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来了。本想把写作时的一些没能塞进正篇的点子打包一下，塞进这个“见家长”的后日谈里，没想到越写越长，所以打算分为上下两集，先把写好的上篇发上来啦.

大漠苍茫，驼铃轻响...

千里西陲官道早早就热闹起来。 虽地处边塞，犹见熙攘长队吆喝阵阵——关内来往的宽轮车马，缠裹头巾的西域胡商，身披旧袍的行脚僧侣，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遥遥望去，茫茫戈壁间，生生挤进一缕碧波——高山雪水融成溪流汇过旷野，成片胡杨与红柳如卫戍甲士般屹立，扼住大漠风沙，绿茵庇佑下，是坎儿井浇灌的丰壤良田。翠屏之后，乌宛城的夯土高墙若隐若现。

万里长路之终点，亦是起始。远道而来的异国商旅，至此才算是踏入了中原大门；而满载财富与丝绸的驼队，也将从乌宛驶入大漠，踏上漫漫归乡之路。

碌碌行旅中，唯有一辆小巧马车不紧不慢，悠然徐行。

“前面就是我的地盘啦。到了那儿，可不许再叫我笨狐狸，要叫‘月大当家’”

厢内正燃着一炉淡淡薰香，将塞外的朔风与冷冽尽数隔绝。

这小小天地间，狐妖少女嗓音颇有几分自得，毛茸茸的狐耳在发丝间活泼地抖了抖。

正倚着车壁凭窗而望的小清闻言，不禁展颜轻笑，那双素来澄澈明亮的眼眸里，盛满灵动。

“好好好”

小清手中木梳轻柔地从小月缎子般的黑发中滑过，“那…我的月大当家，现下可否稍抬身子，扭过手来，容我替你松绑呀？”

原来，此刻的小月，正服服帖帖卧于软榻上。绳索自双肩绕过，在胸前交叉缚了个工整十字，手臂反剪于纤腰之后，双腕交叠处，小清拿手的同心双环扣正牢牢缚着。连那双穿着黑色软靴的双腿也被并拢着系了一处，小清知她轻功了得，为保听话，还特意多绕了几圈， 倒真像被猎人擒住的小狐狸。

偏生这被绑之人也全无阶下囚的自觉，反倒将脑袋舒舒服服枕在小清膝上，脸颊倚着青衣薄纱，伴着马车颠簸轻轻蹭着，任由小清打理着自己的长发，好不惬意。

回想邀月楼那一晚，小月至今仍有些迷糊。但最最真切的，仍是情意至深、缠绵未尽之际，自己那大煞风景的话语刚落，身下小清的眼神——原本已是含羞带怯，水汽氤氲的双眸，骤然间几近要蹦出火星，羞恼委屈，眼角都快洇出泪花来。

本以为转过天来，也该消气了，可谁曾想刚一松绑，小清便板着脸接过绳索，不由分说将这不解风情的狐狸捆了个结实。

“那个，不是说好了都依着我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小月不禁小声叫屈，可小清闻言，手上的绳索又是一紧，赌气般别过头去，虽然瞥见她脸颊上泛过一缕红霞，却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于是，这一路西行，小月也只能乖乖受过“反省”了

好在小清虽将她好生拘着，照料倒是颇为周全，渴了会有瓷盏喂茶，累了还可相倚小憩。耳朵尾巴难免被揉捏一番，但那狐绒也被梳得光鲜顺滑。除了身子不能动弹，也是乐得偷享这份悠闲。

“好啦，别哼哼了，好像这一路我都亏待了你似的。 ”

戳了戳那对微微耷拉的狐耳，小清放下木梳，循着绳结缓缓摸索。力道早已放轻，小月心中了然，对方的闷气总算散干净了。

长绳落地，重获自由的狐狸一声欢呼，仿佛转眼就忘了方才窘迫，伸臂挽住小清，就势掀起车帘，双双步出厢外。

耳畔车马辚辚，抬眼胡杨参天。这乌宛城虽远不及京师那般雍容华贵，却也是西域都护所在，高墙角楼之下，尽是中原制式，星罗棋布的规整坊市——喧嚣市集，烟火民居，官衙府邸样样不缺，穿城而过的水渠中奔涌着天山甘霖，滋养起大漠罕有的葱翠绿意。

二人绕过正卸货的高大骆驼，脚夫们扯着嗓子，以生硬官话跟城门巡吏攀谈，酒肆之上铃响阵阵——面覆轻纱，身姿妩媚的舞姬正倚栏微笑。错身间，又有几名背负长剑的游侠正与深目高鼻的异国商贾比比划划，争执着护镖的价码。
千奇百怪的人流中，两位少女格外夺目，一个是长发高束，一袭玄色劲装挽出利落轻盈的身段，腰间紧束着一根红绦，恰如一位英姿飒爽、江湖纵游的少侠；另一位则是衣袖飘拂，乌丝如瀑，眉眼间虽带温婉笑意，身姿却如修竹般清雅，气度不凡。

“小月，你瞧那摊子上摆的，可是西夜国的异色琉璃？”

虽说盛家小姐也算是博览群书，可亲眼得见，毕竟大有不同。生平首度离家远游，那份淡雅矜持终究还是褪去几分，双眸中难掩少女的好奇神采。

“那个呀，不过是城中黑作坊烧制的赝品罢了”

小月悄声道破，眼角忽又一挑，瞪开几个企图凑上前兜售劣质玉石的游商。

“若想开开眼界，且看那边...”

