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绑上头以后，第一个问题就来了。
往哪打？
张家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
汉人。
蒙古人。
色目人。
有人拿刀。
有人拿锄头。
还有一个人手里甚至拎着根扁担。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没人说话。
最后陈二问。
“现在怎么办？”
张怀安看着他。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造反。”
院子里一片安静。
赛义德蹲在墙角。
突然觉得他们这支所谓的红巾军可能活不过三天。
卫家哥哥却比所有人都冷静。
“先别打。”
张怀安猛地回头。
“人都被带走了！”
“所以才不能乱打！”
卫家哥哥把刀拍在桌上。
“沙家多少护院？”
“不知道。”
“县里多少兵？”
“不知道。”
“衙役多少？”
“不知道。”
“人关在哪里？”
“不知道。”
“沙家几个门？”
“县衙离他家多远？”
卫家哥哥盯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打谁？”
张怀安胸口起伏。
很久。
他把头上的红布扯下来，塞进怀里。
“查。”
“先把人找出来。”
第二天。
张怀安重新进县城。
不是带着几十个人进去。
只带两个人。
卫家哥哥。
陈二。
三个人分开进城。
衣服换成普通百姓的短褐。
刀藏起来。
红布更不敢露。
县城还是那座县城。
灰扑扑的夯土城墙。
残破的城楼。
城门下面满是车辙、马粪和泥。
空气里混着牲口、炊烟、阴沟和羊汤的味道。
可半年过去，街上明显萧条了许多。
以前开着的几家铺子已经关门。
门板上积着灰。
粮铺倒还开着。
门口却围满人。
一个老妇人拿着几枚钱，跟掌柜磨了很久，最后只换到一小袋杂粮。
城墙下面还躺着几个伤兵。
有人少了只手。
有人拄着木棍。
还有一个年轻人半张脸都包着布。
他们甚至没人管。
张怀安从他们旁边经过。
脚步没有停。
他现在没心思管天下。
他只想找三个人。
他先找了一个牙人。
姓周。
城里人都叫他周牙人。
四十多岁。
很瘦。
眼睛小。
嘴很快。
城里谁家卖地，谁家卖牛，哪支商队进城，哪个大户要买人，哪家欠钱准备抵东西，他基本都知道。
以前张父还活着的时候，跟他喝过几次酒。
张怀安进铺子的时候，周牙人正在收东西。
“周叔。”
周牙人一抬头，脸色立刻变了。
“你？”
他马上往门外看。
“你还敢进城？”
“为什么不敢？”
“你爹才——”
“我不是来问我爹。”
周牙人停住。
“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
张怀安把三个人的样貌说出来。
养母。
二十一岁。
脸小。
眉眼柔。
胸满，腰细，屁股圆。
看起来甚至不像他的母亲。
童养媳。
十八岁。
圆脸已经瘦了一些。
眼睛大。
胸挺，腰细，蹲下去的时候裙绷得紧。
平时安静，急了却很凶。
卫红七。
十八岁。
眉骨略高。
鼻梁挺。
常年骑马，皮肤带着浅浅的小麦色。
胸是三个人里最满的。
胯宽，屁股圆而紧。
周牙人越听，脸色越难看。
最后摇头。
“不知道。”
张怀安看着他。
“周叔。”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没问她们卖去了哪里。”
周牙人一愣。
“我只问你。”
“她们是不是经过你这里？”
周牙人沉默。
张怀安已经明白。
“经过。”
“对吧？”
周牙人慢慢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怀安。”
“你爹以前跟我喝过酒。”
“我劝你一句。”
“别找。”
“为什么？”
“找不起。”
周牙人伸手，指了指墙。
“知道隔壁是谁家吗？”
张怀安摇头。
“沙掌柜。”
张怀安猛地转头。
铺子后面隔着一条很窄的小巷。
再过去，就是一座大宅。
青砖墙。
黑瓦。
院墙比周围民宅高出一截。
墙头还嵌着碎陶片。
后门常年有人守。
最麻烦的是，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县衙。
张怀安终于明白，为什么沙掌柜敢这么横。
周牙人压低声音。
“你以为他只是个放债的？”
“税是谁收？”
“他。”
“谁没钱交税，怎么办？”
“向他借。”
“借完还不起呢？”
“拿地。”
“拿房。”
“拿牲口。”
“再没有呢？”
周牙人没有继续说。
张怀安已经知道答案。
人。
周牙人突然卷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还没完全好的伤。
“你以为就你们？”
“我这个牙行，今年加了三次课。”
“两个伙计被抓去抵账。”
“铺子差点也没了。”
张怀安看着他。
“那你帮不帮？”
周牙人沉默。
“怎么帮？”
“告诉我人在哪。”
当天晚上，周牙人给了第一个消息。
三个女人暂时没有全部转出去。
沙家最近收来的人太多。
有欠债抵进来的。
有因为税课被扣下的。
还有准备转卖的。
必须先登记，再找买主。
其中一部分，还在沙宅。
张怀安听到这里，直接站起来。
手已经按住刀。
卫家哥哥一把按住。
“坐下。”
“人在里面！”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
卫家哥哥看着他。
“沙家就在县衙旁边。”
“几十个护院。”
“外面就是衙役。”
“再过去还有守军。”
“你现在进去，救不了人。”
“只会逼他们马上把人送走。”
张怀安死死盯着他。
最后慢慢坐下。
“那就找人。”
“多找人。”
卫家哥哥负责去找蒙古军户。
卫父虽然死了，但卫家不是孤零零的一户。
军户之间有亲戚，有旧部，有一起出征的人，一起养过马的人，还有父兄死在外面、家里只剩孤儿寡母的人。
卫家哥哥一家一家走。
第一户，不开门。
第二户，听完摇头。
第三户，直接说你疯了。
直到第四户。
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军户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屋，拿出一张税票，拍在桌上。
“知道沙胖子今年收了我家多少吗？”
卫家哥哥没说话。
男人冷笑。
“我兄长死在南边。”
“我弟还在军中。”
“家里两匹马交了一匹。”
“还不够。”
“他说还欠。”
卫家哥哥只问一句。
“干不干？”
男人抬头。
“什么时候？”
然后第五户。
第六户。
第七户。
卫家哥哥越走，越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沙掌柜盘剥的根本不只是汉人。
蒙古军户一样被收。
前线缺马，他们出马。
缺兵，他们出人。
人死了，军户还在。
该摊的东西照样摊。
有一家两个儿子全死在军中。
家里只剩一个瘸腿的老兵。
催税的人照样上门。
老人听完卫家哥哥的话，问。
“你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
老人笑了。
“不到一百就造反？”
卫家哥哥道。
“我爹死了。”
“我妹妹让他们抓了。”
“我兄弟他爹让官府砍了。”
“他娘和媳妇也让他们抓了。”
“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干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突然朝屋里喊。
“ [X] ！”
一个年轻人出来。
“爹？”
