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六年。
秋。
天刚蒙蒙亮。
张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怀安从门里钻出来。
十七岁。
个子已经很高，肩膀还没有完全撑开。
黑发随便束在脑后，额前总掉下几缕。
眉毛浓。
眼睛亮。
鼻梁不算高，嘴角却天生微微往上。
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算端正。
一开口，那点端正通常就没了。
今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
腰间系着麻绳。
裤脚扎起来。
脚下是一双草鞋。
怀里揣着两张饼。
他今天要去县城接父亲。
张父昨天早上进的城。
本来只是去核粮账。
这几年这种事情越来越多。
官府说今年缺粮，下面便加征。
上面说军马缺草，下面又摊。
有时候连村正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哪一次是朝廷正式征的，哪一次是地方临时摊的。
张父昨天走的时候还在骂。
“娘的。”
“今年都第三回了。”
张怀安当时蹲在灶边喝粟米粥。
头也没抬。
“那你不去？”
张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老子不去，他们就来找你。”
张怀安捂着脑袋。
“那你还是去吧。”
张父气得又想打。
最后自己也笑了。
他四十来岁。
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生得很结实。
常年下地，脸和脖子都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
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
下巴留着短短的胡茬。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那是张怀安小时候就见过的。
问过很多次怎么来的。
张父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砍柴。
有时候说跟人打架。
喝多了又说年轻时遇过贼。
张怀安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昨天张父出门时穿的，是一件深青色旧袍。
右边袖口破过。
前几天刚补。
补丁颜色比原来的布浅。
很显眼。
张父临走还指着后院。
“墙补了。”
“柴劈了。”
“别整天往卫家跑。”
张怀安喝着粥。
“知道。”
“我说三件事。”
“知道知道知道。”
“滚。”
这是父子两个人昨天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拿着。”
身后传来声音。
张怀安回头。
养母站在院门里。
她今年二十。
只比张怀安大三岁。
身形纤细。
个子不算高。
头发盘得很简单，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偏小，肤色也比常年在外跑的张怀安白一些。
眉眼柔和。
嘴角那颗小痣，不笑看不清。
两个人并肩站着，外人第一次见，多半会以为是姐弟。
很难想到这是养母和养子。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递给张怀安。
“路上吃。”
张怀安掂了一下。
“两块？”
“嗯。”
“什么饼？”
“麦饼。”
“全麦？”
养母看着他。
“还给我。”
“别。”
张怀安马上塞进怀里。
“麦饼好。”
“我最喜欢麦饼。”
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啪。
一个小陶壶塞进他怀里。
童养媳站在旁边。
她跟张怀安同岁。
十七岁。
头发编起来垂在身后。
脸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圆。
眼睛大。
嘴唇薄。
不说话的时候挺秀气。
张怀安一惹她，那双眼睛马上就会瞪起来。
“水。”
她说。
张怀安把陶壶挂在腰上。
“县里没有井？”
“那你还我。”
“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
童养媳伸手。
“拿来。”
“走了！”
张怀安转身就跑。
“中午前回来！”
“知道！”
“把叔带回来！”
“知道了！”
少年跑上土路。
还回头挥了挥手。
雾还没散。
他没看见，村西头已经有一匹马朝张家来了。
卫家哥哥是快马赶到张家的。
院门还敞着。
灶房里有烟。
他勒住马，人还没站稳，就朝院子里喊。
“怀安！”
没人应。
童养媳从灶房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木勺。
“他不在。”
“去哪了？”
“县城。”
“接我叔。”
卫家哥哥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
“走多久了？”
“一袋烟。”
养母也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卫家哥哥的脸，手里的布还没放下。
“出什么事了？”
卫家哥哥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空掉的院门，又看了一眼墙边那根没人拿的扁担。
“我叔昨天没回来。”
养母停住。
“粮账不是今天核完就回？”
“城门上的人说，今天要杀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
鸡还在刨土。
锅里的粥还在响。
童养媳手里的木勺慢慢垂下来。
“杀谁？”
“说是乱党。”
卫家哥哥咬着牙。
“名单我没看见。”
“可我叔昨天进的城，到现在没出来。”
“怀安要是这个时候赶去——”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养母已经明白了。
“你去追。”
“我这就去。”
卫家哥哥翻身上马，又勒住。
“光我一个不够。”
他朝村东头喊。
“陈二！”
“阿鲁台！”
“帖木儿！”
“赛义德！”
“都出来！”
“带刀！”
陈二还拎着半个饼，从自家墙头翻出来。
“干什么？”
“怀安进县了。”