小月抬手点指，只见大道尽头，人潮所向，赫然又是一副奇景——百根胡杨木撑起遮天毡幕，由无数绸缎，兽皮，毛毡拼缝而成，望不见边际，在这庞然巨帐下，是密密匝匝，鳞次栉比的商铺摊贩。

“莫非，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巴扎？”

小清双眼放光，脚下步伐不觉也快了几分——据说自西域商路而来的奇珍异宝，未必都会送抵京师两市，商贾们若想避开官府的盘查与课税，也会将部分稀罕之物在此就地出售，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此等光怪陆离之集市。
青衣少女仿若脱笼之鸟，满心欢喜。轻盈侧身绕过几位身如铁塔，扛着木雕佛像的妖族力士，在摆满镂花金盏的地摊旁一番流连，转眼又一头扎进了漫着淡紫轻烟的幽深书肆中。

小月眼带笑意，身子悠哉地倚上一根立柱，由着小清去逛。她可不担心对方会跑丢，鼻尖轻嗅，便能从这纷杂交织的烟火气中，捉住那缕独一无二的清幽气息。

“月丫头，这么快便从京师回来了？”

一道熟悉嗓音响在耳畔，小月循声回眸，脱口而出：“白先生？”

来人是位白须老者，粗麻长衫，外裹翻领胡裘，手执一根黑粗长杖，上挂驼毛破幡，几块锈蚀的马蹄铁撞得叮当作响。正是小月自幼最爱缠着听故事的说书先生。

“哎...一回来就占老夫的位置，去去”

小月笑着让开了空档，帮着老人摆起摊来。

“丫头，你既然在那边过的年，想必也该有所耳闻..”

老者一边将个黑漆陶罐摆在地上，一边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道：

“京师，可是出大事了...当朝宰相，教人给杀啦！”

小月心头一颤，这江湖风闻，竟传得如此之快？便有些心虚地应道：“您可别胡说，官府告示写得分明，宰相是害病死的。”

“呵，官府怕事，自然会那么说”

白先生轻哼一声，轻捋长须：“京城宰相，是被刺客所杀！行凶之人乃一名少女，据说是血刀门第一高手，江湖人称——‘血无常’！”

老者语气渐次拔高，已带几分跌宕韵味：

“传闻此女虽容貌绝伦，手段却是狠辣，手提血剑，在相府中逢人便砍，遇佛杀佛，大内高手与上百禁军都拦她不住，最后将那宰相生生劈作两截啊..当真吓人”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小月自是清楚其中原委，暗暗咂舌，偷偷瞄向不远处的小清，只见她正捧着只店家相赠的草编小兔，眉梢弯弯，满眼欣喜。这副模样，实在与白先生口中的修罗恶鬼天差地别。

老者的看家功夫自然了得，片刻间，已招来一圈看客，皆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传出些许惊呼。
若是众人知晓，那位说书人口中把京师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女杀手，不久前还在客栈里被自己用红绳绑作一团，在怀中无力蹭动，不知会作何感想。

唉~转念一想，江湖传闻离谱些也算好事。将来纵有仇家前来，顺着这等离奇的风声，也断然寻不到小清的头上。

只是，从小听到大的精彩故事，不会都是这么来的吧...

小月望着白先生面前那只渐满的陶罐，各式钱币叮当作响，不禁心疼起自己这些年投入其中的零花来。


“咦，此处也有先生说书，莫非是在讲大漠中的奇事？”

小清的声音伴着微风入耳，气息已至身畔，小月心下一跳，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拉入臂弯中：“没...没什么，咱们今天还得赶路呢，回头路上我讲给你听就是了”

小清被这忽然的强势揽得有些发懵，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说书摊，身子轻轻扭着：“可是...我想听呀”

没理会这番撒娇，小月手臂一紧，不由分说地圈着她挤出了人群。

“那个...其实我家并不在城中，距此还有好几里路呢，今日刚到，还是该与家中报个平安呀，至于大巴扎，改天再逛嘛。”

“嗯...说得也有理，就依你吧”

青衣少女闻言，听话地点了点头：“既要赶路，何不租上一匹驿马，也免得咱们徒步跋涉，耽搁了时辰。 ”

“呀？”

小月一愣，脸上不禁飘红，不好意思地悄声道：“那个...我不会啊...”

狐狸虽然天性好懒，最爱趴至其他动物背上团着，可驾马扬鞭却是另一回事，当真一窍不通。

望着那闪出几分促狭的眸子，小月顿觉不甘，低声嘟囔道：“怎么了，莫非你会不成？”

“那是自然..”

小清盈盈一笑，在小月怀中轻轻一挣，脱出身来。她上前挑了匹高头骏马，挽住缰绳，手抚马颈，那马儿竟温顺的垂下脑袋，在她掌心轻蹭。
随即，只见少女足尖一点，青衣飘翻间，人已跨于马背之上，动作行云流水，格外利落。

“...京师女子若不懂骑马，还如何行猎击鞠呀”

小月一时看得呆楞——怎么又被那温婉模样给骗了，差点忘了她的真本事。

正出神呢，小清已是含笑俯身，探手便将狐狸也挽上了马背。

“好啦，这个不难，改日我手把手教你就是了。少了这本事，可不像大侠啦”


原来塞外狐妖们散漫惯了，便在乌宛城外，大漠长河之畔，又寻了一处绿洲宝地聚族而居。
少女纵马出城，迎着朔风驰骋于茫茫戈壁，左临绿茵清流，右揽黄沙浩瀚。身畔边塞阔景飞掠而过，果然快意。
鞍马颠簸，小清却是游刃有余，悠然自得，双臂稳稳擎住缰绳，还把狐狸护得安稳，半分不许她乱动分毫。

“安分些吧，当心掉下去”

小清声如轻铃，伴着长风盘桓耳际。小月闻言也只能放软了身子，老老实实倚着对方。说好要做大侠，眼下这处境，多少有些丢人吧...