老人道。
“把甲拿出来。”
人越来越多。
汉人有。
蒙古军户有。
色目人也有。
有人为了债。
有人为了税。
有人家里的孩子被抓走。
有人父亲死在军中。
还有人只是觉得，大元已经不值得卖命。
可人过了一百以后，问题又来了。
没有兵器。
没有甲。
更没有多少粮。
总不能一百多人拿锄头打县城。
周牙人又给了张怀安一个名字。
赵员外。
县城外的大地主。
家里有几百亩地，还有自己的庄子。
张怀安当天晚上就去了。
赵员外五十多岁。
白面。
微胖。
胡须修得很整齐。
身上穿着绸衣。
坐在堂上听完张怀安的话，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参加。”
张怀安点头。
“好。”
赵员外反而愣了。
“你不劝？”
“你有家有业。”
“换我，我也不一定参加。”
赵员外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不像我想的那么疯。”
张怀安起身。
“打扰了。”
“等等。”
赵员外放下茶杯。
“我说我不参加。”
“没说我什么都没有。”
庄子后面的仓房打开。
张怀安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兵器。
当然算不上精良。
大多数都是旧货。
长刀。
枪头。
猎弓。
箭。
旧盾。
皮甲。
还有几件铁札甲。
赵员外站在门口。
“这些不是我的。”
张怀安回头。
“那是谁的？”
“不知道。”
“今晚我睡得早。”
“仓门忘了关。”
“明天醒来，发现遭贼。”
“明白吗？”
张怀安笑了。
“明白。”
赵员外又道。
“还有。”
“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
“很好。”
张怀安准备走。
赵员外突然叫住他。
“姓张的。”
“嗯？”
“要么别动。”
“动了，就别输。”
三天以后。
三百零七人。
这是他们最后点出来的数字。
真正穿甲的，不到四十。
有像样兵器的，一百多人。
剩下的人拿什么都有。
锄头。
柴刀。
木枪。
猎弓。
杀猪刀。
甚至还有人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张怀安站在这些人面前，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卫家哥哥问。
“笑什么？”
“我在想，朱元璋第一次造反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怎么知道。”
“以后见到他问问？”
“你去。”
人凑够了，还是没打。
继续侦察。
周牙人画沙宅内部。
前门。
后门。
护院住哪里。
关人的地方在哪里。
县衙离多远。
守军什么时候换岗。
陈二盯县衙。
赛义德混市场。
阿鲁台去看城门。
卫家哥哥联系城里的蒙古军户。
张怀安自己盯沙宅。
第四天傍晚。
张怀安终于看见了养母。
隔着院墙的漏窗。
他踩着别人家的柴垛，只露出眼睛。
屋里灯很亮。
三个人都在。
衣服已经不在身上。
卫红七和童养媳被吊在梁侧。
绳从腕上绕过梁，脚尖刚刚点到地。
两个人都是光的。
红七那对奶又满又沉，一挣就晃。
腰细，胯宽，屁股圆，绳勒在肋下，把胸托得更高。
小麦色的皮肤上已经有绳印。
她咬着牙，不喊。
童养媳比她矮半头。
胸更挺， [X] 因为冷，硬着。
屁股圆，吊着的时候那团肉挤在一起。
她眼睛红了，还在瞪。
嘴里被布堵着，只能从鼻子里哼。
养母跪在当中。
二十一岁的身子完全敞着。
手反剪到背后，腕子捆死，肘也并着。
胸被这姿势挤到前面，又白又满， [X] 已经挺着。
大腿和小腿捆在一起。
左腿绑左腿，右腿绑右腿。
膝不能弯。
两腿并拢，却被一根短绳在踝上再拴住。
她跪得直。
腰还是细的。
屁股沉，圆，灯把那道沟照出来。
沙掌柜坐在椅上。
胖。
戒指在灯下闪。
他笑了一下。
“你自愿的。”
养母点头。
“自愿。”
“那两个先挂着。”
“你让我看够了，我今晚不动她们。”
他蹲下去。
手从她奶上抹过去，捏了一把，很重。
养母哼了一声。
另一只手顺着肚子往下，挤进并拢的腿缝。
腿绑死了，缝却还在。
他的手指抵进去，先是一根，再是两根。
慢慢揉。
养母的腰抖了一下。
“掌柜的。”
“别说话。”
他拇指按在那颗肉上，转。
另外两根在里面弯。
养母的呼吸断了。
胸跟着抖，奶晃。
她想并腿。
腿已经并着，绑着，并不住更多。
沙掌柜就这么用手弄她。
一下。
一下。
水声出来了。
很低。
吊着的两个人都看见了。
红七把脸扭开。
童养媳没有扭开。
养母咬着唇，还是叫出来了。
腰往前送，又往回缩。
沙掌柜的手不停。
“出来。”
养母摇头。
他按得更重。
她还是 [X] 了。
腿绑着，跪着，整个人往前栽。
奶垂下去，晃。
腿心里那只手湿了。
沙掌柜把手指抽出来，在她奶上擦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
袍子撩开。
从后面抓住她的胯，把那团圆臀抬高一点。
腿并着，他挤进去的时候很紧。
养母的手指在背后蜷住。
“疼。”
“你刚才不是已经来过了。”
他开始动。
肚子撞在她屁股上。
一下。
一下。
肉声很沉。
养母的奶跟着晃。
她跪不稳，全靠他抓着胯。
沙掌柜干了一阵，射在她里面。
抽出来的时候，白的顺着绑着的腿根往下走。
他整理袖口，笑着看她。
“你坚持住。”
“我就不碰你的儿媳。”
他指了指吊着的卫红七。
“她是张家的媳妇。”
“算你儿媳。”
“你今晚把这几个都接下来。”
“她我不动。”
“那个小的，也先挂着。”
养母抬头。
头发贴在脸上。
“我接。”
沙掌柜朝门口摆手。
四个黑人进来。
头巾还裹着。
第一个解开腰带，走到她身后。
手比沙掌柜的大，抓上那团屁股，五指陷进肉里。
他从后面进去。
比刚才更粗。
养母短短地叫了一声，又咬住。
那人不管她叫不叫。
只按着她的腰，一下一下撞。
撞得她膝在地上磨。
奶甩起来。
第二个等第一个射完，才换手。
抓住她的肩，把她按低。
脸几乎贴到砖上。
屁股抬得更高。
他进去的时候，养母的手腕在绳里挣了一下。
挣不开。
第三个把她翻过半边，仍是跪着。
腿绑着，翻不了多少。
他掐着她的奶干。
第四个最后上。
时间最长。
沙掌柜坐回椅上，看着，喝茶。
“撑住。”
“撑住，你儿媳就还是挂着。”
养母没有再求。
她只在每一次顶进来的时候哼一声。
黑人们一个一个上完。
她还跪着。
腿上全是绑痕。
胸上全是手印。
腿心里往下滴。
卫红七还吊在梁侧。
没人碰她。
童养媳也还吊着。
布还堵在嘴里。
沙掌柜放下茶杯。
“今晚算你守住了。”
张怀安在墙外把这些都看见了。
养母跪着。
手反捆。
腿并拢绑死。
四个黑人轮完。
红七和童养媳光着，吊在一边，没被按下去。
他从柴垛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一句话都没有说。
卫家哥哥看见他的脸色。
“看见人了？”
“看见我娘。”
“红七呢？”
“还在。”
“童养媳呢？”
“还在。”
卫家哥哥想了想。
“再查一天。”
“不。”
张怀安抬头。
“今晚。”
“怀安——”
“我说今晚。”
卫家哥哥盯着他的眼睛。
最后没有再劝。
“好。”
“今晚。”
问题又来了。
三百多人，打什么旗号？
陈二突然道。
“咱们不是红巾军吗？”
“然后？”
“红布啊。”
于是全城找红布。
不够。
旧红衣服撕。
布拿去染。
实在没有，颜色接近也算。
最后三百多人头上绑的红布，有深红，有浅红，有已经洗得快发白的，还有几块怎么看都像褐色。
赛义德看着自己脑袋上的布。
“就这？”
张怀安道。
“晚上谁看得清？”
“也对。”
“那打谁的名号？”
又有人问。
所有人看向张怀安。
