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爬上船，坐在金属长凳上。伊斯拉熟练地一脚蹬开船，启动了舷外马达。小船颤抖了一下，然后嘎吱作响地驶入水中。

　　“这个季节来观光有点晚了，”伊斯拉迎着风喊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高地口音，“你就是那个美国人吧？”

　　“是的。克莱尔·奥尔登。”她伸出手，然后对自己笑了笑——距离太远，握不了手。

　　伊斯拉点点头。“嗯，他们说了你会来。律师打电话到麦卡勒姆的店里要了我的号码。我跟他说路我很熟。”

　　风更大了，把克莱尔的头发吹进眼睛。“那么——你对这个地方了解多少？”

　　伊斯拉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黑暗的岛屿轮廓。“当地人都叫它哈特韦尔府邸，但那并不是它真正的用途。它是一所学校。或者说……某种学校。为女孩子办的。那时候他们称之为‘教养院’。维多利亚时代。女孩子们被送到那里学习如何守本分，如果你明白这意思的话。”

　　克莱尔扬起眉毛。“听起来不太妙。”

　　“嗯。确实，”伊斯拉说，“管理的是女人——很严格的那种。真正的蕾丝与纪律的做派。据说院长来自殖民地，可能是印度，每天穿黑色，而且从不解开她的紧身胸衣。疯疯癫癫，但很优雅，他们这么说。她叫哈特韦尔夫人。镇上很少有人见到她，但摆渡人经常给她运箱子——成箱的手套、面纱、紧身胸衣，还有量身定做、紧得让人不舒服的裙子。都是些精致得不适合岛上生活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为了展示，或者为了矫正。她像女王一样管理着这个地方。女孩们离开这座岛时都变了样，如果她们还能回来的话。”

　　克莱尔打了个寒颤，与天气无关。

　　“那后来怎么了？”

　　伊斯拉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皱起眉头。“战争前就关闭了。有人说政府介入了。有人说是出了丑闻。大多数人只是说那里变得太奇怪了。最后几个女孩子不对劲，他们说。总是很安静。姿态好得过分。除非被搭话否则从不说话。”

　　岛屿现在更近了，树木在登陆湾周围残破的石墙后面，黑暗而静止地矗立着。

　　“没有任何家人留下，就我们所知，”伊斯拉继续说，“但我想现在你就是了。哈特韦尔家族，或者说它的某个遥远分支。”

　　克莱尔勉强挤出一声笑，像风一样微弱。“我从未在家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奇怪。家族都会把奇怪的成员藏起来。遗忘了更省事。”

　　小船靠岸时放慢了速度——一座用扭曲木板搭建的短桥，固定在生锈的系泊桩上。一根柱子上歪挂着一盏铁制灯笼，玻璃因年深日久变得模糊。通往小径的台阶最近被刮掉了苔藓。登陆处之外，碎石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穿过树林，通往那座房子。房子在坡上隐约露出一部分。

　　克莱尔爬出船，靴子砰地踩在潮湿的木板上。树林现在发出微弱的沙沙声，风在松树间盘旋。但是没有马车。没有人在门口等候。只有碎石路上方的铁拱门，其上的标牌在暮色中还能依稀辨认。只有遗弃的寂静。

　　伊斯拉在船上多待了一会儿，然后从长凳下面拖出两个板条箱。“好了——补给品，”她说，把箱子搬到码头上。“一点面包、茶叶、罐头汤，”她拍了拍一个箱子。“青菜、土豆和一点肉，”她拍了拍另一个。“不算精致，但够吃几天了。”她把箱子放在台阶附近。“燃料三天前就送过来了，我们当时测试了发电机和锅炉。还能用，虽然有点不太稳定。别催它们就行。”

　　克莱尔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袋子。“那……真好，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

　　伊斯拉耸了耸肩。“镇上的人不怎么谈论这个地方，但也没忘。”她朝那栋建筑偏了偏头，“麦卡勒姆也不喜欢继承来的东西就这么冷下去。”

　　克莱尔转身，望向那座建筑。

　　教养院有两层楼高，发黑的石头，拱形窗户。许多窗户钉着木板；剩下的光秃秃的，像睁大的眼睛。常春藤曾爬上墙面，又枯死了，干瘪的藤蔓紧贴着石头。屋顶陡峭狭窄，烟囱像哨兵一样耸立。前门藏在半圆形门廊下，门廊由开裂的柱子撑着。门楣上钉着一块黄铜牌：

　　“洛赫索恩淑女规训教养院”

　　字迹磨损，仍能辨认。

　　克莱尔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就是这里？”

　　伊斯拉点头。“嗯。现在看着可能不像，但它曾经很宏伟。古怪。美丽。而且充满了规矩。”她顿了顿，“你打算长住吗？”

　　克莱尔再次抬头看那些窗户。“几天而已。足够搞清楚我到底继承了什么东西。”

　　伊斯拉露出一丝苦笑。“这正是关键，不是吗？搞清楚自己继承了什么东西。我后天再来看看。”

　　渡船引擎轰隆作响。伊斯拉·邓肯驶离码头，身影在板岩灰色的雾里一点点缩小。克莱尔站在码头边，直到小船消失，引擎的嗡嗡声被距离吞没。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栋房子。她独自一人。房子注视着她。