眼见老家将近，怀中狐狸愈发不乖，扭扭捏捏好似想要挣出身来。小清善解人意，一勒缰绳，将坐骑停在百来步外，拴于官道驿桩上。
“月大当家”这才算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拍拍衣襟跃下鞍座。


只见潺潺河流蜿蜒而去，杨柳荫下，排着缀满绿叶的葡萄架，真真是一副世外桃源之景。
但最为惹眼的，却是翠绿草甸中缀着的一只只橘红毛团。

那是大大小小的赤狐，皆是一身火红皮毛，尾巴蓬松柔软，腹部生着雪白绒毛，四足却似踏墨长靴般乌黑 。或是抱着尾巴缩作一团假寐，或是肚皮朝天晒着太阳；更有甚者，三两成堆挤在一处，互为枕靠，偶尔才抬起小黑爪敷衍地挠挠耳朵，格外闲适慵懒。

骤然得见这遍地毛茸景致，小清也不禁眸中泛光，小月见她这副心花怒放的模样，无奈轻咳一声。
别看众妖狐好似懒到不舍抬眼，可没等二人走近，一双双狐耳便纷纷弹立起来：

“呀...是月瑶回来啦？”

“咦？这丫头身上，怎么还沾了旁人的气息...”

“快看，与她同行的，是个上族姑娘吗？”

片刻间，众狐便已然围在了二人腿边，小月笑着一只只认起来：“大姐，二姐，三姐....”

久居边塞的妖族们对小月身畔的青衣少女也是稀奇得很，个个都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却不太敢上前。

好在，小清素来是有办法的。不消片刻，便教众狐狸心中叹服，熟络起来。

“哎哟，这位姑娘顺毛的手段，当真舒坦呀！ ”

“月丫头，你从哪儿领来这么懂事的姑娘？咱们平日里可是谁都不乐意干这苦差事呢”

小清闻言睁大双眸：“此话怎讲？能摸着这等柔顺的狐狸皮毛，在京师可是上佳享受呢”

“嗯？住大城的，竟有这等嗜好？”

“早知如此，咱们也该去京城走一遭，随便忽悠个人类回来天天替咱们理毛，岂不美哉？”

小月在一旁听着她们唧唧咋咋议论，不禁悄悄摇头长叹——

想得倒美！回想自己这一趟遇着的京师女子，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眼前小清，别看现在一副温婉黏人的模样，可小月还清楚记着相逢之初，这位盛家小姐何等伶俐，不但坏心眼，还爱拿绳子捆人！家里这帮懒狐狸要是去了京城，怕是第二天就被绑进哪家府邸当宠物暖手了。

正琢磨着，青衣少女却忽地眉梢一挑：“嗯？小月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呀？”

你看你看，这也太敏锐了吧。

小月心中暗暗叫苦，忙收了神，扒拉开几只蹭过来的姐妹，一把牵起小清的手：“好啦好啦，该带你去见见阿婆了”

复行几步，就见数丈高的岩丘立于长河之畔，绿树环绕，清泉自顶端涌出，顺侧壁訇然淌下。葱郁藤蔓间，一扇扇开凿而出的窗楣错落有致，挂晾的果干随风摇曳。抬头一望，那宽敞的石门上方，还颇为神气地刻着“灵泉洞府”四个大字。

这就是...小月的家...

看着嬉闹穿梭的狐群，小清的眼眸中，悄然闪过一丝落寞...

然而，待小月回望之时，青衣少女早已舒展了眉梢，仍是以那盈盈笑意相迎。


这狐狸窝中别有洞天，石室厅堂修凿得有模有样，随处可见缕缕赤红狐毛，墙角还塞着胡乱扫成的毛团，颇具烟火气。但此皆小事，真教人挪不开眼的，还是那大堂石雕台上，正卧着的一只蓬毛大狐。

此狐体态修长，个头比外面的同族稍大一些，也不知是毛长还是实心的，原本橘色的毛尖已泛着些许银白，六条大尾慵懒地散在身侧，眯着眼，一副超然物外的闲适模样。

“阿婆，你又在饭桌上睡觉啦”

小月却是毫不客气，一语戳破了这世外灵兽的仙风道骨。她快步上前轻推着那大狐：“自打学会了拿葡萄酿酒，就天天这样...”

“臭丫头，休要胡言。我这是...吐纳修炼呢”

只见六尾狐狸懒洋洋地支起身子，狐爪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身下石桌，口作人言道：“须知此座，乃是一处难得的狐脉宝地。”

在风水堪舆中，确有龙脉一说，可这“狐脉”又是何物，纵使博学如小清也是闻所未闻，也不知是否为戏言。但看架势，眼前的大狐想必就是那位“灵泉府君”了。

“丫头啊，年前你可是夸下海口，要去京师盗得上族的奇珍异宝给我们开眼呢~怎么样，此番可有所斩获？”

大狐狸优雅端坐，狐尾环拢身前，悠闲笑问。

“这个嘛...”

小月一时哑然，京城盗宝之事，可谓出师不利....但要说空手而归倒也不尽然——这不...拐了个人回来嘛？

小清此刻也敛衽上前，向长辈施礼，报了姓名。若在人前，这位京师来的青衣少女向来是风度翩翩，落落大方，反让那六尾狐狸都不由得正了正形。小月看在眼中，倍感长脸，心里是颇为得意。

“中原的姑娘，在我们这西域塞外之地，可是颇为少见呢。”

只见那对尖耳朵抖了抖，灵泉府君鼻尖轻嗅，懒散的眸光微微一凝，露出一丝狐疑来。

“这还真是奇了，清澈剔透的玉髓之体，怎的混入了一股血煞之气？”

小月心头一紧，连忙道：“就知道您鼻子灵，她的事啊说来话长，不便细讲。您且先看看，这血煞之气，可有化解之法？”