张怀安想了一会儿。
“朱元璋。”
卫家哥哥猛地转头。
“谁？”
“朱元璋。”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认识你？”
“更不认识。”
“那你打他旗号？”
张怀安反问。
“现在南边谁最吓人？”
没人说话。
答案很明显。
“我们说自己是张怀安的人，谁知道张怀安是谁？”
“说朱元璋的人，县里的人自己就会想，是不是南边已经打过来了。”
赛义德盯着他。
“你越来越像土匪了。”
张怀安点头。
“谢谢。”
三更。
三百零七个人分成几路。
没有鼓。
没有号。
也没有整齐队列。
他们借着黑夜，一点一点靠近县城。
张怀安出发以前，只说几句话。
“怕死的，现在可以回去。”
没人动。
“进去以后，先救人。”
“不要抢普通百姓。”
“谁敢趁乱祸害女人，我先砍谁。”
卫家哥哥补充。
“沙家和县衙另说。”
有人笑了一声。
张怀安也笑了。
然后拔刀。
“走。”
第一声喊杀响起来的时候，城上的守军根本没反应过来。
“红巾军！”
有人故意在黑暗里大喊。
“吴王兵马到了！”
“朱元璋打来了！”
一个人喊。
十个人喊。
最后几百人一起喊。
“朱元璋来了！”
“红巾军进城了！”
黑夜把三百个人的声音放大得像三千。
城楼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大喊。
“多少人？！”
下面有人回答。
“几万！”
“城外全是！”
其实所谓的几万大军里面，还有几十个拿锄头的。
真正把守军吓崩的，不是喊声。
是蒙古军户。
城里的十几个蒙古军户突然绑上红布。
有人直接用蒙古话喊。
“别替朝廷送死！”
“南边已经败了！”
“朱元璋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往下一看，愣住。
怎么连蒙古军户都反了？
一个军士转身就跑。
第二个看见第一个跑，也跑。
第三个问。
“真是朱元璋？”
没人回答。
因为第四个已经把枪扔了。
恐慌一旦开始，就不需要答案。
张怀安原本准备了很多东西。
绳。
梯。
火。
撞门的木头。
甚至连死多少人都想过。
结果城门开了。
他站在外面，愣了半天。
陈二也愣了。
“这就开了？”
赛义德道。
“好像是。”
“有诈？”
卫家哥哥往里面看。
“诈个屁。”
“里面的人都在跑。”
三百多人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大元的这座县城，比他们想象中还烂。
“进！”
张怀安第一个冲进去。
三百多人瞬间涌入县城。
“红巾军！”
“朱元璋兵马到了！”
“降者不杀！”
整座县城都被惊醒。
百姓关门。
商户熄灯。
守军四散。
几个衙役本来还想组织抵抗。
看见乌压压一片红布，再听见朱元璋三个字，转身就跑。
甚至有守军直接扔掉兵器，跪在街边。
“我降！”
张怀安根本没有理他们。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沙宅。
可事情很快开始超出他的控制。
县里的百姓发现，官军跑了，县衙乱了，平日里拿着税册和棍棒上门的人也在跑。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
“沙家的门要破了！”
街上的门开始一扇一扇打开。
有人拿木棍。
有人拿菜刀。
有人扛着锄头。
越来越多人涌出来。
“我家的牛就是让他牵走的！”
“我家的地！”
“我儿子呢？！”
“还我女儿！”
“烧了他的债契！”
人群越来越大。
原本三百人的队伍，后面很快跟上几百个百姓。
然后更多。
最愤怒的也不只是汉人。
一个色目老汉拿着木棍冲在人群里。
赛义德认识。
老人的铺子去年被加了几次税课，最后连铺面都抵了。
几个蒙古军户也加入人群。
有人父亲死在军中。
有人兄长战死。
家里的税却一笔没少。
有人指着沙家的方向怒骂。
“你们以前不是很会砸门吗？！”
“今天开门啊！”
沙宅的护院比县里的守军反而更敢打。
因为他们知道，别人可以跑，他们跑不了。
箭从门后射出来。
最前面一个起义者中箭倒下。
张怀安脚步停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跟着他造反，死在他面前。
卫家哥哥从后面吼。
“怀安！”
张怀安猛地回神。
“盾！”
赵员外给的旧盾顶上去。
十几个人排在前面。
后面的人推着木头撞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轰。
沙宅大门倒了。
张怀安刚准备冲，后面的百姓已经疯了一样涌进去。
“沙胖子！”
“还钱！”
“还人！”
“把契拿出来！”
整个宅子瞬间失控。
家仆。
护院。
管事。
平日替沙家上门催债、催税、抓人的，只要被认出来，立刻就有人冲过去。
有人逃。
有人投降。
也有人当场被愤怒的人群围住。
拳头。
木棍。
石头。
到处都是喊声。
张怀安根本拦不住。
沙掌柜想从后门逃。
刚跑出去，就被人认出来。
“沙胖子！”
几十个人同时回头。
沙掌柜脸色瞬间白了。
转身想往回跑。
后门已经堵死。
“我家的地！”
“我弟弟呢！”
“我女儿让你卖哪去了？！”
人群一拥而上。
张怀安赶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沙掌柜。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人。
卫家哥哥问。
“管不管？”
张怀安只看了一眼。
“我没空。”
“找人！”
沙家彻底失控。
多年积下来的仇，在这一夜一起爆开。
沙家的管事、恶仆、护院被人四处追打。
沙掌柜的家眷也没能全部逃出去。
有人死在混乱里。
有人失散。
也有人趁乱逃走。
那四个黑人有两个死在门边。
另外两个混进乱跑的人里，出了城。
等张怀安后来真正控制住局面，沙家已经几乎被愤怒的人群毁了。
没人下过这样的命令。
不是张怀安，也不是卫家哥哥。
只是那些年积下来的税、债、土地、牲口、人命，还有被带走的儿女，一起回来讨账。
可张怀安没有时间看。
“找人！”
“先找人！”
“银子别管！”
“把所有锁着的门砸开！”
一扇门。
两扇门。
三扇门。
有人拿斧头砸锁。
砰。
门开。
里面挤着十几个人。
男的。
女的。
还有孩子。
所有人惊恐地往后缩。
张怀安喊。
“别怕！”
“我们不是沙家的人！”
“谁是被抓来的？”
几乎所有人都举手。
张怀安愣了一瞬。
“全放！”
越来越多的人被放出来。
有人哭。
有人跪。
有人甚至站在门口不敢走。
因为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回家。
张怀安一个都没有停下来。
“我娘呢？！”
“卫红七！”
“人在哪？！”
“童养媳！”
“开门！”
“全部开！”
他冲向自己傍晚看见养母的院子。
门开着。
张怀安冲进去。
没人。
“娘？”
没有回应。
他跑进里屋。
床铺乱着。
地上还有断绳。
绳上有血印，也有别的。
桌上还有碗。
可是人不在。
梁上那两根吊过人的绳子还在。
空的。
张怀安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娘！”
还是没人。
卫家哥哥也冲进来。
“红七！”
“红七！”
没人回答。
两个人开始疯了一样搜。
前院。
后院。
柴房。
偏房。
关人的地方。
全部找。
童养媳不在。
养母不在。
卫红七也不在。
三个女人，全部失踪。
张怀安抓住一个沙家的管事。
“人呢？！”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什么人？”
张怀安一拳把他砸在墙上。