“他爹可能在刑场上。”
陈二把饼一扔。
“我操。”
阿鲁台和帖木儿从马圈那边跑出来。
赛义德跟着，靴带都没系好。
卫家哥哥只说了一句。
“城门。”
“谁先到谁拦人。”
“别让他往军士跟前冲。”
六个人冲出村子。
马蹄踩过湿土。
雾还没散。
卫家哥哥骑在最前头，一边打马，一边骂。
“这个混蛋。”
“叫他等我。”
“他倒先走了。”
张怀安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追。
清晨的村子已经落在他身后。
屋顶上的炊烟刚刚升起来。
几座泥墙小院挤在一起。
有的是茅顶。
条件稍好一些的人家压着灰瓦。
墙脚堆着柴。
一条黄狗趴在门前，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田里的秋粮已经收了一部分。
裸露出来的土地呈深褐色。
一垄一垄。
路边堆着成捆的豆秆。
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远处有人牵着牛。
牛脖子上的木铃偶尔响一声。
叮。
叮。
如果只看这里，天下一点也不像要亡。
可出了村，景象便慢慢不一样了。
官道上的人比去年多。
车却比去年少。
不少人是走路的。
背着锅。
背着被褥。
有人甚至把家里唯一一口铁锅背在背上。
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
车上坐着老人。
老人怀里还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女人跟在旁边。
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
脚后跟全是泥。
张怀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闻见一股很淡的酸臭。
那是很多天没有好好洗过衣服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路边还有两具没人收的死狗。
苍蝇围着转。
再往前，有一座废弃的小土地庙。
屋顶塌了一半。
里面却挤着几个逃难的人。
有人正在煮粥。
所谓的粥，几乎就是一锅热水。
里面飘着一点粟。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野菜根。
张怀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麦饼。
走过去几步。
又停下。
他回头。
掏出一张。
掰了一半。
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给我的？”
“给孩子。”
女人接过去。
孩子已经盯着饼看。
“谢谢小哥。”
张怀安摆摆手。
“没事。”
然后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
他还听见孩子在后面咬那块饼。
临近县城的时候，道路明显宽了。
两边的田少了。
坟却多了。
有些坟还是新的。
黄土颜色和周围完全不同。
偶尔能看见几个简陋的木牌。
有的连名字都没有。
县城就在远处。
城墙并不高大。
远远没有他第一次听到“城墙”两个字时想象得雄伟。
灰褐色的夯土城墙。
外面包砖的地方已经掉了不少。
墙缝里长着枯草。
城楼也是旧的。
檐角缺了一块。
城头立着几名军士。
一面大元旗帜垂在风里。
今天风不大。
旗没有完全展开。
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颜色，又软软地垂下去。
城门洞很深。
里面黑黢黢的。
平时到了这个时辰，城门外应该很热闹。
卖炊饼的。
卖柴的。
卖菜的。
卖鸡蛋的。
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
张怀安以前跟父亲来过。
最喜欢城门口一个回回人的摊子。
那人会煮羊汤。
一口大锅从早冒烟冒到晚。
汤里其实没几块肉。
大多数时候就是骨头、萝卜和一点羊杂。
可只要撒一点盐，再把硬饼掰进去泡软，他就能吃得连汤都不剩。
今天那个摊子也在。
锅也在。
锅里甚至还冒着热气。
可老板没吆喝。
他站在棚子下面，一直往城门旁边看。
其他摊贩也一样。
太安静了。
张怀安脚步慢下来。
然后他闻见一种味道。
不是羊汤。
不是牲口粪。
也不是城门口阴沟里的臭味。
是血。
城门右侧围着很多人。
一层。
两层。
三层。
最里面被军士隔开。
地面上铺着一层稻草。
稻草已经湿了。
颜色暗红。
旁边竖着几根木杆。
木杆上还有旧血。
张怀安心里突然发紧。
“今天杀人？”
旁边一个卖柴的老人看了他一眼。
“嗯。”
“杀谁？”
“乱党。”
老人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说是乱党。”
张怀安没在意。
“让一下。”
“我进城接我爹。”
他开始往人群里挤。
“借过。”
“借过。”
“我爹还在里面。”
越往前，血腥味越重。
然后他看见了跪着的人。
一排。
大概二十来个。
有人穿着长衫。
有人穿短褐。
有老人。
也有壮年人。
他们的手全被反绑。
身后是一根长绳，一个接一个串起来。
有人脸已经被打烂，眼睛肿得睁不开。
有人裤子上全是血。
还有一个人一直低着头念什么。
张怀安最初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瞬，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个人。
深青色旧袍。
右边袖口。
一块颜色稍浅的补丁。
张怀安不动了。
他盯着那个补丁。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慢慢往上看。
那个人头发散了。
平时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已经完全乱开。
一边脸高高肿起。
额头破了一块。
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已经干了。
嘴角也有血。
胡子上粘着泥。
可张怀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张脸昨天早上还在骂他。
“爹？”
声音很轻。
跪着的人身体一震。
猛地抬头。
张父看见他。