小清却在衣袖之下悄悄捏了捏小月的手，坦言道：“灵泉府君法眼如炬。晚辈修这祭血之仪，只为报仇雪恨，别无他念。如今大仇得报，因果已了，纵使残煞染了这身骨血，亦不曾后悔半分。”

“好姑娘，有此心性，颇为难得”

六尾狐狸见她风姿清雅，不见半分戾气，眉角这才重新舒展：“修炼血祭秘法之人，最易沉溺杀戮，即便仇怨已报，仍不可自拔。你若能保心智澄明，不伤无辜，带着煞气亦无伤大雅”

那爪尖顺了顺颌下银绒，又道：“不过嘛，任由那血气在经脉流转，时日久了也难免教人心生嗔念。我这里倒真有个偏方可助你调理...只是，怕姑娘难以消受呀”

见两双好奇眸光齐齐望来，灵泉府君便也不卖关子：“这法子嘛，就是以绳缚体。须将人结结实实捆束起来，不可有半点挣脱余地，定要教身子动弹不得，任人摆布才行。常以此受缚之姿静心调养，方可消磨戾气，压制血煞”

言及此处，大狐狸也不免局促起来：“小清姑娘，我看你也是端庄知礼之人，这等粗粝法子，想必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吧...”

原来...就这啊~

小清闻言，虽然脸颊也涌上两道微霞，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府君此法，绝非粗粝。嗯....细想来这以静制动，借缚修心的法子，颇有几分玄机呢。只是不知这绳索该如何捆缚，须用几道绳路，那绳结须压在何处才能阻断煞念？还望不吝赐教。”

小月也在一旁道：“阿婆，你可不能再胡编作弄我们哦，若真是绳捆索绑就能化解，那可太方便啦”

“啊...?”

纵使灵泉府君见多识广，此刻也一时哑然。这绳缚的偏方，自己说出来都不免老脸一红，眼前这俩丫头是什么反应？怎么已经兴致勃勃问起该怎么捆，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莫非这中原的风尚，已是她这老古董无法参透的地步了？


片刻过后，小月卧房之中。

府中位置最高，采光最透的洞室，单单留给了年纪最小的狐狸，一众姐姐对小月的宠爱之情，不言而喻。房中装潢简朴，但几案卧榻等也是一应俱全。

“哎呀..我平时也不怎么打理，比不得你京师的府宅...委屈你啦”

小月一会儿扶扶桌角，一会儿抚平被褥，显得有些局促。

“哪里的话，绿树成荫，清泉相伴，怎么看都是上好的景致呢。”

小清任由对方引着自己在屋中四下观瞧一番。眉眼微微一转，忽而意味深长道：

“话说，月大当家呀，刚刚点拨的那套绳缚要术，你记牢了没有？”

嗯？这是何意？

小月悄悄瞄向身边人，只见青衣少女却是神色如常。然历经邀月楼那一晚后，狐狸也算有些长进，知道与小清相处，可万万不能示弱，否则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了，遂硬着头皮道：

“那是自然。听阿婆的意思，这调理之法还挺要紧的，可是耽搁不得呢”

小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瞧不出是何神色，兀自移步去了床榻那边安坐。小月从包袱中翻出绳索来，她也没有多言。

“可说好，这都是遵医嘱行事，你不许胡来”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听话的微微侧转，任由小月将红绳引上。

原来这六尾狐狸口中偏方，不仅需小月记牢捆束手法，更要小清全心配合、以身就缚。青衣少女轻咬朱唇，任由如瀑的长发拢至一侧，待那长绳自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后徐徐绕过时，少女已将双手负于身后。小月也连忙引着红绳，交错环过小清柔肩，旋即以那熟悉的同心环扣，将一双玉腕高高吊起，指尖几欲触及后颈。

“唔...”

待得小月狠心一收，小清也不禁低咛出声，这回可是名为“后手观音”的严格缚法，好在少女自小习武，筋骨柔韧，受如此束缚却尚有余裕。

小清身子本就纤巧，数尺长的红绳缚紧了一双手，却还余下大截，小月将那腕后环扣打紧，瞧着掌中绳头，不由得微微愣神，指尖情不自禁轻抚过对方那温润如玉的肌肤，惹得青衣少女轻轻一颤。

“看什么……还不快些。”小清侧着泛起桃晕的脸颊，幽幽低语道。

“哦..好！”

小月连忙回神，引着余下绳索，顺着那高高悬吊的手腕一路而下，贴着小臂寸寸环绕束紧，教那一对皓腕牢牢紧贴，再无挣扎余地。赤绳又自两肋绕回身前，于少女前襟处挽出一枚玲珑绳结，又牵出数道分绳，交错环抱于胸腹之间，织出好看的棱状绳网，宛若龟甲。

别看上身已绑得这般紧实，但念及小清身手，狐狸心底里是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忙轻轻托住那一对白皙纤足，又捻一股红绳，自脚踝而上一道接一道、严严实实地贴着裙缎环绕而上，让少女匀净利落的双腿紧紧相贴，锁于一处，最后还将绳头穿引而上，与胸腹间的绳网相扣。

一番忙碌，终于大功告成，小月紧了紧绳结，悄悄瞄向对方面庞，自己这手法想来仍属生疏，也不知她是否称心如意？小清却只把身子倚进了小月怀中，早已失了轻巧的双足也妥帖地斜拢于身侧，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平日里一袭青衣翩跹如霞，如今却被道道朱红绳索压至贴身，胸襟布帛束得极紧，将少女的青葱身段勾勒无遗，伴着小清乱了节律的轻喘起起伏伏。

洞室幽静，再无旁人，耳畔唯余泉水叮咚，伴着彼此怦然心弦，少女耳后一抹浅粉悄然蔓延，直红透了整张俏丽面颊。
可这素来伶俐的姑娘偏生不愿露出半分退缩——她咬着朱唇，在怀中逞强一般微仰脖颈，轻挺腰肢，似要将那自认还有几分窈窕的身姿尽送至小狐狸眼底。

“小月，这是怎么了？....”

