便招呼了一声。李尚这才从隔子里出来，跟着往后走。

　　刚走两步，绸布就往腿上贴，风从下摆里钻进来，一直贴到腰上。他伸手要把下摆拢一拢，手背顺着腿抹下去，隔着一层绸，底下再没有别的。

　　那薄绸贴着两腿下来，前后都隐隐显出形来。原来这衣裳只好站着看，人若不动，倒还像是一件正经长衫；一走起来，布料贴在身上，底下有什么便跟着显什么。何况里头赤条条的，再没第二层遮拦，若有人从下摆伸手上来，顺着腿一探便到。这衣裳说是遮身，其实也不过遮给眼睛看看罢了。

　　他脸上一热，半天没有散。他这半辈子穿过的衣裳，一件比一件体面，没有一件是这么个穿法。

　　那伙计在前头只管走，李尚跟了几步，便觉这衣裳十分不便：脚下走得快些，薄绸便贴腿的贴腿，掀摆的掀摆，只得把步子收小了，慢慢跟在后头。一双眼只望着前头伙计的背影，旁边有什么人、谁又在看他，一概不肯去瞧。

　　—————————————————————
李尚往墙边让了半步，隔着半开的窗扇向里看。

　　靠里的圈椅上坐着个年轻太监，身形单薄，眉眼生得平平常常；身上穿一件青布袍子，洗得颜色都淡了，袖口磨起毛边。他两手搭着扶手，坐得四平八稳。

　　椅前跪着个侍卫，宽肩厚背，一身官服尚未换下，领口敞着，脖颈上横着一道晒出来的黑印。腰刀解下来撂在脚边，刀鞘贴着砖地。

　　再往下看，只见那侍卫膝头垫着自己一角衣摆，两手捧住太监一只脚，正替他慢慢揉着。脚踏上铺着软毛，另一只脚闲闲搭在上头。靴子褪在一旁，袜底沾了些灰，脚趾那一头磨得发亮。

　　一个腰里带刀的侍卫，竟跪在这样一个小太监脚下替人揉脚，成何体统？李尚又想，话本里也有这等事，无非换了人、换了地方，且看下去便是。

　　转念又一想，话本里这等事也不是没有，不过换了个人，换了个地方，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内廷稍有头脸的人，李尚大半认得；这年轻太监却从没见过，想来不过是个洒扫听差的。

　　那侍卫揉着揉着，两手渐渐乏了，按下去一下轻过一下。手腕酸得厉害，见上头没说话，便悄悄停了手，甩了两下。

　　他自己心里早有计较：往日伺候到这个时候，也就罢了。今日已折腾大半个时辰，想来主子也该尽兴。

　　“爷……奴才想着，也差不多够了。平日里也就是这个时辰。”

　　话才出口，那年轻太监脸色便沉了下来。

　　侍卫见势不好，慌忙伏低身子，两手重新捧住他的脚，竟把脸凑上去，伸舌便舔那双布袜。

　　谁知才贴上去，年轻太监抬脚照脸便是一记。

　　这一脚踹得结实，侍卫仰翻在地，缓了半晌，方才撑起身子。

　　年轻太监喝道：“爷叫你舔了吗？”

　　侍卫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又不敢开口去问，只顾爬起来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撞在砖地上。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磕了几下还嫌不够，又抬手照自己脸上便抽。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直抽得嘴角破了，脸也渐渐肿起来。

　　年轻太监只坐着看他，等那只手慢下来，才嗤了一声，道：

　　“知错？你倒说说，错在哪里？”

　　这一问，侍卫便呆住了。方才那句“奴才知错”，原不过见主子发怒，嘴里先拿来讨饶。至于错在哪里，他自己哪里想得明白。

　　年轻太监见他支支吾吾，哪里还不知道他是在胡乱认错。

　　“想舔便舔，想闻便闻，你那是自己摆个奴才样子发骚。爷没吩咐，你便做得再贱，也不过是自己玩自己的。”