“昨天还在这里的女人！”
“一个二十一！”
“两个十八！”
“其中一个是蒙古姑娘！”
“人呢？！”
管事终于想起来。
“送走了！”
张怀安整个人僵住。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下午！”
卫家哥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送哪去了？！”
“我不知道！”
“我妹妹去哪了？！”
“真的不知道！”
管事哭喊。
“不是一路！”
张怀安猛地抬头。
“什么叫不是一路？”
“分开了！”
“几批人！”
“不同的买主！”
“往不同地方送！”
“我真的只管宅子！”
张怀安慢慢松开手。
外面，整个沙宅已经乱成一片。
有人欢呼。
有人哭。
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人。
还有人在砸沙家的牌匾。
沙家完了。
县城的守军也跑了。
县衙甚至都快空了。
可张怀安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输了。
他拉了三百多人。
造反。
冒充红巾军。
冒充朱元璋的兵。
冲进县城。
打破沙宅。
结果他真正想救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救回来。
突然，外面有人大喊。
“烧账房！”
“把欠债的东西全烧了！”
张怀安猛地抬头。
“不能烧！”
没人听见。
他冲出去。
“不能烧！”
卫家哥哥瞬间明白。
“账册！”
两个人同时往账房跑。
已经有人抱着债契往外扔。
有人拿火把。
张怀安冲过去，一把夺下。
“债契你们要撕就撕！”
“欠条要烧就烧！”
“但是人口的账不能烧！”
众人愣住。
张怀安指着账房。
“牙行的账！”
“卖人的账！”
“送人的账！”
“过路的凭据！”
“全部留下！”
“我要找人！”
就在这时，陈二从外面狂奔进来。
“怀安！”
“县衙！”
张怀安回头。
“怎么了？”
“县衙也跑了！”
“什么叫跑了？”
“县官跑了！”
“衙役也跑了一大半！”
张怀安愣住。
“我们没打县衙啊。”
陈二喘着气。
“他们不知道啊！”
“他们以为朱元璋真打过来了！”
卫家哥哥不说话。
张怀安也不说话。
赛义德从后面过来。
“那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县衙。
张怀安突然发现一个非常荒唐的问题。
他们原本只想救人。
结果冒充红巾军，冒充朱元璋。
守军跑了。
县官跑了。
百姓又跟着他们一起造反。
现在整个县城，好像没人管了。
卫家哥哥问。
“县衙怎么办？”
张怀安看他。
“你怎么又问我？”
“你是头。”
“谁说我是头？”
周围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张怀安沉默。
“走。”
卫家哥哥问。
“去哪？”
张怀安提起刀。
“都造反了。”
“县衙空着。”
“总不能不进去看看吧？”
县衙比想象中还容易拿。
根本没有大战。
剩下的衙役一听外面喊朱元璋兵马到了，再看蒙古军户都绑着红布，最后一点抵抗的心思也没了。
有人跑。
有人脱衣服。
还有人干脆打开牢门，跪在地上。
“降了！”
“别杀我！”
张怀安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甚至有点茫然。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觉得，造反应该很难，攻县城应该死人无数。
可大元这座县城，像一间已经被虫蛀空的屋子。
他只是踹了一脚。
整个屋顶自己塌了。
牢门打开。
囚犯放出来。
粮仓控制。
军械库打开。
越来越多百姓涌进来。
还有几十个原本逃跑的守军，听说这支所谓的朱元璋大军不乱杀投降者，居然又自己回来投降。
半个时辰以后。
张怀安站在县衙大堂。
头上绑着一条颜色并不怎么正的红布。
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刀。
脚边放着县令逃跑时掉下来的一只官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
大堂外面，已经全是人。
最开始只有三百零七个。
现在多少，不知道。
五百。
八百。
一千。
还在增加。
汉人。
蒙古人。
色目人。
农民。
军户。
流民。
欠债的。
欠税的。
从牢里刚放出来的。
还有刚刚投降的元军。
他们头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红布。
卫家哥哥走到旁边。
“现在怎么办？”
张怀安揉了揉额头。
“你能不能别再问我？”
“不问你问谁？”
“我原本只是想把我娘和媳妇抢回来。”
“我知道。”
“现在县城为什么成我的了？”
卫家哥哥想了想。
“因为县令跑了。”
“还有。”
“什么？”
“咱们现在真造反了。”
张怀安看着他。
“我知道。”
卫家哥哥又指了指外面。
“他们还真觉得你是朱元璋的人。”
张怀安沉默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
因为朱元璋本人，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张怀安慢慢站起来，看向外面。
“先别管朱元璋。”
“先做三件事。”
众人安静。
“第一，关粮仓。”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抢。”
“第二，把沙家的账册、牙行的记录、县衙的文书全部搬过来。”
“尤其是这几天出城的人。”
“往哪里走。”
“谁带的。”
“全部给我查。”
“第三。”
张怀安停了一下。
“派人追。”
“东边。”
“西边。”
“北边。”
“所有路都追。”
卫家哥哥问。
“找谁？”
张怀安看了他一眼。
“还能找谁？”
“我娘。”
“我媳妇。”
“你妹妹。”
卫家哥哥点头，转身准备走。
张怀安突然叫住他。
“等等。”
“怎么？”
“如果追不到呢？”
卫家哥哥沉默。
张怀安自己回答了。
“那就继续往北找。”
“一个县找不到，找一个府。”
“一个府找不到，找一省。”
“再找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大堂外漆黑的天空。
“就一直找。”
“我不信三个活人，能从这个天下凭空没了。”
这一夜，县城里第一次升起了他们自己的火把。
没人知道这支军队应该叫什么。
也没人知道张怀安算什么官。
更没人知道，他们打着朱元璋的名号，朱元璋究竟认不认。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命。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的。
半年前，六个少年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刑场偷回一个父亲。
半年以后，其中两个少年失去了几乎整个家。
于是他们拉了三百多人，绑上红布，冒充红巾军，冒充朱元璋的兵，想去抢回三个女人。
结果女人没有抢回来。
反而莫名其妙，把县城打下来了。
张怀安坐在县衙大堂里，看着桌上一摞摞刚刚抢救出来的账册，突然苦笑了一声。
“完了。”
卫家哥哥回头。
“什么完了？”
张怀安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红布，沉默很久，才说。
“咱们这回，好像真成红巾军了。”