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下睁大。
那张被打得变形的脸上，没有惊喜。
只有恐惧。
“怀安？！”
张怀安手里的水壶掉了。
啪。
陶壶摔在地上。
裂开。
水流进泥里。
“爹！”
他冲过去。
“让开！”
“那是我爹！”
军士横过枪杆。
砰。
枪杆撞在胸口。
张怀安整个人往后摔。
后背砸进泥地。
怀里的麦饼也滚了出来。
其中半块正好掉进一小摊血水里。
张怀安看都没看。
翻身爬起来。
“你们抓错人了！”
“我爹昨天是来核粮的！”
“他不是乱党！”
张父拼命摇头。
“走！”
“怀安！”
“回去！”
“快回去！”
张怀安还要往前。
这一次，军士直接拔刀。
刀身擦过刀鞘。
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
张怀安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村里打架，也不是父亲拿鞋底抽他。
这把刀真的会杀人。
木案后坐着一个官员。
四十多岁。
瘦。
脸很长。
两边颧骨凸出来。
嘴唇上留着两撇很细的胡子。
身上的官袍并不新。
袖口甚至已经磨得发白。
他面前放着一册文书。
旁边还有砚台。
一个书吏弯着腰，不断翻纸。
官员念一个名字。
书吏就在旁边划一下。
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命。
只是核一笔账。
人群里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又是查红贼。”
“前日城西才抓过。”
“听说南边催得厉害。”
“现在见个汉人结社都说是白莲教。”
有人叹气。
“早些年伯颜还提过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
另外一个老人马上道：
“那事皇帝没准。”
“我知道没准。”
“我只是说……”
“你还敢说！”
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怀安听见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伯颜是谁。
更不知道几十年前的大都朝堂发生过什么。
那些东西离他太远。
他只知道，那个官员已经念到了父亲的名字。
“张……”
后面的字像被风吹散。
罪名却听得很清楚。
“疑通红贼。”
“散布妖言。”
“抗拒征粮。”
张怀安呆了一下。
然后突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我爹？”
“通红巾？”
没人理他。
张怀安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村连红巾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昨天就是来核粮！”
“你们凭什么说他通贼？！”
官员终于抬头。
看了他一眼。
“何人喧哗？”
旁边军士回答。
“犯人家属。”
官员皱眉。
“拿下。”
张父猛地抬头。
“不是！”
“他不是我儿子！”
张怀安怔住。
“爹？”
张父突然对着他大吼。
“滚！”
“老子不认识你！”
“滚回去！”
张怀安站在那里。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急。
“滚啊！”
两个军士已经走过来。
一左一右抓住张怀安。
其中一个问。
“你姓张？”
张怀安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认他。
父亲是在救他。
“爹……”
张父死死盯着他。
嘴唇在抖。
“走。”
刽子手走出来。
张怀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刽子手。
那人并不像戏文里一样赤着上身。
只是穿着一件已经洗不出原色的短衣。
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来的两条胳膊很粗。
皮肤黝黑。
右臂有一道长长的旧疤。
手里的刀却很干净。
宽。
厚。
刀背沉。
刃口泛着白光。
他走到第一个犯人后面。
那人开始发抖。
“冤枉……”
“官爷……”
“我是冤枉的……”
没人回答。
刽子手抬刀。
刀落下。
噗。
没有戏文里的巨响。
只是一个很沉的声音。
人群齐齐往后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第二个。
第三个。
张怀安的呼吸越来越快。
第四个。
张父被人往前拖。
“不要！”
张怀安疯了一样挣扎。
“放开我！”
“爹！”
“放开！”
他一口咬在军士手上。
军士吃痛松手。
张怀安撞开另一个人。
扑过去。
“爹！”
张父已经被按下。
就在最后一刻，他抬起头。
父子两个人隔着十几步。
张怀安清楚看见父亲的脸。
肿起来的眼角。
额头上的血。
乱掉的头发。
还有那道从他小时候起就熟悉的皱纹。
张父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张怀安却看懂了。
跑。
下一刻。
刀落。
张怀安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瞬间。
风突然大了一点。
城头的大元旗终于被吹开。
旗帜在灰色天空下面展开。
旁边卖羊汤的锅还在冒热气。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咕噜。
咕噜。
一个货郎的驴受了惊，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哭。
有人叹气。
还有人已经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张怀安只是站着。
看着父亲倒下去。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昨天早上的那句话。
柴劈了。
墙补了。
别整天往卫家跑。
张怀安张了张嘴。
“爹？”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爹。”
军士伸手拦他。
张怀安突然抓住那根枪杆。
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我杀了你！”
事情瞬间乱了。
“拿下！”