　　“做奴才伺候主子，几时轮到你自己拿主意？方才爷没叫你舔，你见爷动怒，便自作聪明贴上来。谁教你这么做的？”

　　侍卫低着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往后再有一回，你自己出去，也不必再来了。”

　　李尚在窗外看着，又觉与往日读过的话本不同。话本里那些做奴才的，不是早已收拾服帖，便是自己贱得发痴，挨上两下，还巴不得再重些。

　　眼前这个却又不同。

　　说他贱，似乎还没贱到那个份上；说他听话，方才又分明一直照自己的意思伺候。做了半日奴才，心里真正当家的，还是自己。

　　那侍卫这回却是真慌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爷，奴才真知道错了。都是奴才不好。爷就是奴才的命根子，奴才什么都听爷的，求爷别赶奴才走。”

　　他一面说，一面抱紧太监大腿，脸都急得白了。

　　李尚倒没料到他会怕成这样。原想这人多少还要犟两句，毕竟看着并没多少奴性。不想如今却像真怕这一脚踏出门去，往后便再也回不来。

　　侍卫见他不应，只得松开手，仍跪在原处。

　　年轻太监却不理他这些求饶的话，只冷冷道：

　　“滚过来，跪近些。”

　　侍卫忙挪到跟前，老老实实跪好。脸离太监胯下不过一尺远，方才挨过一脚，这回连眼睛都不敢乱看，更别说擅自动手。

　　年轻太监也不再理他，提壶添水，煮起茶来。

　　窗外的李尚反倒等得心急。都到了这个地步，这小太监怎么还有心思喝茶？照他看来，正该趁热打铁，再给那侍卫几分颜色，把人好好调教一番才是。

　　谁知这一等，便等了许久。侍卫跪得两腿渐渐麻了。李尚站在窗外，也闷出一身汗来。那年轻太监方把茶盏搁回桌上，低头问道：

　　“这会儿知道错在哪里了？”

　　侍卫嘴唇哆嗦着，道：

　　“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年轻太监张口便骂：

　　“你知道个屁。”

　　说罢抬起脚来，隔着布袜用脚尖托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已经抽肿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你错就错在，到现在还把自己当个人物。”

　　侍卫愣住，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你平日在宫门前腰里挂着刀，人往那里一站，旁人见了还得让你两步。威风惯了，如今跪在爷跟前，这点毛病还是没改。”

　　“你觉得揉够了，便自己停手；见爷生气了，又自己贴上来舔；觉得什么样子够贱、什么法子能讨爷喜欢，也都是你自己挑。”

　　说到这里，年轻太监低头盯着他：

　　“做了几件贱事，就真把自己当成有主的狗了？”

　　侍卫把头压得更低：

　　“奴才不敢……”

　　“不敢？”

　　年轻太监冷笑一声。

　　“狗也有两种。”

　　“一种是野狗。饿了自己找食，身上痒了自己找地方蹭，骚劲上来，爱往谁腿底下钻便往谁腿底下钻。瞧着再贱，也还是它自己拿主意。”

　　“另一种，才叫有主的狗。”

　　说罢，他把脚尖从侍卫下巴上挪开，重新搭回脚踏。

　　“主人不叫，它就不能乱叫；主人不许动，它便老实趴着；主人叫它等，腿跪麻了，也得在那里等。”

　　“想舔，爷没准，它就把舌头收回去。自己正舒坦，爷若叫停，那点下贱念头也得压下去。”

　　“哪怕今日爷什么都不叫它做，只让它端茶、扫地、守着门，它也得照样伺候。”

　　“因为它伺候的是主人，不是自己那点骚瘾。”

　　“你方才挨那一脚，不是因为舔得不好，也不是爷嫌你还不够贱。”

　　他低下眼来，看着侍卫。

　　“只因为爷没叫你舔。”

　　“你那叫发骚，不叫认主。”

　　“真认了主，就先得明白这一件事。从你跪到爷脚底下，叫出那声主子开始，在这间屋里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停，都不该由你先拿主意。”

　　“这才叫有主。”