红布绑上头以后，第一个问题就来了。
往哪打？
张家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
汉人。
蒙古人。
色目人。
有人拿刀。
有人拿锄头。
还有一个人手里甚至拎着根扁担。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没人说话。
最后陈二问。
“现在怎么办？”
张怀安看着他。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造反。”
院子里一片安静。
赛义德蹲在墙角。
突然觉得他们这支所谓的红巾军可能活不过三天。
卫家哥哥却比所有人都冷静。
“先别打。”
张怀安猛地回头。
“人都被带走了！”
“所以才不能乱打！”
卫家哥哥把刀拍在桌上。
“沙家多少护院？”
“不知道。”
“县里多少兵？”
“不知道。”
“衙役多少？”
“不知道。”
“人关在哪里？”
“不知道。”
“沙家几个门？”
“县衙离他家多远？”
卫家哥哥盯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打谁？”
张怀安胸口起伏。
很久。
他把头上的红布扯下来，塞进怀里。
“查。”
“先把人找出来。”
第二天。
张怀安重新进县城。
不是带着几十个人进去。
只带两个人。
卫家哥哥。
陈二。
三个人分开进城。
衣服换成普通百姓的短褐。
刀藏起来。
红布更不敢露。
县城还是那座县城。
灰扑扑的夯土城墙。
残破的城楼。
城门下面满是车辙、马粪和泥。
空气里混着牲口、炊烟、阴沟和羊汤的味道。
可半年过去，街上明显萧条了许多。
以前开着的几家铺子已经关门。
门板上积着灰。
粮铺倒还开着。
门口却围满人。
一个老妇人拿着几枚钱，跟掌柜磨了很久，最后只换到一小袋杂粮。
城墙下面还躺着几个伤兵。
有人少了只手。
有人拄着木棍。
还有一个年轻人半张脸都包着布。
他们甚至没人管。
张怀安从他们旁边经过。
脚步没有停。
他现在没心思管天下。
他只想找三个人。
他先找了一个牙人。
姓周。
城里人都叫他周牙人。
四十多岁。
很瘦。
眼睛小。
嘴很快。
城里谁家卖地，谁家卖牛，哪支商队进城，哪个大户要买人，哪家欠钱准备抵东西，他基本都知道。
以前张父还活着的时候，跟他喝过几次酒。
张怀安进铺子的时候，周牙人正在收东西。
“周叔。”
周牙人一抬头，脸色立刻变了。
“你？”
他马上往门外看。
“你还敢进城？”
“为什么不敢？”
“你爹才——”
“我不是来问我爹。”
周牙人停住。
“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
张怀安把三个人的样貌说出来。
养母。
二十一岁。
脸小。
眉眼柔。
胸满，腰细，屁股圆。
看起来甚至不像他的母亲。
童养媳。
十八岁。
圆脸已经瘦了一些。
眼睛大。
胸挺，腰细，蹲下去的时候裙绷得紧。
平时安静，急了却很凶。
卫红七。
十八岁。
眉骨略高。
鼻梁挺。
常年骑马，皮肤带着浅浅的小麦色。
胸是三个人里最满的。
胯宽，屁股圆而紧。
周牙人越听，脸色越难看。
最后摇头。
“不知道。”
张怀安看着他。
“周叔。”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没问她们卖去了哪里。”
周牙人一愣。
“我只问你。”
“她们是不是经过你这里？”
周牙人沉默。
张怀安已经明白。
“经过。”
“对吧？”
周牙人慢慢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怀安。”
“你爹以前跟我喝过酒。”
“我劝你一句。”
“别找。”
“为什么？”
“找不起。”
周牙人伸手，指了指墙。
“知道隔壁是谁家吗？”
张怀安摇头。
“沙掌柜。”
张怀安猛地转头。
铺子后面隔着一条很窄的小巷。
再过去，就是一座大宅。
青砖墙。
黑瓦。
院墙比周围民宅高出一截。
墙头还嵌着碎陶片。
后门常年有人守。
最麻烦的是，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县衙。
张怀安终于明白，为什么沙掌柜敢这么横。
周牙人压低声音。
“你以为他只是个放债的？”
“税是谁收？”
“他。”
“谁没钱交税，怎么办？”
“向他借。”
“借完还不起呢？”
“拿地。”
“拿房。”
“拿牲口。”
“再没有呢？”
周牙人没有继续说。
张怀安已经知道答案。
人。
周牙人突然卷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还没完全好的伤。
“你以为就你们？”
“我这个牙行，今年加了三次课。”
“两个伙计被抓去抵账。”
“铺子差点也没了。”
张怀安看着他。
“那你帮不帮？”
周牙人沉默。
“怎么帮？”
“告诉我人在哪。”
当天晚上，周牙人给了第一个消息。
三个女人暂时没有全部转出去。
沙家最近收来的人太多。
有欠债抵进来的。
有因为税课被扣下的。
还有准备转卖的。
必须先登记，再找买主。
其中一部分，还在沙宅。
张怀安听到这里，直接站起来。
手已经按住刀。
卫家哥哥一把按住。
“坐下。”
“人在里面！”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
卫家哥哥看着他。
“沙家就在县衙旁边。”
“几十个护院。”
“外面就是衙役。”
“再过去还有守军。”
“你现在进去，救不了人。”
“只会逼他们马上把人送走。”
张怀安死死盯着他。
最后慢慢坐下。
“那就找人。”
“多找人。”
卫家哥哥负责去找蒙古军户。
卫父虽然死了，但卫家不是孤零零的一户。
军户之间有亲戚，有旧部，有一起出征的人，一起养过马的人，还有父兄死在外面、家里只剩孤儿寡母的人。
卫家哥哥一家一家走。
第一户，不开门。
第二户，听完摇头。
第三户，直接说你疯了。
直到第四户。
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军户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屋，拿出一张税票，拍在桌上。
“知道沙胖子今年收了我家多少吗？”
卫家哥哥没说话。
男人冷笑。
“我兄长死在南边。”
“我弟还在军中。”
“家里两匹马交了一匹。”
“还不够。”
“他说还欠。”
卫家哥哥只问一句。
“干不干？”
男人抬头。
“什么时候？”
然后第五户。
第六户。
第七户。
卫家哥哥越走，越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沙掌柜盘剥的根本不只是汉人。
蒙古军户一样被收。
前线缺马，他们出马。
缺兵，他们出人。
人死了，军户还在。
该摊的东西照样摊。
有一家两个儿子全死在军中。
家里只剩一个瘸腿的老兵。
催税的人照样上门。
老人听完卫家哥哥的话，问。
“你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
老人笑了。
“不到一百就造反？”
卫家哥哥道。
“我爹死了。”
“我妹妹让他们抓了。”
“我兄弟他爹让官府砍了。”
“他娘和媳妇也让他们抓了。”
“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干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突然朝屋里喊。
“ [X] ！”
一个年轻人出来。
“爹？”
老人道。
“把甲拿出来。”
人越来越多。
汉人有。
蒙古军户有。
色目人也有。
有人为了债。
有人为了税。