“这小子也是乱党！”
“敢冲刑场！”
张怀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拳头。
牙。
石头。
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一个军士踹在他肚子上。
张怀安跪下。
嘴里一阵腥甜。
他吐了一口。
血。
然后又爬起来。
有人拔刀。
“跪下！”
张怀安抬头。
那把刀已经举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城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张怀安！”
马冲进人群。
最前面的少年猛地勒住缰绳。
马前蹄扬起。
嘶鸣一声。
卫家哥哥翻身下来。
他和张怀安同岁。
十七岁。
身形却比张怀安更结实。
肩膀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皮肤是常年骑马晒出来的小麦色。
眉骨稍高。
鼻梁挺直。
眼睛很深。
头发束在脑后。
今天穿着一件旧褐色窄袖袍。
腰间挂刀。
靴子上全是泥。
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血。
又看见张怀安。
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跟着他来的还有五个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村东头的陈二。
汉人。
十七岁。
瘦得像根竹竿。
一双眼睛却特别灵。
平时偷鸡摸狗跑得最快。
后面两个是蒙古军户家的少年。
一个叫阿鲁台。
脸圆。
肩宽。
才十七岁，嘴边已经有了一圈淡淡的胡茬。
另一个叫帖木儿。
比他们大一岁。
个子最高。
不爱说话。
左耳缺了一小块。
小时候让马咬的。
最后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叫赛义德。
色目人。
父亲以前跟着商队做买卖。
他自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汉话比蒙古话说得顺。
骂人尤其地道。
脸比其他几个少年窄。
鼻梁高。
眼窝深。
头发微微带卷。
他刚冲进来就看见有人拿刀对着张怀安。
第一句话就是：
“我操！”
“你们还真要砍他？！”
卫家哥哥回头暴喝。
“拉人！”
几个人同时扑过去。
阿鲁台从左边抱住张怀安。
陈二抓右手。
赛义德从后面一把搂住他的腰。
张怀安疯了一样挣。
“放开！”
“我爹！”
“我爹还在那里！”
阿鲁台吼。
“我看见了！”
“看见你还拦我？！”
“你现在过去一起死？！”
张怀安一头撞在他脸上。
阿鲁台鼻血当场流下来。
“操！”
“你真撞？！”
赛义德在后面破口大骂。
“姓张的！”
“老子跑十几里来救你，你他娘的先打自己人？！”
军士已经追过来。
刀也拔出来了。
卫家哥哥没有先往前砍。
他横刀挡在几个人前面，另一只手把腰间的军户牌举起来。
牌是旧的。
边角磨白了。
可牌子上的字还在。
他先用蒙古话喝了一句。
对面两个军士明显一愣。
卫家哥哥随即改回汉话，声音压过整条街。
“我是蒙古人！”
“卫家军户！”
“这人是我家奴隶！”
他一指被按在泥里的张怀安。
“谁敢动他！”
刑场边安静了一息。
官员抬起头。
军士的刀停在半空。
杀一个疑通红贼的汉人，他们眼都不眨。
动一个蒙古军户当场认下的家奴，刀子就要先想一想。
卫家哥哥又把牌子往前送了送。
“人我带走。”
“账回头找我爹算。”
他爹已经出征了。
这句话是假的。
对面一时核不出这个假。
就是这一息。
卫家哥哥转头。
“拉人！”
“跑！”
几个人拖着张怀安就走。
张怀安一直回头。
城门越来越远。
父亲还在那里。
那件深青色衣服已经倒在地上。
右边袖口的浅色补丁，远远还能看见。
“放开我！”
“我要把我爹带回来！”
“放开！”
卫家哥哥突然停下。
转身。
砰。
一拳砸在张怀安脸上。
张怀安踉跄两步。
所有人都停了。
卫家哥哥眼睛通红。
嘴唇都在发抖。
“醒了没有？”
张怀安看着他。
“我爹还在那里。”
“我知道。”
“我要回去。”
“不能回。”
“那是我爹！”
“我知道！”
卫家哥哥突然吼得比他还大声。
“我知道那是你爹！”
张怀安一拳打回去。
砰。
卫家哥哥没有躲。
嘴角破了。
血慢慢流下来。
张怀安又要打。
阿鲁台和帖木儿同时抱住他。
“够了！”
张怀安挣扎。
“放开！”
“我爹还在那里！”
“他一个人在那里！”
“我要把他带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那个刚才还像疯狗一样跟官兵拼命的少年，突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泥里。
他低着头。
肩膀不停发抖。
“我昨天还嫌他烦。”
没人说话。
“他叫我补墙。”
“我还没补。”
“柴我也没劈完。”
“我想着今天回来再弄。”
张怀安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他怎么就死了？”
五个少年站在他周围。
没人知道怎么回答。
汉人陈二低着头。
蒙古少年阿鲁台鼻子还在流血。
帖木儿握着刀，一声不吭。
色目少年赛义德喘着粗气。
卫家哥哥嘴角也在流血。
他们长得不一样。
祖上来自不同地方。
有人是汉人。
有人是蒙古人。
有人是色目人。
可这一刻，没有人管这些。
卫家哥哥慢慢蹲下来。
一只手按在张怀安肩膀上。
“今晚。”
他说。
“等城门安静。”
“我陪你回来。”
张怀安抬头。
“干什么？”
卫家哥哥看向远处的城。
“把叔带回家。”
远处。
破旧的县城立在秋日灰暗的天空下面。
城头的大元旗还在风里飘。
城门旁，羊汤锅还在冒烟。
血却已经顺着刑场边缘的浅沟，一点一点渗进黄土。
张怀安跪在泥地里。
昨天以前，朱元璋也好，张士诚也罢，大元也好，红巾军也好，都离他很远。
他只想让他们打他们的。
自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现在他明白了。
你可以不管天下。
天下却未必肯放过你。
至正二十六年。
张怀安十七岁。
这一天，他的父亲死在县城门外。
救走他的，是一群汉人、蒙古人和色目人。
而那句“他是我家奴隶”，只在刑场上喊过一次。
喊的人自己知道是假的。
听的人一时不敢拆。
而距离这群少年绑上红布、冒充红巾军、再攻进这座县城，已经不远了。