　　——————————————————————

　　

【本次更新预览②｜自投为奴（主奴／羞辱／身份反差／自投）】

　　进了门房，里头比外面阴凉许多。迎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管事，身穿青布直裰，脸上也没多少笑。桌角摞着一叠白面具，旁边摊开一本簿子，笔砚齐齐整整摆在手边。旁边还有两个青衣伙计，一个收帖子，一个照看后头排队的人。

　　后头排着两三个来客。前头那一个递上一张帖子，管事看了一眼，问了两句，就在簿子上落了笔，叫人领进去。

　　轮到他，管事把笔搁下，先问他：“主子还是奴才？”

　　“奴。”

　　“做什么营生？”

　　“在北边贩布。”

　　“可带帖子？”

　　“没有。”

　　管事抬眼，把他从头看到脚。

　　按庄上的规矩，没有帖子原是进不去的，帖子若有半点不对，也一样往外打发。只是眼前这人看着有些不同：五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衫，脚下一双寻常皂靴，通身看不见什么值钱东西；人站在那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声音不高，答完也不多说。

　　这管事在门上坐了这些年，往来的人见得多了：有那满身金玉的，到了这里照样缩头缩脑；也有只穿一身布衣的，往面前一站，叫人轻慢不得。如今看李尚这副光景，心里便先有了三分疑惑。

　　他暗自寻思：若真是个寻常布商，照例打发了也就罢了。只是这人站在这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怎么看都不像个常年在外贩布的。今日一句话把他赶出去，改日果然有人来问，他一个门房，拿什么回话。想到这里，那帖子上的规矩，也就松了一线。

　　至于今年来赴会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一年一年看得也腻了，他心里便顺带添了一点意思，想放这个生客进去，瞧瞧能闹出什么热闹来。这一点只是他自家一个念头，真叫他拿主意的，还是前头那一条。

　　管事看了半晌，把抽屉拉开，取过一块木牌，一方小砚，蘸了墨，在牌上写了字。写完把笔搁下，另取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白漆制成，做成狗脸的模样，眉骨鼻子都塑在漆里头，眼上挖出两个窟窿，嘴上留一道缝；里子是布的，边上穿着一根旧绳。管事把木牌和面具一并推到他面前。

　　“做奴才的，进门就戴上，进去后不许摘。”

　　李尚把面具扣到脸上，将绳头在脑后系好，眼前跟着暗了下来，只能从那两个窟窿里往外看。

　　他正往后头去，管事又叫住他，从桌角取过一件长衫，推到他跟前。

　　“既做了奴，进门先脱干净，里头一件不许留，只换上这一件。”

　　那件长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角上。素色，是绸的，薄，抖开来透光；交领，两幅前襟，襟上不着一颗扣子；腰里一根素带，带子软，系上便算穿好。衣身做得长，垂下来能到膝下；走动时下摆贴着腿，遮掩反不如站着的时候。

　　他接过长衫，伙计把他领到门房西头。门房西首只拿一道木板隔出半间，连门也没有。梁上倒卷着一幅细竹帘子，竹篾稀疏，看那样子也有些日子不曾放下来了；便是放下来，人站在里头，外面照样看得见大概。伙计指了指长凳，也不说话，也没把帘子放下来，就退到外头去了。

　　他站着没动，管事的声音从外头过来：“上好的料子，老爷放心。”

　　管事那句话算是白说，料子好坏，李尚哪里放在心上。他只想起自己这半辈子，衣裳有人伺候着穿脱，靴子也用不着亲自动手；今日到了这里，倒要自己一件件解下来，赤条条站着，给几个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的人看。

　　李尚脸上便有些发热。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冲着墙，先解外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肩上一松，那件旧绸衫顺着脊背滑下去，他听见身后那间屋里的动静跟着变了。有人吸了一口气。

　　李尚自己这副身子如何，他心里自然知道。虽是五十岁的人，肩膀还宽，腰身也不曾松垮；又因半辈子养在深宫，风吹日晒都少，通身皮肉养得白净。往日近身伺候虽也有人，像今日这般赤条条立着，任几个不相干的人从后头细看，却还是头一回。