有人家里的孩子被抓走。
有人父亲死在军中。
还有人只是觉得，大元已经不值得卖命。
可人过了一百以后，问题又来了。
没有兵器。
没有甲。
更没有多少粮。
总不能一百多人拿锄头打县城。
周牙人又给了张怀安一个名字。
赵员外。
县城外的大地主。
家里有几百亩地，还有自己的庄子。
张怀安当天晚上就去了。
赵员外五十多岁。
白面。
微胖。
胡须修得很整齐。
身上穿着绸衣。
坐在堂上听完张怀安的话，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参加。”
张怀安点头。
“好。”
赵员外反而愣了。
“你不劝？”
“你有家有业。”
“换我，我也不一定参加。”
赵员外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不像我想的那么疯。”
张怀安起身。
“打扰了。”
“等等。”
赵员外放下茶杯。
“我说我不参加。”
“没说我什么都没有。”
庄子后面的仓房打开。
张怀安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兵器。
当然算不上精良。
大多数都是旧货。
长刀。
枪头。
猎弓。
箭。
旧盾。
皮甲。
还有几件铁札甲。
赵员外站在门口。
“这些不是我的。”
张怀安回头。
“那是谁的？”
“不知道。”
“今晚我睡得早。”
“仓门忘了关。”
“明天醒来，发现遭贼。”
“明白吗？”
张怀安笑了。
“明白。”
赵员外又道。
“还有。”
“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
“很好。”
张怀安准备走。
赵员外突然叫住他。
“姓张的。”
“嗯？”
“要么别动。”
“动了，就别输。”
三天以后。
三百零七人。
这是他们最后点出来的数字。
真正穿甲的，不到四十。
有像样兵器的，一百多人。
剩下的人拿什么都有。
锄头。
柴刀。
木枪。
猎弓。
杀猪刀。
甚至还有人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张怀安站在这些人面前，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卫家哥哥问。
“笑什么？”
“我在想，朱元璋第一次造反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怎么知道。”
“以后见到他问问？”
“你去。”
人凑够了，还是没打。
继续侦察。
周牙人画沙宅内部。
前门。
后门。
护院住哪里。
关人的地方在哪里。
县衙离多远。
守军什么时候换岗。
陈二盯县衙。
赛义德混市场。
阿鲁台去看城门。
卫家哥哥联系城里的蒙古军户。
张怀安自己盯沙宅。
第四天傍晚。
张怀安终于看见了养母。
隔着院墙的漏窗。
他踩着别人家的柴垛，只露出眼睛。
屋里灯很亮。
三个人都在。
衣服已经不在身上。
卫红七和童养媳被吊在梁侧。
绳从腕上绕过梁，脚尖刚刚点到地。
两个人都是光的。
红七那对奶又满又沉，一挣就晃。
腰细，胯宽，屁股圆，绳勒在肋下，把胸托得更高。
小麦色的皮肤上已经有绳印。
她咬着牙，不喊。
童养媳比她矮半头。
胸更挺， [X] 因为冷，硬着。
屁股圆，吊着的时候那团肉挤在一起。
她眼睛红了，还在瞪。
嘴里被布堵着，只能从鼻子里哼。
养母跪在当中。
二十一岁的身子完全敞着。
手反剪到背后，腕子捆死，肘也并着。
胸被这姿势挤到前面，又白又满， [X] 已经挺着。
大腿和小腿捆在一起。
左腿绑左腿，右腿绑右腿。
膝不能弯。
两腿并拢，却被一根短绳在踝上再拴住。
她跪得直。
腰还是细的。
屁股沉，圆，灯把那道沟照出来。
沙掌柜坐在椅上。
胖。
戒指在灯下闪。
他笑了一下。
“你自愿的。”
养母点头。
“自愿。”
“那两个先挂着。”
“你让我看够了，我今晚不动她们。”
他蹲下去。
手从她奶上抹过去，捏了一把，很重。
养母哼了一声。
另一只手顺着肚子往下，挤进并拢的腿缝。
腿绑死了，缝却还在。
他的手指抵进去，先是一根，再是两根。
慢慢揉。
养母的腰抖了一下。
“掌柜的。”
“别说话。”
他拇指按在那颗肉上，转。
另外两根在里面弯。
养母的呼吸断了。
胸跟着抖，奶晃。
她想并腿。
腿已经并着，绑着，并不住更多。
沙掌柜就这么用手弄她。
一下。
一下。
水声出来了。
很低。
吊着的两个人都看见了。
红七把脸扭开。
童养媳没有扭开。
养母咬着唇，还是叫出来了。
腰往前送，又往回缩。
沙掌柜的手不停。
“出来。”
养母摇头。
他按得更重。
她还是 [X] 了。
腿绑着，跪着，整个人往前栽。
奶垂下去，晃。
腿心里那只手湿了。
沙掌柜把手指抽出来，在她奶上擦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
袍子撩开。
从后面抓住她的胯，把那团圆臀抬高一点。
腿并着，他挤进去的时候很紧。
养母的手指在背后蜷住。
“疼。”
“你刚才不是已经来过了。”
他开始动。
肚子撞在她屁股上。
一下。
一下。
肉声很沉。
养母的奶跟着晃。
她跪不稳，全靠他抓着胯。
沙掌柜干了一阵，射在她里面。
抽出来的时候，白的顺着绑着的腿根往下走。
他整理袖口，笑着看她。
“你坚持住。”
“我就不碰你的儿媳。”
他指了指吊着的卫红七。
“她是张家的媳妇。”
“算你儿媳。”
“你今晚把这几个都接下来。”
“她我不动。”
“那个小的，也先挂着。”
养母抬头。
头发贴在脸上。
“我接。”
沙掌柜朝门口摆手。
四个黑人进来。
头巾还裹着。
第一个解开腰带，走到她身后。
手比沙掌柜的大，抓上那团屁股，五指陷进肉里。
他从后面进去。
比刚才更粗。
养母短短地叫了一声，又咬住。
那人不管她叫不叫。
只按着她的腰，一下一下撞。
撞得她膝在地上磨。
奶甩起来。
第二个等第一个射完，才换手。
抓住她的肩，把她按低。
脸几乎贴到砖上。
屁股抬得更高。
他进去的时候，养母的手腕在绳里挣了一下。
挣不开。
第三个把她翻过半边，仍是跪着。
腿绑着，翻不了多少。
他掐着她的奶干。
第四个最后上。
时间最长。
沙掌柜坐回椅上，看着，喝茶。
“撑住。”
“撑住，你儿媳就还是挂着。”
养母没有再求。
她只在每一次顶进来的时候哼一声。
黑人们一个一个上完。
她还跪着。
腿上全是绑痕。
胸上全是手印。
腿心里往下滴。
卫红七还吊在梁侧。
没人碰她。
童养媳也还吊着。
布还堵在嘴里。
沙掌柜放下茶杯。
“今晚算你守住了。”
张怀安在墙外把这些都看见了。
养母跪着。
手反捆。
腿并拢绑死。
四个黑人轮完。
红七和童养媳光着，吊在一边，没被按下去。
他从柴垛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一句话都没有说。
卫家哥哥看见他的脸色。
“看见人了？”
“看见我娘。”
“红七呢？”
“还在。”
“童养媳呢？”
“还在。”
卫家哥哥想了想。
“再查一天。”
“不。”
张怀安抬头。
“今晚。”
“怀安——”
“我说今晚。”
卫家哥哥盯着他的眼睛。
最后没有再劝。
“好。”
“今晚。”
问题又来了。
三百多人，打什么旗号？
陈二突然道。
“咱们不是红巾军吗？”
“然后？”
“红布啊。”
于是全城找红布。
不够。
旧红衣服撕。
布拿去染。
实在没有，颜色接近也算。
最后三百多人头上绑的红布，有深红，有浅红，有已经洗得快发白的，还有几块怎么看都像褐色。
赛义德看着自己脑袋上的布。
“就这？”
张怀安道。
“晚上谁看得清？”
“也对。”
“那打谁的名号？”
又有人问。
所有人看向张怀安。
张怀安想了一会儿。
“朱元璋。”
卫家哥哥猛地转头。
“谁？”