那语调中分明透着一丝幽怨，只因那刚刚将自己五花大绑的家伙此刻反倒挪开了视线。

“嗯...你那眼神…”小月耳根一红，小声咕哝道：“...眸子一转，就像是要生出什么坏主意来捉弄我。你看你看，就是现在这样”

“你！…”

好了，这素来灵动狡黠的双眸中，更添上了几分羞恼委屈。

这可着实冤枉小清了，她此刻哪还有闲心想什么坏主意。就算有，身子已被绑得如此结实，也是有心无力呀。
少女眉心颦颦，在小月怀中不满地挣了挣，只恨她现在受缚于人，连伸手去戳一戳笨狐狸脑门都办不到，索性偏过头，用额间轻撞着小月心口。
别看这狐狸什么都不懂，可无形间折腾人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我这眼神生来便是这副模样 ，有什么法子？”

小清没好气地数落道：“再者说，我如今全身上下连动动手指都难，就只剩一双眼还能瞪人，你还不肯放过…”

唉...也许是先前把狐狸欺负得太过了，自己那性子，倒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了。
望着眼前人那局促模样，少女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就把我的眼睛蒙上吧”

闻听此言，小月却是一愣，连忙道：“这怎么行？本就绑得紧了，若再蒙上双眼，岂不更加难受？”

哼，谁让我偏偏落到你手上了呢？

小清心中幽幽暗叹，唇角却是一弯：“呵，小月莫非以为我还会怕黑不成？我自小就没少偷溜出门，月下夜游京师的大街小巷，何曾怕过？放心放心”

说罢，又故意板起脸，佯作严厉道：“若再这般扭捏，就趁早将这身绳缚解开。换我来捆你，教教月大当家什么才叫关心人。”

分明自己才是被层层紧缚，任由摆布的那个。可青衣少女偏偏还是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颇有几分恃宠而骄之意。

小月瞧着她这强撑的娇蛮模样，不免心动。虽明知是在戏言，却也只好依着她了。少女在包裹中翻找几通，不多时，掌心里便多了一叠齐整的纯黑缎布。

小清见状，悄然一笑，兀自别过头去，颔首低眉，乖巧地合上了那一对弯弯的睫羽。小月连忙将黑布拢上，动作自然要小心轻柔，先细致环绕两周，顺势抚平褶皱，旋即收紧、挽结.....那双常伴着狡黠光彩的明眸也就此被囚于漆黑之下了。

不过，这次小清可是失算了。

她自小夜游，逛的是应天桥，朱华渠，东西两市，那是何等繁华之所在？常言道京师不夜，万千明灯宛若白昼，目之所及皆是琉璃华彩、红烛高照；可如今这方小小布帛一蒙，却真真是不见五指——手自然也是伸不了的。

骤然失明，难免生出几分惧意。虽说有小月在旁，青衣少女很快便定下心来，可被红绳紧缚之身，仍是不听话地悄悄往那怀中又缩了缩。

“唔...不过如此”

小清自觉遮掩得不错，不曾失了风度，可她哪晓得，黑绸下自己那两弯秀眉正不安地蹙起，合掌高锁于背后的双手也微微打颤，更别提扑在小月胸口的轻柔喘息，早已是方寸大乱。纵使没生着乱动的狐耳和尾巴，可少女这份惊惶与依恋，又哪里藏得住？

那素来从容机敏的盛家小姐，如今却手脚被缚，娇怯难掩，小月垂眸凝望眼前人，心中也不免涌起别样情愫来——
好像...还真捉住了她的软肋？被蒙上眼的小清，果然安分了许多，那教人心虚的锐气也尽数散尽呐。

稍微开窍的狐狸大着胆子，臂弯收得更紧了些，指掌悠悠摩挲过贴身薄绢。怀中的一汪春水何其温软，奈何每隔一截，便不免磕上糙粝绳索，想那红绳紧缚于这柔若无骨的身子上竟不滑落，也是奇事。觉察到小清些许瑟缩，狐狸爪子便顺势抚向那双悬吊于颈后的皓腕，柔荑相触，紧紧相握。得此凭靠，小清顿觉安心，脑袋更往小月颈窝处偎着。

可小月却起了坏心思，指尖轻轻朝着那泛着暖意的脸颊就是一戳，本就绯红的双腮果然气呼呼地鼓起，宛若搬仓鼠，煞是可爱。

“小月，可真是长本事了啊？趁我看不见、动不得，便这般放肆……等松了绑，看我不把你那对耳朵揉个底朝天！”

嘴上赫赫威仪，身子却是楚楚可怜，挣也不挣。她那心思，便是小月也不见怕。


可惜这等温存之际，偏偏有那不解风情的。窗外忽而飘来几声狐狸呼唤：“月丫头，回来了就别光顾着躲懒，快来帮忙摘葡萄啦，不然可就都酸了“

满室旖旎散了几分。小月微怔，埋怨地朝着窗外一瞪，臂弯又搂了搂，小声嘟囔道：“不睬她们……早不喊晚不喊的。姐姐们平日里自己懒得动弹，偏等我回来了抓壮丁，我才不去呢。”

怀中佳人侧了侧脑袋，那股机灵好似又恢复了几分，一本正经地劝道：“月大当家怎能这般任性？我才初来乍到，你便因我连家中事都不顾了…若是落得个不听话的名声，倒教府君与姐姐们以为是我带坏了你，成何体统？”

“那…咱们一块儿去，”小月斟酌着，“正好带你瞧瞧我们搭的木廊架子呢。”