至正二十六年。
秋。
天刚蒙蒙亮。
张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怀安从门里钻出来。
十七岁。
个子已经很高，肩膀还没有完全撑开。
黑发随便束在脑后，额前总掉下几缕。
眉毛浓。
眼睛亮。
鼻梁不算高，嘴角却天生微微往上。
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算端正。
一开口，那点端正通常就没了。
今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
腰间系着麻绳。
裤脚扎起来。
脚下是一双草鞋。
怀里揣着两张饼。
他今天要去县城接父亲。
张父昨天早上进的城。
本来只是去核粮账。
这几年这种事情越来越多。
官府说今年缺粮，下面便加征。
上面说军马缺草，下面又摊。
有时候连村正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哪一次是朝廷正式征的，哪一次是地方临时摊的。
张父昨天走的时候还在骂。
“娘的。”
“今年都第三回了。”
张怀安当时蹲在灶边喝粟米粥。
头也没抬。
“那你不去？”
张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老子不去，他们就来找你。”
张怀安捂着脑袋。
“那你还是去吧。”
张父气得又想打。
最后自己也笑了。
他四十来岁。
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生得很结实。
常年下地，脸和脖子都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
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
下巴留着短短的胡茬。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那是张怀安小时候就见过的。
问过很多次怎么来的。
张父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砍柴。
有时候说跟人打架。
喝多了又说年轻时遇过贼。
张怀安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昨天张父出门时穿的，是一件深青色旧袍。
右边袖口破过。
前几天刚补。
补丁颜色比原来的布浅。
很显眼。
张父临走还指着后院。
“墙补了。”
“柴劈了。”
“别整天往卫家跑。”
张怀安喝着粥。
“知道。”
“我说三件事。”
“知道知道知道。”
“滚。”
这是父子两个人昨天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拿着。”
身后传来声音。
张怀安回头。
养母站在院门里。
她今年二十。
只比张怀安大三岁。
身形纤细。
个子不算高。
头发盘得很简单，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偏小，肤色也比常年在外跑的张怀安白一些。
眉眼柔和。
嘴角那颗小痣，不笑看不清。
两个人并肩站着，外人第一次见，多半会以为是姐弟。
很难想到这是养母和养子。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递给张怀安。
“路上吃。”
张怀安掂了一下。
“两块？”
“嗯。”
“什么饼？”
“麦饼。”
“全麦？”
养母看着他。
“还给我。”
“别。”
张怀安马上塞进怀里。
“麦饼好。”
“我最喜欢麦饼。”
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啪。
一个小陶壶塞进他怀里。
童养媳站在旁边。
她跟张怀安同岁。
十七岁。
头发编起来垂在身后。
脸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圆。
眼睛大。
嘴唇薄。
不说话的时候挺秀气。
张怀安一惹她，那双眼睛马上就会瞪起来。
“水。”
她说。
张怀安把陶壶挂在腰上。
“县里没有井？”
“那你还我。”
“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
童养媳伸手。
“拿来。”
“走了！”
张怀安转身就跑。
“中午前回来！”
“知道！”
“把叔带回来！”
“知道了！”
少年跑上土路。
还回头挥了挥手。
雾还没散。
他没看见，村西头已经有一匹马朝张家来了。
卫家哥哥是快马赶到张家的。
院门还敞着。
灶房里有烟。
他勒住马，人还没站稳，就朝院子里喊。
“怀安！”
没人应。
童养媳从灶房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木勺。
“他不在。”
“去哪了？”
“县城。”
“接我叔。”
卫家哥哥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
“走多久了？”
“一袋烟。”
养母也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卫家哥哥的脸，手里的布还没放下。
“出什么事了？”
卫家哥哥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空掉的院门，又看了一眼墙边那根没人拿的扁担。
“我叔昨天没回来。”
养母停住。
“粮账不是今天核完就回？”
“城门上的人说，今天要杀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
鸡还在刨土。
锅里的粥还在响。
童养媳手里的木勺慢慢垂下来。
“杀谁？”
“说是乱党。”
卫家哥哥咬着牙。
“名单我没看见。”
“可我叔昨天进的城，到现在没出来。”
“怀安要是这个时候赶去——”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养母已经明白了。
“你去追。”
“我这就去。”
卫家哥哥翻身上马，又勒住。
“光我一个不够。”
他朝村东头喊。
“陈二！”
“阿鲁台！”
“帖木儿！”
“赛义德！”
“都出来！”
“带刀！”
陈二还拎着半个饼，从自家墙头翻出来。
“干什么？”
“怀安进县了。”
“他爹可能在刑场上。”
陈二把饼一扔。
“我操。”
阿鲁台和帖木儿从马圈那边跑出来。
赛义德跟着，靴带都没系好。