“朱元璋。”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认识你？”
“更不认识。”
“那你打他旗号？”
张怀安反问。
“现在南边谁最吓人？”
没人说话。
答案很明显。
“我们说自己是张怀安的人，谁知道张怀安是谁？”
“说朱元璋的人，县里的人自己就会想，是不是南边已经打过来了。”
赛义德盯着他。
“你越来越像土匪了。”
张怀安点头。
“谢谢。”
三更。
三百零七个人分成几路。
没有鼓。
没有号。
也没有整齐队列。
他们借着黑夜，一点一点靠近县城。
张怀安出发以前，只说几句话。
“怕死的，现在可以回去。”
没人动。
“进去以后，先救人。”
“不要抢普通百姓。”
“谁敢趁乱祸害女人，我先砍谁。”
卫家哥哥补充。
“沙家和县衙另说。”
有人笑了一声。
张怀安也笑了。
然后拔刀。
“走。”
第一声喊杀响起来的时候，城上的守军根本没反应过来。
“红巾军！”
有人故意在黑暗里大喊。
“吴王兵马到了！”
“朱元璋打来了！”
一个人喊。
十个人喊。
最后几百人一起喊。
“朱元璋来了！”
“红巾军进城了！”
黑夜把三百个人的声音放大得像三千。
城楼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大喊。
“多少人？！”
下面有人回答。
“几万！”
“城外全是！”
其实所谓的几万大军里面，还有几十个拿锄头的。
真正把守军吓崩的，不是喊声。
是蒙古军户。
城里的十几个蒙古军户突然绑上红布。
有人直接用蒙古话喊。
“别替朝廷送死！”
“南边已经败了！”
“朱元璋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往下一看，愣住。
怎么连蒙古军户都反了？
一个军士转身就跑。
第二个看见第一个跑，也跑。
第三个问。
“真是朱元璋？”
没人回答。
因为第四个已经把枪扔了。
恐慌一旦开始，就不需要答案。
张怀安原本准备了很多东西。
绳。
梯。
火。
撞门的木头。
甚至连死多少人都想过。
结果城门开了。
他站在外面，愣了半天。
陈二也愣了。
“这就开了？”
赛义德道。
“好像是。”
“有诈？”
卫家哥哥往里面看。
“诈个屁。”
“里面的人都在跑。”
三百多人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大元的这座县城，比他们想象中还烂。
“进！”
张怀安第一个冲进去。
三百多人瞬间涌入县城。
“红巾军！”
“朱元璋兵马到了！”
“降者不杀！”
整座县城都被惊醒。
百姓关门。
商户熄灯。
守军四散。
几个衙役本来还想组织抵抗。
看见乌压压一片红布，再听见朱元璋三个字，转身就跑。
甚至有守军直接扔掉兵器，跪在街边。
“我降！”
张怀安根本没有理他们。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沙宅。
可事情很快开始超出他的控制。
县里的百姓发现，官军跑了，县衙乱了，平日里拿着税册和棍棒上门的人也在跑。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
“沙家的门要破了！”
街上的门开始一扇一扇打开。
有人拿木棍。
有人拿菜刀。
有人扛着锄头。
越来越多人涌出来。
“我家的牛就是让他牵走的！”
“我家的地！”
“我儿子呢？！”
“还我女儿！”
“烧了他的债契！”
人群越来越大。
原本三百人的队伍，后面很快跟上几百个百姓。
然后更多。
最愤怒的也不只是汉人。
一个色目老汉拿着木棍冲在人群里。
赛义德认识。
老人的铺子去年被加了几次税课，最后连铺面都抵了。
几个蒙古军户也加入人群。
有人父亲死在军中。
有人兄长战死。
家里的税却一笔没少。
有人指着沙家的方向怒骂。
“你们以前不是很会砸门吗？！”
“今天开门啊！”
沙宅的护院比县里的守军反而更敢打。
因为他们知道，别人可以跑，他们跑不了。
箭从门后射出来。
最前面一个起义者中箭倒下。
张怀安脚步停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跟着他造反，死在他面前。
卫家哥哥从后面吼。
“怀安！”
张怀安猛地回神。
“盾！”
赵员外给的旧盾顶上去。
十几个人排在前面。
后面的人推着木头撞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轰。
沙宅大门倒了。
张怀安刚准备冲，后面的百姓已经疯了一样涌进去。
“沙胖子！”
“还钱！”
“还人！”
“把契拿出来！”
整个宅子瞬间失控。
家仆。
护院。
管事。
平日替沙家上门催债、催税、抓人的，只要被认出来，立刻就有人冲过去。
有人逃。
有人投降。
也有人当场被愤怒的人群围住。
拳头。
木棍。
石头。
到处都是喊声。
张怀安根本拦不住。
沙掌柜想从后门逃。
刚跑出去，就被人认出来。
“沙胖子！”
几十个人同时回头。
沙掌柜脸色瞬间白了。
转身想往回跑。
后门已经堵死。
“我家的地！”
“我弟弟呢！”
“我女儿让你卖哪去了？！”
人群一拥而上。
张怀安赶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沙掌柜。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人。
卫家哥哥问。
“管不管？”
张怀安只看了一眼。
“我没空。”
“找人！”
沙家彻底失控。
多年积下来的仇，在这一夜一起爆开。
沙家的管事、恶仆、护院被人四处追打。
沙掌柜的家眷也没能全部逃出去。
有人死在混乱里。
有人失散。
也有人趁乱逃走。
那四个黑人有两个死在门边。
另外两个混进乱跑的人里，出了城。
等张怀安后来真正控制住局面，沙家已经几乎被愤怒的人群毁了。
没人下过这样的命令。
不是张怀安，也不是卫家哥哥。
只是那些年积下来的税、债、土地、牲口、人命，还有被带走的儿女，一起回来讨账。
可张怀安没有时间看。
“找人！”
“先找人！”
“银子别管！”
“把所有锁着的门砸开！”
一扇门。
两扇门。
三扇门。
有人拿斧头砸锁。
砰。
门开。
里面挤着十几个人。
男的。
女的。
还有孩子。
所有人惊恐地往后缩。
张怀安喊。
“别怕！”
“我们不是沙家的人！”
“谁是被抓来的？”
几乎所有人都举手。
张怀安愣了一瞬。
“全放！”
越来越多的人被放出来。
有人哭。
有人跪。
有人甚至站在门口不敢走。
因为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回家。
张怀安一个都没有停下来。
“我娘呢？！”
“卫红七！”
“人在哪？！”
“童养媳！”
“开门！”
“全部开！”
他冲向自己傍晚看见养母的院子。
门开着。
张怀安冲进去。
没人。
“娘？”
没有回应。
他跑进里屋。
床铺乱着。
地上还有断绳。
绳上有血印，也有别的。
桌上还有碗。
可是人不在。
梁上那两根吊过人的绳子还在。
空的。
张怀安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娘！”
还是没人。
卫家哥哥也冲进来。
“红七！”
“红七！”
没人回答。
两个人开始疯了一样搜。
前院。
后院。
柴房。
偏房。
关人的地方。
全部找。
童养媳不在。
养母不在。
卫红七也不在。
三个女人，全部失踪。
张怀安抓住一个沙家的管事。
“人呢？！”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什么人？”
张怀安一拳把他砸在墙上。
“昨天还在这里的女人！”
“一个二十一！”
“两个十八！”
“其中一个是蒙古姑娘！”
“人呢？！”