“不去”
小清轻哼一声，身子软软地耍着赖，理直气壮道：“你瞧瞧我现在，浑身上下可都被你捆了，连路都走不得，如何去得成外头？月大当家既有担当把人绑成这般田地，就该老老实实去把差事了结。至于如何处置我嘛，等你回来再说吧。”

看似端庄推诿，实则吃准了对方心软。小月指尖顺着她散落的青丝，心中一片酥软，暗叹这人纵然被夺了视线、缚了手脚，那张嘴却依旧半点亏都不肯吃。

“好好，依你便是……”

小月嘴上应着，爪子却另有主意，悄无声息探入了床头摊开的行囊深处。
指尖微动，轻巧地摸出了一枚圆溜小物件——竟是一颗木制口球，两端还穿着牢固细绳。

遥想初遇那一夜，小月可没少吃这东西的苦头——此物估摸着是小清从前亲手削制的，此番西行，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藏进了包袱底，指不定肚子里盘算着何时再拿出来欺负小月。殊不知，这小算盘早被耳聪目明的狐狸给勘破了。

“不过小清，你方才说…”小月倾身而近，故意压低嗓子，引着她开口接话。

“说什么……唔？！”

小清下意识启唇相询，不料才问出半句，口中便冷不防被塞入了一团光滑硬木。

“唔唔呜姆？...唔呜！”

口球入嘴，抵开贝齿，更将唇舌服服帖帖压住。小清身子一挣，不甘心地挤出几声含糊呜咽，却再难像往常那般妙语连珠。如今她纵有万般伶俐，也只能乖乖闷在心里啦。

黑绸之下，小清双眸略闪惊异。她是没有料到，那悄悄藏好打算用来添趣的小玩具，今日竟先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唔……嗯……”

心底狠狠给这只造反的狐狸记了一笔，然而此时此刻，青衣少女却只是听话地微垂脑袋，任由小月将那系绳细细收紧。

“那...我走了啊“

小月理了理衣襟，小心翼翼望着对方。小清闷闷不乐地“嗯唔”一声，手是别想动弹了，只得费力挪动着被束得极紧的身子，用肩头轻柔地抵了抵小月的胸口。

去吧去吧，放心便是。我如今这副模样，除了乖乖在此等月大当家回来发落，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熟悉的脚步渐渐远去，耳畔又清净下来。后手高吊，双足并缚，目不能视，有口难言。少女这才发觉，离了那温柔的怀抱，这一身绳缚有多恼人。无奈只能在床榻上蜷起身，心中泛起委屈幽怨：

今天这是怎么了，屡屡失算....莫非是那呆狐狸今日总算又探出了爪子，自己反倒欣慰得昏了头？

“嗯....唔....”

哼，由着她捆也就罢了，可是竟被撺掇着蒙了眼，莫名其妙塞了口球，也太过了。等下解开后可得好好给月大当家正正家法。

正当少女兀自在脑海中将狐狸翻来覆去好一番揉捏收拾之时，却又听得一道慵懒轻语由远及近：
“唔…薄荷干叶又没了，也不知月丫头房里那匣子收在哪儿，且进来翻翻……”

大事不好！是狐狸阿姐中的一位，看这架势转眼就要进屋来了！小清可记得，此间石室不过只有一袭门帘而已！

少女心中大惊——自己可是刚刚才给“婆家”长辈们留下了矜持知礼，清雅有度的好印象呀，如今这副模样，私房里让小月看看也就罢了，如何能见人？

其实以她的身手，倒还尚有余裕——小月的绳缚打得结实严密，但毕竟不是将四肢反弓锁于身后的“驷马倒攒蹄”。 如今虽然双腿自脚踝起就并拢着被绳索一圈圈捆缚，但只需将真气汇聚于趾，足尖借力一点，仍可轻身跃起，飞檐走壁寻一隐蔽处躲藏。

方一动念，小清骤然想起：她的双眼也被蒙住了呀！失了明目，连稳住身子都是万难，况且她对这小狐狸窝的陈设也不甚熟悉，眼前一片漆黑，躲都不知往何处躲。

“唔呜...嗯唔！”

越是心急，便越要忙中出错，小清气息紊乱，身躯一歪，竟然生生栽倒在软绵绵的床榻之中，这下更是方寸大乱，少女急得眼角噙泪，却也只能毫无仪态地陷在被褥中扑腾。

“丫头，我来借你的....“

慵懒的嘟囔声戛然而止，静谧的石室内落针可闻。

那位方才还举止娴雅，令众狐叹服的中原姑娘，此刻却狼狈地侧卧于榻上，衣衫凌乱，教人眼花缭乱的红绳网缚紧勒着窈窕身段，双腿半点分开不得，纤足只能在揉皱的棉被中胡乱蹬着，连上身都支不起来，活像只赌气猫儿正将小窝拱得一塌糊涂。

更别提还有黑绸蒙眼，口中又塞着不知名堂的古怪器物，直看得乡下狐狸目瞪口呆。

“呀！这...这是怎么了啊？“

还好狐狸阿姐未及细想，只是关切地快步上前，扶起深陷窘境的青衣少女。

”唔呜....唔唔唔嗯！“

生怕对方再去唤来旁人，小清连连摇首示意，奈何她如今用尽解数，也唯有挤出阵委屈巴巴的呜咽声。

“莫急莫急，这就给你松开...”