卫家哥哥只说了一句。
“城门。”
“谁先到谁拦人。”
“别让他往军士跟前冲。”
六个人冲出村子。
马蹄踩过湿土。
雾还没散。
卫家哥哥骑在最前头，一边打马，一边骂。
“这个混蛋。”
“叫他等我。”
“他倒先走了。”
张怀安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追。
清晨的村子已经落在他身后。
屋顶上的炊烟刚刚升起来。
几座泥墙小院挤在一起。
有的是茅顶。
条件稍好一些的人家压着灰瓦。
墙脚堆着柴。
一条黄狗趴在门前，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田里的秋粮已经收了一部分。
裸露出来的土地呈深褐色。
一垄一垄。
路边堆着成捆的豆秆。
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远处有人牵着牛。
牛脖子上的木铃偶尔响一声。
叮。
叮。
如果只看这里，天下一点也不像要亡。
可出了村，景象便慢慢不一样了。
官道上的人比去年多。
车却比去年少。
不少人是走路的。
背着锅。
背着被褥。
有人甚至把家里唯一一口铁锅背在背上。
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
车上坐着老人。
老人怀里还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女人跟在旁边。
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
脚后跟全是泥。
张怀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闻见一股很淡的酸臭。
那是很多天没有好好洗过衣服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路边还有两具没人收的死狗。
苍蝇围着转。
再往前，有一座废弃的小土地庙。
屋顶塌了一半。
里面却挤着几个逃难的人。
有人正在煮粥。
所谓的粥，几乎就是一锅热水。
里面飘着一点粟。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野菜根。
张怀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麦饼。
走过去几步。
又停下。
他回头。
掏出一张。
掰了一半。
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给我的？”
“给孩子。”
女人接过去。
孩子已经盯着饼看。
“谢谢小哥。”
张怀安摆摆手。
“没事。”
然后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
他还听见孩子在后面咬那块饼。
临近县城的时候，道路明显宽了。
两边的田少了。
坟却多了。
有些坟还是新的。
黄土颜色和周围完全不同。
偶尔能看见几个简陋的木牌。
有的连名字都没有。
县城就在远处。
城墙并不高大。
远远没有他第一次听到“城墙”两个字时想象得雄伟。
灰褐色的夯土城墙。
外面包砖的地方已经掉了不少。
墙缝里长着枯草。
城楼也是旧的。
檐角缺了一块。
城头立着几名军士。
一面大元旗帜垂在风里。
今天风不大。
旗没有完全展开。
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颜色，又软软地垂下去。
城门洞很深。
里面黑黢黢的。
平时到了这个时辰，城门外应该很热闹。
卖炊饼的。
卖柴的。
卖菜的。
卖鸡蛋的。
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
张怀安以前跟父亲来过。
最喜欢城门口一个回回人的摊子。
那人会煮羊汤。
一口大锅从早冒烟冒到晚。
汤里其实没几块肉。
大多数时候就是骨头、萝卜和一点羊杂。
可只要撒一点盐，再把硬饼掰进去泡软，他就能吃得连汤都不剩。
今天那个摊子也在。
锅也在。
锅里甚至还冒着热气。
可老板没吆喝。
他站在棚子下面，一直往城门旁边看。
其他摊贩也一样。
太安静了。
张怀安脚步慢下来。
然后他闻见一种味道。
不是羊汤。
不是牲口粪。
也不是城门口阴沟里的臭味。
是血。
城门右侧围着很多人。
一层。
两层。
三层。
最里面被军士隔开。
地面上铺着一层稻草。
稻草已经湿了。
颜色暗红。
旁边竖着几根木杆。
木杆上还有旧血。
张怀安心里突然发紧。
“今天杀人？”
旁边一个卖柴的老人看了他一眼。
“嗯。”
“杀谁？”
“乱党。”
老人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说是乱党。”
张怀安没在意。
“让一下。”
“我进城接我爹。”
他开始往人群里挤。
“借过。”
“借过。”
“我爹还在里面。”
越往前，血腥味越重。
然后他看见了跪着的人。
一排。
大概二十来个。
有人穿着长衫。
有人穿短褐。
有老人。
也有壮年人。
他们的手全被反绑。
身后是一根长绳，一个接一个串起来。
有人脸已经被打烂，眼睛肿得睁不开。
有人裤子上全是血。
还有一个人一直低着头念什么。
张怀安最初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瞬，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个人。
深青色旧袍。
右边袖口。
一块颜色稍浅的补丁。
张怀安不动了。
他盯着那个补丁。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慢慢往上看。
那个人头发散了。
平时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已经完全乱开。
一边脸高高肿起。
额头破了一块。
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已经干了。
嘴角也有血。
胡子上粘着泥。
可张怀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张脸昨天早上还在骂他。
“爹？”
声音很轻。
跪着的人身体一震。
猛地抬头。
张父看见他。
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下睁大。
那张被打得变形的脸上，没有惊喜。