　　里衣褪下去的时候，身后那两声咽口水，索性也不藏了。

　　待到最后一件也褪了，后头那些人便越发安静不住。只见他臀上皮肉也是白的，衣裳一去，两瓣中间那处再无遮拦，就这么明明白白落在人眼里。

　　后头有人咽了一口唾，咽得急了，喉咙里响出一点声。先前那一个也不藏着，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跟着笑了一声，立刻又收住了。

　　李尚心里道：如今这满堂的人眼里，朕也不过就是一件行货。

　　若是在朝堂上，这些人见了朕，一个个都得跪下磕头，磕到汗湿了衣裳，朕连眼皮也不必抬。如今是朕站在这儿，衣裳一件不剩，由着人看，没有一个是跪的。

　　他这半辈子的尊贵，到这里半个钱也不值。这些人未必知道站着的是谁。可他自己知道。

　　羞就羞在这里。

　　隔子外头没人催他，后头那几个人也都不肯走，只在那里等着。李尚站了半晌，方才伸手取过凳上的长衫，抖开披在身上，把两幅前襟往胸前一拢，再将腰间那根素带随手系住。

　　这好歹算是一件衣裳，长到膝下，前后都盖住了，身后那些声才低下去，目光也收了回去。

　　伙计见他完事，便招呼了一声。李尚这才从隔子里出来，跟着往后走。

　　刚走两步，绸布就往腿上贴，风从下摆里钻进来，一直贴到腰上。他伸手要把下摆拢一拢，手背顺着腿抹下去，隔着一层绸，底下再没有别的。

　　那薄绸贴着两腿下来，前后都隐隐显出形来。原来这衣裳只好站着看，人若不动，倒还像是一件正经长衫；一走起来，布料贴在身上，底下有什么便跟着显什么。何况里头赤条条的，再没第二层遮拦，若有人从下摆伸手上来，顺着腿一探便到。这衣裳说是遮身，其实也不过遮给眼睛看看罢了。

　　他脸上一热，半天没有散。他这半辈子穿过的衣裳，一件比一件体面，没有一件是这么个穿法。

　　那伙计在前头只管走，李尚跟了几步，便觉这衣裳十分不便：脚下走得快些，薄绸便贴腿的贴腿，掀摆的掀摆，只得把步子收小了，慢慢跟在后头。一双眼只望着前头伙计的背影，旁边有什么人、谁又在看他，一概不肯去瞧。

　　——————————————————————李尚往墙边让了半步，隔着半开的窗扇向里看。

　　靠里的圈椅上坐着个年轻太监，身形单薄，眉眼生得平平常常；身上穿一件青布袍子，洗得颜色都淡了，袖口磨起毛边。他两手搭着扶手，坐得四平八稳。

　　椅前跪着个侍卫，宽肩厚背，一身官服尚未换下，领口敞着，脖颈上横着一道晒出来的黑印。腰刀解下来撂在脚边，刀鞘贴着砖地。

　　再往下看，只见那侍卫膝头垫着自己一角衣摆，两手捧住太监一只脚，正替他慢慢揉着。脚踏上铺着软毛，另一只脚闲闲搭在上头。靴子褪在一旁，袜底沾了些灰，脚趾那一头磨得发亮。

　　一个腰里带刀的侍卫，竟跪在这样一个小太监脚下替人揉脚，成何体统？李尚又想，话本里也有这等事，无非换了人、换了地方，且看下去便是。

　　转念又一想，话本里这等事也不是没有，不过换了个人，换了个地方，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内廷稍有头脸的人，李尚大半认得；这年轻太监却从没见过，想来不过是个洒扫听差的。

　　那侍卫揉着揉着，两手渐渐乏了，按下去一下轻过一下。手腕酸得厉害，见上头没说话，便悄悄停了手，甩了两下。

　　他自己心里早有计较：往日伺候到这个时候，也就罢了。今日已折腾大半个时辰，想来主子也该尽兴。

　　“爷……奴才想着，也差不多够了。平日里也就是这个时辰。”