管事终于想起来。
“送走了！”
张怀安整个人僵住。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下午！”
卫家哥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送哪去了？！”
“我不知道！”
“我妹妹去哪了？！”
“真的不知道！”
管事哭喊。
“不是一路！”
张怀安猛地抬头。
“什么叫不是一路？”
“分开了！”
“几批人！”
“不同的买主！”
“往不同地方送！”
“我真的只管宅子！”
张怀安慢慢松开手。
外面，整个沙宅已经乱成一片。
有人欢呼。
有人哭。
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人。
还有人在砸沙家的牌匾。
沙家完了。
县城的守军也跑了。
县衙甚至都快空了。
可张怀安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输了。
他拉了三百多人。
造反。
冒充红巾军。
冒充朱元璋的兵。
冲进县城。
打破沙宅。
结果他真正想救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救回来。
突然，外面有人大喊。
“烧账房！”
“把欠债的东西全烧了！”
张怀安猛地抬头。
“不能烧！”
没人听见。
他冲出去。
“不能烧！”
卫家哥哥瞬间明白。
“账册！”
两个人同时往账房跑。
已经有人抱着债契往外扔。
有人拿火把。
张怀安冲过去，一把夺下。
“债契你们要撕就撕！”
“欠条要烧就烧！”
“但是人口的账不能烧！”
众人愣住。
张怀安指着账房。
“牙行的账！”
“卖人的账！”
“送人的账！”
“过路的凭据！”
“全部留下！”
“我要找人！”
就在这时，陈二从外面狂奔进来。
“怀安！”
“县衙！”
张怀安回头。
“怎么了？”
“县衙也跑了！”
“什么叫跑了？”
“县官跑了！”
“衙役也跑了一大半！”
张怀安愣住。
“我们没打县衙啊。”
陈二喘着气。
“他们不知道啊！”
“他们以为朱元璋真打过来了！”
卫家哥哥不说话。
张怀安也不说话。
赛义德从后面过来。
“那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县衙。
张怀安突然发现一个非常荒唐的问题。
他们原本只想救人。
结果冒充红巾军，冒充朱元璋。
守军跑了。
县官跑了。
百姓又跟着他们一起造反。
现在整个县城，好像没人管了。
卫家哥哥问。
“县衙怎么办？”
张怀安看他。
“你怎么又问我？”
“你是头。”
“谁说我是头？”
周围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张怀安沉默。
“走。”
卫家哥哥问。
“去哪？”
张怀安提起刀。
“都造反了。”
“县衙空着。”
“总不能不进去看看吧？”
县衙比想象中还容易拿。
根本没有大战。
剩下的衙役一听外面喊朱元璋兵马到了，再看蒙古军户都绑着红布，最后一点抵抗的心思也没了。
有人跑。
有人脱衣服。
还有人干脆打开牢门，跪在地上。
“降了！”
“别杀我！”
张怀安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甚至有点茫然。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觉得，造反应该很难，攻县城应该死人无数。
可大元这座县城，像一间已经被虫蛀空的屋子。
他只是踹了一脚。
整个屋顶自己塌了。
牢门打开。
囚犯放出来。
粮仓控制。
军械库打开。
越来越多百姓涌进来。
还有几十个原本逃跑的守军，听说这支所谓的朱元璋大军不乱杀投降者，居然又自己回来投降。
半个时辰以后。
张怀安站在县衙大堂。
头上绑着一条颜色并不怎么正的红布。
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刀。
脚边放着县令逃跑时掉下来的一只官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
大堂外面，已经全是人。
最开始只有三百零七个。
现在多少，不知道。
五百。
八百。
一千。
还在增加。
汉人。
蒙古人。
色目人。
农民。
军户。
流民。
欠债的。
欠税的。
从牢里刚放出来的。
还有刚刚投降的元军。
他们头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红布。
卫家哥哥走到旁边。
“现在怎么办？”
张怀安揉了揉额头。
“你能不能别再问我？”
“不问你问谁？”
“我原本只是想把我娘和媳妇抢回来。”
“我知道。”
“现在县城为什么成我的了？”
卫家哥哥想了想。
“因为县令跑了。”
“还有。”
“什么？”
“咱们现在真造反了。”
张怀安看着他。
“我知道。”
卫家哥哥又指了指外面。
“他们还真觉得你是朱元璋的人。”
张怀安沉默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
因为朱元璋本人，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张怀安慢慢站起来，看向外面。
“先别管朱元璋。”
“先做三件事。”
众人安静。
“第一，关粮仓。”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抢。”
“第二，把沙家的账册、牙行的记录、县衙的文书全部搬过来。”
“尤其是这几天出城的人。”
“往哪里走。”
“谁带的。”
“全部给我查。”
“第三。”
张怀安停了一下。
“派人追。”
“东边。”
“西边。”
“北边。”
“所有路都追。”
卫家哥哥问。
“找谁？”
张怀安看了他一眼。
“还能找谁？”
“我娘。”
“我媳妇。”
“你妹妹。”
卫家哥哥点头，转身准备走。
张怀安突然叫住他。
“等等。”
“怎么？”
“如果追不到呢？”
卫家哥哥沉默。
张怀安自己回答了。
“那就继续往北找。”
“一个县找不到，找一个府。”
“一个府找不到，找一省。”
“再找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大堂外漆黑的天空。
“就一直找。”
“我不信三个活人，能从这个天下凭空没了。”
这一夜，县城里第一次升起了他们自己的火把。
没人知道这支军队应该叫什么。
也没人知道张怀安算什么官。
更没人知道，他们打着朱元璋的名号，朱元璋究竟认不认。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命。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的。
半年前，六个少年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刑场偷回一个父亲。
半年以后，其中两个少年失去了几乎整个家。
于是他们拉了三百多人，绑上红布，冒充红巾军，冒充朱元璋的兵，想去抢回三个女人。
结果女人没有抢回来。
反而莫名其妙，把县城打下来了。
张怀安坐在县衙大堂里，看着桌上一摞摞刚刚抢救出来的账册，突然苦笑了一声。
“完了。”
卫家哥哥回头。
“什么完了？”
张怀安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红布，沉默很久，才说。
“咱们这回，好像真成红巾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