扯下遮眼的黑绸倒是简单，可那口球却是个新奇玩意儿，阿姐琢磨了好一阵，才顺着小清朦胧的视线，摸至系于脑后的绳扣。

“呜....呼...“

终于摆脱了堵口之物，小清不免长吁。而阿姐也端详起那系着短绳的木球来：
”哇，好古怪的物事，就这么硬生生含在嘴里，怕是连舌根都动不得吧，难怪你刚刚说不了话“

她颇有些心疼地望着如今一脸羞臊的青衣少女，又问道：
“这是怎么搞的？是不是小月那丫头欺负你了？”

别看小清刚刚还在心底对小月“大刑伺候”，可闻听此言。立马替她开脱起来：
“没...没这回事！”

“那...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是...是我让小月...把我捆束起来的。”

这话能亲口说出属实不易，没过半句少女已是声若蚊吟，脑袋越埋越低，真恨不得直钻进被窝堆里去。眼见狐狸阿姐还是将信将疑，又只得把灵泉府君那套调养的说辞搬了出来，细细解释。

阿姐听得不禁扶额：“这....你们确定当时阿婆她，酒醒了吗？她老人家说话多没正经...没准只是故作虚言，戏弄你们呢”

那也无妨，本就只是个由头嘛。

小清心中暗想，不过此等羞人心思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她只得垂着泛红的双颊，乖乖抿紧了唇。

阿姐坐在榻边，目光顺着这身绳衣一扫，见那少女一双纤纤素手竟是被狠心反剪于背，合掌于颈项之下，何其严苛？连忙道：“哎哟，手吊得这般高，胳膊都快折过去了，要不...还是替你松上一松，哪怕让手束在腰后，也能好受不少呀”

“别…阿姐，不必的…”

小清身子连忙躲了躲。侧过脸颊，小声解释道：“我……我习过几天武，筋骨向来比常人柔韧些，这般拘束着，只是动弹不得罢了，当真不难受的。”

说罢，她还硬撑着将双手扭了扭，将那并束的双足朝榻边挪了半分，仿佛是为证所言非虚。

狐狸阿姐瞧她这副逞强护着绳子的小模样，也只得无奈依言：“你这孩子，性子倒是认真。这般日日‘调理’，真是苦了你了。不过……好端端一个姑娘，怎就染上了那血煞之气？”

闻听此言，小清心中自是一阵酸涩，她又蜷了蜷，几缕青丝垂落，却难掩眸中散出的落寞。

阿姐自知失言，心里却也明白了七八分——方才小清进洞之前，望着一众姐妹嬉闹欢笑，眼中也是闪过一抹凄然，小姑娘自以为无人觉察，殊不知全都被那些看似懒散的狐狸们瞧在眼里呢。

这姑娘...家中怕是遭了变故...

阿姐将身子挨得近了些，柔着嗓子悠悠道：“咳...说个奇事与你听，咱们这一窝狐狸呀，其实都是阿婆收养的呢”
“嗯？”

小清也不禁微怔，睫羽轻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我们不像你们上族，讲究姓氏之分，门第之别。大家都是被一个个捡回来的，寻了处石头洞窟，日子久了，也就过成了一家人啦”

言及此处，阿姐微微倾身：“所以呀，只要盛姑娘乐意，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大家可都乐得多一个妹妹呢~”

小清听在心里，直如春雨化冻，融融暖意漾开，顿觉鼻尖微酸，可向来持重自矜的少女还是倔强地忍住了泪。

看着眼前姑娘犹自出神，阿姐便又含笑催促道：“事不宜迟，你若同意，现在就叫声姐姐呀”

小清再难掩情，不由自主向阿姐身侧依偎了半分，小着嗓子，轻轻唤了声：“姐姐....”

“嗯，真乖~”

阿姐顿时喜上眉梢，伸手轻抚少女发顶，小清此刻也格外温顺乖巧，未有半分躲闪。

“话说回来，好妹妹，这当真不是月丫头欺负你？如今人也认了，可别怕说。若真的有事，我替你揍她。”

“别..别呀...”

小清闻言，连忙道：“我...真的没事”

时刻不忘向着月丫头说话，看来这俩小家伙的情分已是非比寻常了。阿姐索性一手托腮，笑吟吟地揭起了小妹的老底来。

“看你这模样，什么也做不了，那便再说件趣事供你解闷吧~可想知道，月瑶小时候的事？”

小清立时来了兴致，连连颔首，示意阿姐快讲。

“她当初被捡回来时，可凶啦~明明又瘦又小，却偏偏对谁都呲牙，大抵是流浪之时饿怕了吧。若不是扒开那灰扑扑的乱毛，见着底下是橘红色，我还真当是只小狼崽呢“

小清听得有趣，实未曾想那看着开朗活泼的呆狐狸，小时还有如此凶巴巴的一面。

二人聊得甚是相宜，乍看下真像是姐妹间促膝长谈，奈何青衣少女此刻偏偏是双手背缚的羞人模样，却平添几分旖旎之色。

“好啦，改日再与你细说。一次抖露得多了，那丫头倒要来找我算账了”

阿姐才算记起进屋初衷。她几下便翻出小月藏起的薄荷叶匣，毫不客气全数卷走。

“嗯哼，这些就够了，月瑶要是问起，就说你也拦我不住，谁叫她把人捆这么紧呢。”

这个小清倒是不担心，只是现在还另有一件要紧事，连忙红着脸叫住阿姐：

“且...且慢”

少女心虚地垂下目光，一双清凌凌的明眸满含羞臊，朝那黑布与木口球瞥去：“方才那两件物事...还请阿姐替我重新戴上吧。”

“啊...?”

狐狸阿姐再度愣神，半晌才苦笑道：“丫头，你未免也太过认真，我都没动你身上绳索，何苦还要受那两份罪？”

少女缚于背后的掌间，十指不甘地绞着，它们只需再多半分松脱，自己便可悄悄将那戒具戴好，断然不至如此求人，可这不是当真无计可施了吗。

“请...请姐姐帮忙...”