　　话才出口，那年轻太监脸色便沉了下来。

　　侍卫见势不好，慌忙伏低身子，两手重新捧住他的脚，竟把脸凑上去，伸舌便舔那双布袜。

　　谁知才贴上去，年轻太监抬脚照脸便是一记。

　　这一脚踹得结实，侍卫仰翻在地，缓了半晌，方才撑起身子。

　　年轻太监喝道：“爷叫你舔了吗？”

　　侍卫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又不敢开口去问，只顾爬起来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撞在砖地上。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磕了几下还嫌不够，又抬手照自己脸上便抽。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直抽得嘴角破了，脸也渐渐肿起来。

　　年轻太监只坐着看他，等那只手慢下来，才嗤了一声，道：

　　“知错？你倒说说，错在哪里？”

　　这一问，侍卫便呆住了。方才那句“奴才知错”，原不过见主子发怒，嘴里先拿来讨饶。至于错在哪里，他自己哪里想得明白。

　　年轻太监见他支支吾吾，哪里还不知道他是在胡乱认错。

　　“想舔便舔，想闻便闻，你那是自己摆个奴才样子发骚。爷没吩咐，你便做得再贱，也不过是自己玩自己的。”

　　“做奴才伺候主子，几时轮到你自己拿主意？方才爷没叫你舔，你见爷动怒，便自作聪明贴上来。谁教你这么做的？”

　　侍卫低着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往后再有一回，你自己出去，也不必再来了。”

　　李尚在窗外看着，又觉与往日读过的话本不同。话本里那些做奴才的，不是早已收拾服帖，便是自己贱得发痴，挨上两下，还巴不得再重些。

　　眼前这个却又不同。

　　说他贱，似乎还没贱到那个份上；说他听话，方才又分明一直照自己的意思伺候。做了半日奴才，心里真正当家的，还是自己。

　　那侍卫这回却是真慌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爷，奴才真知道错了。都是奴才不好。爷就是奴才的命根子，奴才什么都听爷的，求爷别赶奴才走。”

　　他一面说，一面抱紧太监大腿，脸都急得白了。

　　李尚倒没料到他会怕成这样。原想这人多少还要犟两句，毕竟看着并没多少奴性。不想如今却像真怕这一脚踏出门去，往后便再也回不来。

　　侍卫见他不应，只得松开手，仍跪在原处。

　　年轻太监却不理他这些求饶的话，只冷冷道：

　　“滚过来，跪近些。”

　　侍卫忙挪到跟前，老老实实跪好。脸离太监胯下不过一尺远，方才挨过一脚，这回连眼睛都不敢乱看，更别说擅自动手。

　　年轻太监也不再理他，提壶添水，煮起茶来。

　　窗外的李尚反倒等得心急。都到了这个地步，这小太监怎么还有心思喝茶？照他看来，正该趁热打铁，再给那侍卫几分颜色，把人好好调教一番才是。

　　谁知这一等，便等了许久。侍卫跪得两腿渐渐麻了。李尚站在窗外，也闷出一身汗来。那年轻太监方把茶盏搁回桌上，低头问道：

　　“这会儿知道错在哪里了？”

　　侍卫嘴唇哆嗦着，道：

　　“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年轻太监张口便骂：

　　“你知道个屁。”

　　说罢抬起脚来，隔着布袜用脚尖托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已经抽肿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你错就错在，到现在还把自己当个人物。”

　　侍卫愣住，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你平日在宫门前腰里挂着刀，人往那里一站，旁人见了还得让你两步。威风惯了，如今跪在爷跟前，这点毛病还是没改。”

　　“你觉得揉够了，便自己停手；见爷生气了，又自己贴上来舔；觉得什么样子够贱、什么法子能讨爷喜欢，也都是你自己挑。”

