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噩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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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周薇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的风里。手腕已经解开了,但腿上还绑着绳子——膝盖上方两道,膝盖下方一道,脚踝处一道短绳,留着一尺左右的活动空间。她穿着那身白衬衫、包臀短裙、丝袜和中跟鞋,站在路灯底下,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普通女人。如果仔细看才能发现她走路的步子比正常人小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沈言从驾驶座上探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能上去吗?”
“能。”周薇说。
她朝单元门口走去。腿上的绳子让她的步幅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响声,走得慢,但很稳。走到单元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沈言在车里只解了她手腕的绳子,包一直挂在她肩上——手指捏着钥匙对准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她侧身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言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周薇站在门厅里,隔着玻璃门朝外面点了一下头。沈言在车里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挂挡,打方向盘,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引擎声渐渐远了。
周薇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了,她迈进去,按下十八楼。轿厢门合拢之后,她靠在电梯壁上,能感觉到腿上的绳索贴着丝袜和皮肤的触感。膝盖上方的两道绳圈在走动之后稍微松了一点,但脚踝处的短绳还是牢牢地限制着她的步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丝袜外面缠着浅色的棉绳,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脚踝,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标记。
电梯到了。她走出来,走到自家门口,又掏了一次钥匙。这次手指比刚才稳了一些。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关上门,站在玄关,靠着墙壁,弯腰去解脚踝处的短绳。手指在绳结上摸了两下才找到位置,一拉,绳头松开。脚踝获得自由之后,她活动了一下脚腕,然后解开膝盖下方的两道绳圈,再解开膝盖上方的。绳子一圈一圈从丝袜上滑落,堆在脚边的瓷砖地面上。
最后是上半身。她从肩头找到绳头,先从背后解开主结,然后一根一根地把胸前的横向绳圈和绕过肩头的绳索松掉。全部解开之后,她把那堆绳子卷成一团,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公寓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声。周薇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白衬衫上全是绳子的压痕,一道道横向的褶痕从胸口延伸到腰际。包臀短裙也被绳子勒出了几道浅浅的凹槽,丝袜上更是密密麻麻的,从大腿到脚踝布满了棉绳留下的印记。
她走进卧室,把衬衫和短裙脱了,丝袜也脱了。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面,她看到自己身上那些痕迹——手腕上一圈浅红,手臂上有几道,胸口和肋骨下方也有,腿上最多,从小腿到大腿内侧都有,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泛着微微的紫。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和后背往下淌。她站在水流底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那些绳痕。水雾弥漫开来,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她自己的影子在水汽里变得模糊。她伸手把水温调高了一点,烫烫的水打在皮肤上,那些痕迹被热水泡过之后,颜色慢慢变浅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洗完澡出来,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道窄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沈言发来的:“到家了?”她回了一个“嗯”。之后就没有新的了。
周薇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贴着皮肤,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味。她的身体很累,从会所出来到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但她的脑子还醒着。那个笑声还在。那根手指的触感还在。她闭着眼,试图让自己睡着,但那些东西一直在她意识边缘浮着,不肯沉下去。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她盯着那片白色,慢慢闭上了眼。
那些画面就自己涌上来了,快得她来不及挡。
那是八年前。快高考了。
晚自习下课是九点四十。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那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学校到家,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再走七八分钟就到了。巷子不长,但有一段没有路灯,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白天走还好,晚上黑得只能看到远处的光。
那天她走进那段黑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车声。她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车。但车声越来越近,然后减速了,最后停在了她旁边。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车门就在那时候滑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跳下来。他戴着深色的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周薇刚要开口问“干什么”,那个人已经扑了上来,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书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她用脚蹬他,用手推他,但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力气根本不够。毛巾上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吸了几口之后,意识像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抽走了,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她再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她想动一下,但手动不了——手腕被绑在身后,很紧,勒得她手指发麻。她想说话,嘴张不开,嘴里塞着一团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舌头被压在最下面。她想看,眼前一片黑,什么东西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吊着的——她的脚尖勉强能点到地面,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落在肩膀和手臂上,那种被拉扯的感觉让她肩膀发酸。
她开始挣扎。身体晃动的时候,她听到了绳索在某个地方摩擦的声音,还有自己嘴里发出的呜呜声。但她的挣扎没有用,绳子绑得很牢,她的身体只是无助地晃了几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醒了?”
那个声音从她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只求财,不害命。你老老实实的,给你家人打个电话。不准说别的,明白吗?”
周薇拼命点头。她的头动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肤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片状的,贴在颈侧的动脉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形状,像一把刀片。
她不敢动了。
她感觉到一只手扯住了塞在她嘴里的东西的边缘,然后往外一拉。布团从嘴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和舌头都是麻的。
“家里电话多少。”
她说了。声音又哑又抖,报了一串数字。那个人记下了,然后用什么东西按了几下——应该是手机。过了几秒,电话通了。
“喂。”那个人的声音变了,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着嗓子。“你们女儿在我手上。想让她活,就拿十万块钱。”
他把手机放到周薇脸旁。手机的外壳贴着她的耳朵,凉的。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是她爸的声音,又急又慌,在喊她的名字。
“爸——”周薇一下子哭了出来,“爸,救我——”
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就把手机收回去了,然后那团布又塞回了她嘴里,重新堵得严严实实。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泪从蒙眼的布下面淌出来,沿着颧骨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那个人又开始对着电话说话,语调恢复了刚才的散漫。“听到了吧?准备好钱,等我电话。别报警,报警的话,你们就等着收尸。”
然后他挂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周薇被吊在那里,脚尖点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她听到那个人走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嚓”一声,一股烟味飘了过来。
他坐在某个地方抽烟。一边抽,一边好像在翻什么东西。周薇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他在看她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