只有恐惧。
“怀安？！”
张怀安手里的水壶掉了。
啪。
陶壶摔在地上。
裂开。
水流进泥里。
“爹！”
他冲过去。
“让开！”
“那是我爹！”
军士横过枪杆。
砰。
枪杆撞在胸口。
张怀安整个人往后摔。
后背砸进泥地。
怀里的麦饼也滚了出来。
其中半块正好掉进一小摊血水里。
张怀安看都没看。
翻身爬起来。
“你们抓错人了！”
“我爹昨天是来核粮的！”
“他不是乱党！”
张父拼命摇头。
“走！”
“怀安！”
“回去！”
“快回去！”
张怀安还要往前。
这一次，军士直接拔刀。
刀身擦过刀鞘。
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
张怀安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村里打架，也不是父亲拿鞋底抽他。
这把刀真的会杀人。
木案后坐着一个官员。
四十多岁。
瘦。
脸很长。
两边颧骨凸出来。
嘴唇上留着两撇很细的胡子。
身上的官袍并不新。
袖口甚至已经磨得发白。
他面前放着一册文书。
旁边还有砚台。
一个书吏弯着腰，不断翻纸。
官员念一个名字。
书吏就在旁边划一下。
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命。
只是核一笔账。
人群里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又是查红贼。”
“前日城西才抓过。”
“听说南边催得厉害。”
“现在见个汉人结社都说是白莲教。”
有人叹气。
“早些年伯颜还提过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
另外一个老人马上道：
“那事皇帝没准。”
“我知道没准。”
“我只是说……”
“你还敢说！”
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怀安听见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伯颜是谁。
更不知道几十年前的大都朝堂发生过什么。
那些东西离他太远。
他只知道，那个官员已经念到了父亲的名字。
“张……”
后面的字像被风吹散。
罪名却听得很清楚。
“疑通红贼。”
“散布妖言。”
“抗拒征粮。”
张怀安呆了一下。
然后突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我爹？”
“通红巾？”
没人理他。
张怀安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村连红巾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昨天就是来核粮！”
“你们凭什么说他通贼？！”
官员终于抬头。
看了他一眼。
“何人喧哗？”
旁边军士回答。
“犯人家属。”
官员皱眉。
“拿下。”
张父猛地抬头。
“不是！”
“他不是我儿子！”
张怀安怔住。
“爹？”
张父突然对着他大吼。
“滚！”
“老子不认识你！”
“滚回去！”
张怀安站在那里。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急。
“滚啊！”
两个军士已经走过来。
一左一右抓住张怀安。
其中一个问。
“你姓张？”
张怀安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认他。
父亲是在救他。
“爹……”
张父死死盯着他。
嘴唇在抖。
“走。”
刽子手走出来。
张怀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刽子手。
那人并不像戏文里一样赤着上身。
只是穿着一件已经洗不出原色的短衣。
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来的两条胳膊很粗。
皮肤黝黑。
右臂有一道长长的旧疤。
手里的刀却很干净。
宽。
厚。
刀背沉。
刃口泛着白光。
他走到第一个犯人后面。
那人开始发抖。
“冤枉……”
“官爷……”
“我是冤枉的……”
没人回答。
刽子手抬刀。
刀落下。
噗。
没有戏文里的巨响。
只是一个很沉的声音。
人群齐齐往后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第二个。
第三个。
张怀安的呼吸越来越快。
第四个。
张父被人往前拖。
“不要！”
张怀安疯了一样挣扎。
“放开我！”
“爹！”
“放开！”
他一口咬在军士手上。
军士吃痛松手。
张怀安撞开另一个人。
扑过去。
“爹！”
张父已经被按下。
就在最后一刻，他抬起头。
父子两个人隔着十几步。
张怀安清楚看见父亲的脸。
肿起来的眼角。
额头上的血。
乱掉的头发。
还有那道从他小时候起就熟悉的皱纹。
张父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张怀安却看懂了。
跑。
下一刻。
刀落。
张怀安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瞬间。
风突然大了一点。
城头的大元旗终于被吹开。
旗帜在灰色天空下面展开。
旁边卖羊汤的锅还在冒热气。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咕噜。
咕噜。
一个货郎的驴受了惊，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哭。
有人叹气。
还有人已经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张怀安只是站着。
看着父亲倒下去。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昨天早上的那句话。
柴劈了。
墙补了。
别整天往卫家跑。
张怀安张了张嘴。
“爹？”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爹。”
军士伸手拦他。
张怀安突然抓住那根枪杆。
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我杀了你！”
事情瞬间乱了。
“拿下！”
“这小子也是乱党！”
“敢冲刑场！”