　　说到这里，年轻太监低头盯着他：

　　“做了几件贱事，就真把自己当成有主的狗了？”

　　侍卫把头压得更低：

　　“奴才不敢……”

　　“不敢？”

　　年轻太监冷笑一声。

　　“狗也有两种。”

　　“一种是野狗。饿了自己找食，身上痒了自己找地方蹭，骚劲上来，爱往谁腿底下钻便往谁腿底下钻。瞧着再贱，也还是它自己拿主意。”

　　“另一种，才叫有主的狗。”

　　说罢，他把脚尖从侍卫下巴上挪开，重新搭回脚踏。

　　“主人不叫，它就不能乱叫；主人不许动，它便老实趴着；主人叫它等，腿跪麻了，也得在那里等。”

　　“想舔，爷没准，它就把舌头收回去。自己正舒坦，爷若叫停，那点下贱念头也得压下去。”

　　“哪怕今日爷什么都不叫它做，只让它端茶、扫地、守着门，它也得照样伺候。”

　　“因为它伺候的是主人，不是自己那点骚瘾。”

　　“你方才挨那一脚，不是因为舔得不好，也不是爷嫌你还不够贱。”

　　他低下眼来，看着侍卫。

　　“只因为爷没叫你舔。”

　　“你那叫发骚，不叫认主。”

　　“真认了主，就先得明白这一件事。从你跪到爷脚底下，叫出那声主子开始，在这间屋里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停，都不该由你先拿主意。”

　　“这才叫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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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预览②｜自投为奴（主奴／羞辱／身份反差／自投）】

　　进了门房，里头比外面阴凉许多。迎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管事，身穿青布直裰，脸上也没多少笑。桌角摞着一叠白面具，旁边摊开一本簿子，笔砚齐齐整整摆在手边。旁边还有两个青衣伙计，一个收帖子，一个照看后头排队的人。

　　后头排着两三个来客。前头那一个递上一张帖子，管事看了一眼，问了两句，就在簿子上落了笔，叫人领进去。

　　轮到他，管事把笔搁下，先问他：“主子还是奴才？”

　　“奴。”

　　“做什么营生？”

　　“在北边贩布。”

　　“可带帖子？”

　　“没有。”

　　管事抬眼，把他从头看到脚。

　　按庄上的规矩，没有帖子原是进不去的，帖子若有半点不对，也一样往外打发。只是眼前这人看着有些不同：五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衫，脚下一双寻常皂靴，通身看不见什么值钱东西；人站在那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声音不高，答完也不多说。

　　这管事在门上坐了这些年，往来的人见得多了：有那满身金玉的，到了这里照样缩头缩脑；也有只穿一身布衣的，往面前一站，叫人轻慢不得。如今看李尚这副光景，心里便先有了三分疑惑。

　　他暗自寻思：若真是个寻常布商，照例打发了也就罢了。只是这人站在这里，肩不塌，腰不弯，问一句便答一句，怎么看都不像个常年在外贩布的。今日一句话把他赶出去，改日果然有人来问，他一个门房，拿什么回话。想到这里，那帖子上的规矩，也就松了一线。

　　至于今年来赴会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一年一年看得也腻了，他心里便顺带添了一点意思，想放这个生客进去，瞧瞧能闹出什么热闹来。这一点只是他自家一个念头，真叫他拿主意的，还是前头那一条。

　　管事看了半晌，把抽屉拉开，取过一块木牌，一方小砚，蘸了墨，在牌上写了字。写完把笔搁下，另取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白漆制成，做成狗脸的模样，眉骨鼻子都塑在漆里头，眼上挖出两个窟窿，嘴上留一道缝；里子是布的，边上穿着一根旧绳。管事把木牌和面具一并推到他面前。

　　“做奴才的，进门就戴上，进去后不许摘。”

　　李尚把面具扣到脸上，将绳头在脑后系好，眼前跟着暗了下来，只能从那两个窟窿里往外看。

　　他正往后头去，管事又叫住他，从桌角取过一件长衫，推到他跟前。

　　“既做了奴，进门先脱干净，里头一件不许留，只换上这一件。”