　　拖板条箱比她预想的更费力。通往房子的路平缓，却一直向上。她拖着脚步往上走，寒风刺骨，每走十几步就得换手。到门廊时，夹克已被汗浸湿。

　　钥匙藏在门廊的石板下面。很容易找——握在克莱尔手里又冷又重。她抬起石板，发现钥匙就在伊斯拉说的地方，古老的黄铜钥匙圈轻轻叮当作响。她喘了口气，弯腰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前门费力地吱呀打开，铰链呻吟，像被从睡梦里唤醒的东西。

　　室内空气干燥，灰尘沉重。算不上腐朽——只是静止。那种长期等着被记起的地方才有的静止。

　　她把包放在门厅，花了一点时间感受这里的气息。寒冷。凛冽。但不潮湿。地板是木头的，因年代发黑，有些地方还留着清漆，泛着微光。墙上，油灯和电壁灯并排安装，奇怪的年代重叠感。电线沿着装饰线条延伸，通向最多是战前样式的开关。

　　克莱尔把板条箱拖进屋内，暂时放在门后。

　　她先沿狭窄楼梯下到地下室。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味，更冷，但并非无法忍受。一把小金属门，转动钥匙就开了。门后是：发电机。

　　克莱尔吹了声口哨。“好吧，你可真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设备维护良好，出人意料地现代化——1950年代，也许60年代初。线条简洁，工业米黄色。她找到控制面板，拨动几个开关。发电机毫无抗拒地嗡嗡运转起来。片刻后，头顶灯泡嗡嗡亮起。不是全部，但足够驱散阴影。麦卡勒姆干得不错，机器上了油，加满了燃料。

　　接下来她找到锅炉——燃油的，笨重，矮胖。拨动另一个开关，它机械地咳嗽一声，暖气开始低低地、逐渐地升起。

　　她站在那里，双手抱住自己，在光里沉浸了好一会儿。这么大的地方，需要大量供暖才能舒适。但某种直觉告诉她，舒适从来不是住在这里的女孩们的优先考虑。

　　再次上楼时，光驱散了黑暗。她开始探索整栋建筑。她找到厨房，把补给品暂存在那里。

　　这栋建筑曾被用作寄宿学校。第一段走廊很长，两边排列着窄窄的门。她打开一扇，又打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坚固得有些过分。卧室——如果那能叫卧室——是斯巴达式的单人牢房，高高的窄窗透进微弱的光。但床铺是雕花木制的，很结实，床尾叠着熨烫平整的床单。每个房间都有梳妆台、镜子、小木箱。私人物品。却是修道院方式的。或者修女院。或者监狱。

　　接下来是教室——更大的房间，黑板仍挂在墙上，课桌被螺栓固定在地板上，排成笔直的整齐行列。战前的家具：墨水池、刻着的姓名首字母、挂书包的铁钩。一张课桌里还有一本书。

　　《家庭秩序与女性决心入门》。

　　克莱尔嗤笑一声，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翻开书，拇指翻过脆弱的书页。工整的字迹、姿态图示、膳食计划，甚至有按照精确尺寸系紧胸衣的说明。她的眉头皱起来。这不仅仅是过时——这令人不安。

　　她让书轻轻啪地合上。“老天，”她咕哝，声音在落满粉笔灰的墙壁上微微回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再次环顾四周，这次更慢。遗产的重量更沉重地压在肩上。不是一座房子。甚至不是一所学校。一个体系，旨在把女孩塑造成别人心里的“正确”样子。而现在，这成了她的。

　　她继续沿走廊走下去，来到一个房间。褪色的烫金字体标着“更衣室”。

　　里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橱柜排满墙壁。她打开一扇，看见成排整齐悬挂的制服。各种尺寸的同款制服：粗糙的衬裙，暗灰色的紧身胸衣，窄窄的衬裙，还有炭色羊毛裙——那裙子硬邦邦、扎乎乎的，看起来自己就能立起来。每套制服都配着一双羊毛长袜、黑色高跟靴、小羊皮手套、可拆卸的硬挺白领、素色围裙，还有软帽。每样东西都贴了标签、分类归档、精心保存。

　　远处的墙上，一幅裱框插图描绘了制服的规范穿法。一个女孩僵硬地站着，下巴内收，戴着手套的双手交叠。旁边另一个框架里，用正式的维多利亚手写体陈列着一系列规则：

　　时刻保持得体、清洁、完整的制服

　　言谈必须合乎礼仪：仅限使用“夫人”和“先生”

　　说话前与结束后均须行屈膝礼

　　未经问询不得开口

　　除非回应，否则目光须低垂

　　克莱尔后退一步，审视着它。那幅插图。那些规则。那些隐含之意。

　　她再次转向那些制服，一只手顺着紧身胸衣的钢骨摸下去。

　　“她们真的每天都穿这个吗？”她喃喃自语。

　　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着迷与不适交织其中。她心底有一部分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并非怀旧，而是好奇。只想理解曾经被期望的是什么。她查看了几个标签——是的，这里有她的尺码。试着穿上一件应该很容易。

　　但她没有。还不是时候。这不是扮装游戏。这不是戏服。无论这个地方曾经是什么，它都是认真的。而且它对那些女孩们更是认真至极。

　　克莱尔轻轻关上橱柜，退回走廊。头顶灯光闪烁不定，仿佛在犹豫要不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