张怀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拳头。
牙。
石头。
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一个军士踹在他肚子上。
张怀安跪下。
嘴里一阵腥甜。
他吐了一口。
血。
然后又爬起来。
有人拔刀。
“跪下！”
张怀安抬头。
那把刀已经举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城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张怀安！”
马冲进人群。
最前面的少年猛地勒住缰绳。
马前蹄扬起。
嘶鸣一声。
卫家哥哥翻身下来。
他和张怀安同岁。
十七岁。
身形却比张怀安更结实。
肩膀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皮肤是常年骑马晒出来的小麦色。
眉骨稍高。
鼻梁挺直。
眼睛很深。
头发束在脑后。
今天穿着一件旧褐色窄袖袍。
腰间挂刀。
靴子上全是泥。
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血。
又看见张怀安。
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跟着他来的还有五个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村东头的陈二。
汉人。
十七岁。
瘦得像根竹竿。
一双眼睛却特别灵。
平时偷鸡摸狗跑得最快。
后面两个是蒙古军户家的少年。
一个叫阿鲁台。
脸圆。
肩宽。
才十七岁，嘴边已经有了一圈淡淡的胡茬。
另一个叫帖木儿。
比他们大一岁。
个子最高。
不爱说话。
左耳缺了一小块。
小时候让马咬的。
最后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叫赛义德。
色目人。
父亲以前跟着商队做买卖。
他自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汉话比蒙古话说得顺。
骂人尤其地道。
脸比其他几个少年窄。
鼻梁高。
眼窝深。
头发微微带卷。
他刚冲进来就看见有人拿刀对着张怀安。
第一句话就是：
“我操！”
“你们还真要砍他？！”
卫家哥哥回头暴喝。
“拉人！”
几个人同时扑过去。
阿鲁台从左边抱住张怀安。
陈二抓右手。
赛义德从后面一把搂住他的腰。
张怀安疯了一样挣。
“放开！”
“我爹！”
“我爹还在那里！”
阿鲁台吼。
“我看见了！”
“看见你还拦我？！”
“你现在过去一起死？！”
张怀安一头撞在他脸上。
阿鲁台鼻血当场流下来。
“操！”
“你真撞？！”
赛义德在后面破口大骂。
“姓张的！”
“老子跑十几里来救你，你他娘的先打自己人？！”
军士已经追过来。
刀也拔出来了。
卫家哥哥没有先往前砍。
他横刀挡在几个人前面，另一只手把腰间的军户牌举起来。
牌是旧的。
边角磨白了。
可牌子上的字还在。
他先用蒙古话喝了一句。
对面两个军士明显一愣。
卫家哥哥随即改回汉话，声音压过整条街。
“我是蒙古人！”
“卫家军户！”
“这人是我家奴隶！”
他一指被按在泥里的张怀安。
“谁敢动他！”
刑场边安静了一息。
官员抬起头。
军士的刀停在半空。
杀一个疑通红贼的汉人，他们眼都不眨。
动一个蒙古军户当场认下的家奴，刀子就要先想一想。
卫家哥哥又把牌子往前送了送。
“人我带走。”
“账回头找我爹算。”
他爹已经出征了。
这句话是假的。
对面一时核不出这个假。
就是这一息。
卫家哥哥转头。
“拉人！”
“跑！”
几个人拖着张怀安就走。
张怀安一直回头。
城门越来越远。
父亲还在那里。
那件深青色衣服已经倒在地上。
右边袖口的浅色补丁，远远还能看见。
“放开我！”
“我要把我爹带回来！”
“放开！”
卫家哥哥突然停下。
转身。
砰。
一拳砸在张怀安脸上。
张怀安踉跄两步。
所有人都停了。
卫家哥哥眼睛通红。
嘴唇都在发抖。
“醒了没有？”
张怀安看着他。
“我爹还在那里。”
“我知道。”
“我要回去。”
“不能回。”
“那是我爹！”
“我知道！”
卫家哥哥突然吼得比他还大声。
“我知道那是你爹！”
张怀安一拳打回去。
砰。
卫家哥哥没有躲。
嘴角破了。
血慢慢流下来。
张怀安又要打。
阿鲁台和帖木儿同时抱住他。
“够了！”
张怀安挣扎。
“放开！”
“我爹还在那里！”
“他一个人在那里！”
“我要把他带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那个刚才还像疯狗一样跟官兵拼命的少年，突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泥里。
他低着头。
肩膀不停发抖。
“我昨天还嫌他烦。”
没人说话。
“他叫我补墙。”
“我还没补。”
“柴我也没劈完。”
“我想着今天回来再弄。”
张怀安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他怎么就死了？”
五个少年站在他周围。
没人知道怎么回答。
汉人陈二低着头。
蒙古少年阿鲁台鼻子还在流血。
帖木儿握着刀，一声不吭。
色目少年赛义德喘着粗气。
卫家哥哥嘴角也在流血。
他们长得不一样。
祖上来自不同地方。
有人是汉人。
有人是蒙古人。
有人是色目人。
可这一刻，没有人管这些。
卫家哥哥慢慢蹲下来。
一只手按在张怀安肩膀上。
“今晚。”
他说。
“等城门安静。”
“我陪你回来。”
张怀安抬头。
“干什么？”
卫家哥哥看向远处的城。
“把叔带回家。”
远处。
破旧的县城立在秋日灰暗的天空下面。
城头的大元旗还在风里飘。
城门旁，羊汤锅还在冒烟。
血却已经顺着刑场边缘的浅沟，一点一点渗进黄土。
张怀安跪在泥地里。
昨天以前，朱元璋也好，张士诚也罢，大元也好，红巾军也好，都离他很远。
他只想让他们打他们的。
自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现在他明白了。
你可以不管天下。
天下却未必肯放过你。
至正二十六年。
张怀安十七岁。
这一天，他的父亲死在县城门外。
救走他的，是一群汉人、蒙古人和色目人。
而那句“他是我家奴隶”，只在刑场上喊过一次。
喊的人自己知道是假的。
听的人一时不敢拆。
而距离这群少年绑上红布、冒充红巾军、再攻进这座县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