　　那件长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角上。素色，是绸的，薄，抖开来透光；交领，两幅前襟，襟上不着一颗扣子；腰里一根素带，带子软，系上便算穿好。衣身做得长，垂下来能到膝下；走动时下摆贴着腿，遮掩反不如站着的时候。

　　他接过长衫，伙计把他领到门房西头。门房西首只拿一道木板隔出半间，连门也没有。梁上倒卷着一幅细竹帘子，竹篾稀疏，看那样子也有些日子不曾放下来了；便是放下来，人站在里头，外面照样看得见大概。伙计指了指长凳，也不说话，也没把帘子放下来，就退到外头去了。

　　他站着没动，管事的声音从外头过来：“上好的料子，老爷放心。”

　　管事那句话算是白说，料子好坏，李尚哪里放在心上。他只想起自己这半辈子，衣裳有人伺候着穿脱，靴子也用不着亲自动手；今日到了这里，倒要自己一件件解下来，赤条条站着，给几个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的人看。

　　李尚脸上便有些发热。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冲着墙，先解外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肩上一松，那件旧绸衫顺着脊背滑下去，他听见身后那间屋里的动静跟着变了。有人吸了一口气。

　　李尚自己这副身子如何，他心里自然知道。虽是五十岁的人，肩膀还宽，腰身也不曾松垮；又因半辈子养在深宫，风吹日晒都少，通身皮肉养得白净。往日近身伺候虽也有人，像今日这般赤条条立着，任几个不相干的人从后头细看，却还是头一回。

　　里衣褪下去的时候，身后那两声咽口水，索性也不藏了。

　　待到最后一件也褪了，后头那些人便越发安静不住。只见他臀上皮肉也是白的，衣裳一去，两瓣中间那处再无遮拦，就这么明明白白落在人眼里。

　　后头有人咽了一口唾，咽得急了，喉咙里响出一点声。先前那一个也不藏着，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跟着笑了一声，立刻又收住了。

　　李尚心里道：如今这满堂的人眼里，朕也不过就是一件行货。

　　若是在朝堂上，这些人见了朕，一个个都得跪下磕头，磕到汗湿了衣裳，朕连眼皮也不必抬。如今是朕站在这儿，衣裳一件不剩，由着人看，没有一个是跪的。

　　他这半辈子的尊贵，到这里半个钱也不值。这些人未必知道站着的是谁。可他自己知道。

　　羞就羞在这里。

　　隔子外头没人催他，后头那几个人也都不肯走，只在那里等着。李尚站了半晌，方才伸手取过凳上的长衫，抖开披在身上，把两幅前襟往胸前一拢，再将腰间那根素带随手系住。

　　这好歹算是一件衣裳，长到膝下，前后都盖住了，身后那些声才低下去，目光也收了回去。

　　伙计见他完事，便招呼了一声。李尚这才从隔子里出来，跟着往后走。

　　刚走两步，绸布就往腿上贴，风从下摆里钻进来，一直贴到腰上。他伸手要把下摆拢一拢，手背顺着腿抹下去，隔着一层绸，底下再没有别的。

　　那薄绸贴着两腿下来，前后都隐隐显出形来。原来这衣裳只好站着看，人若不动，倒还像是一件正经长衫；一走起来，布料贴在身上，底下有什么便跟着显什么。何况里头赤条条的，再没第二层遮拦，若有人从下摆伸手上来，顺着腿一探便到。这衣裳说是遮身，其实也不过遮给眼睛看看罢了。

　　他脸上一热，半天没有散。他这半辈子穿过的衣裳，一件比一件体面，没有一件是这么个穿法。

　　那伙计在前头只管走，李尚跟了几步，便觉这衣裳十分不便：脚下走得快些，薄绸便贴腿的贴腿，掀摆的掀摆，只得把步子收小了，慢慢跟在后头。一双眼只望着前头伙计的背影，旁边有什么人、谁又在看他，一概不肯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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