望着那执拗模样，阿姐也没奈何，只得依言而行。

小清乖巧地轻启了檀口，眸光却不敢看人，待得那圆润木球抵至唇边，便听话地将其含住，阿姐将系绳带过耳后青丝，再次扣紧。旋即，黑缎也覆了上来，层层盘裹，束于发髻之下。不消片刻，青衣少女便再度沦入那闭目塞口的境地。

“唔...嗯嗯呜...“

小清稍微仰首，朝着忆中阿姐所在方向轻呜几声，权作辞别。


洞窟悠悠，清泉相伴，片刻静谧悄然而过，终于又听得步履轻响——小月手提竹篮，满载新摘的大粒葡萄，蹑手蹑脚掀帘而入，眼见小清仍是那副红绳紧缚的模样，与别时无二，才松了一口气。宽心之余，也生出几分愧疚来——好像捆得太久了？

“小清，最甜的葡萄摘回来啦，你……可还安好？”

小月好声好气地打探着，榻上少女却只偏了偏头。小清心里清楚，此刻唇齿被木球撑着，无非只能挤出些软糯含糊之音，平白折了风度，索性一言不发。

小月却被唬住，还以为她生气了呢。暗忖道：这红绳一松，八成就要原样束到自己身上了...

可再一凝望对方那仍被紧锁的双手与足腕，还是不由得心疼起来。都绑了快一个时辰，说是调养也该差不多了。

“我这就替你解开！”

小月咬了咬牙，一副慷慨悲壮的架势，松开了一个个绳结，又贴心地替小清按摩着绳勒最紧之处。

青衣少女缓缓睁眼，目光朦胧间，却险些偷笑出声——这狐狸竟已主动变幻出了头顶那对茸毛尖耳，蓬蓬松松的长尾也正拍扫着榻沿，一副心虚讨饶的模样。

压下嘴角属实不易，而小月见她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索性把那刚解下的红绳叠好，往小清手中一递：“你要绑便绑吧，反正是逃不掉了……就是，就是可否稍微留情，手别吊得那般高，我还受不住啊…”

言罢便认命般背过身去，将双臂背好，规规矩矩把双腕送上。看似大义凛然，可一对狐耳早已战战兢兢耷拉下来。

小清自然是没有半分怨忿的，被她这模样一逗，更是满心趣意。不过嘛，为了“家庭地位”着想，做做样子却也无妨。

于是在小月背后敛住笑意，将绳捆往狐狸背上一拍，冷着声音道：“呵，月大当家倒是自觉....只是我如今也实在没力气再处置你。罢了，变作毛球狐狸，乖乖让我揉捏一番就放过你”

说着，目光还有些幽怨地望向那道不顶事的门帘，又道：“况且，留着你这双手脚，还有活儿要干呢”


日渐西斜，晚风习习。
众狐兴高采烈摆下宴席，说为二位小妹接风洗尘，实则不过是假借名目，大吃大喝罢了。小月与小清来至席间时，青石长台上早已是琳琅满目，各式瓜果野味堆积如山，灵泉府君私藏的好几罐美酒也被尽数搜出，直教老狐狸心疼得尾巴打卷。

“京师来的姑娘，得好好尝尝咱们这儿的葡萄酒，阿婆平日里日夜守着，可甚是难寻呢“

往昔数载，小清身负家仇，若非借酒压愁，往往夜不能寐。但如今恩怨已了，难得硬气一回的小月便道不可以此伤身，早已向她下了明令：每旬只许饮一杯。

狐狸们却又纷纷撺掇着：“一杯又何妨？可换大盏，照样开怀畅饮”

望着那大若脸盆的酒器，小清莞尔失笑，却也摇了摇头，指尖微点，真气轻拂，自袖中唤出那枚仅存的玉盏，只接了少许紫红酒液浅尝：“多谢姐姐，但我既应了小月的规矩，便绝不可取巧呢。”

琼浆入喉，小清却不禁讶异——她也算见多识广，甚至还在京师酒界留下了那“盛公子”的丢人名号呢，可眼前这葡萄佳酿着实惊艳，果香宜人，甘泉清冽，北城众坊的上佳之品都未可及也。相询之下，众狐只道都是自酿自喝，还未曾教外人评鉴过。

小清如约收了酒盏，却在心中暗暗记下，这灵泉洞府浑然天成的葡萄美酒，将来或可作个安身的营生呢。

佳肴见底，众人尽欢，灵泉府君团于主位软榻，枕着一柄蓬松长尾，悠悠打量着小清，见得她酒席宴间依然举止得体，清雅动人，内心颇为喜爱，借着微醺喃喃道：“盛姑娘心性容貌，样样都颇合我心意，就是这名字....却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当初多有嫌隙，教人不快...”

别看老狐身为长辈，可是此言一出，众狐狸却都向着小清护起短来：

“这是什么话？哪有单凭名字就兴师问罪的”

“盛姑娘别睬她，她自己酒后胡言呢”

小清当然不会介怀，反而饶有兴致地好奇道：“阿婆的故人...想必也是妖族前辈，不知是何等人物，竟如此念念不忘？”

灵泉府君扫看“虎视眈眈”的众狐，自知失言扫兴，连忙讪笑着挥爪遮掩道：“不提，不提也罢~我只知她后来去京城当了什么大官，便再没音讯了”

小清闻言若有所思——京师官吏甚众，可堪称“大官”者中，却不曾听过有妖族，更遑论与自己名字相近的了，这倒真是古怪。不过此皆小事，也不便细究了。

小清望向对座，却不见小月踪影，眉头微紧。阿姐见了，自然知其心意，笑道：“咱们洞府中，唯有月丫头是滴酒不沾，如今怕是已被这满桌酒气给醉倒啦~”

小清快步近前，果然见那月大当家已经现了原形，正迷迷糊糊缩在座上呢。这模样，小清也是忍俊不禁。忙向众人道：“府君，诸位姐姐，小月不胜酒力，我便先行带她回屋歇下了，诸位尽兴。”

众狐自是不会强留，她们还想着通宵达旦呢。

于是小清将摊开的狐狸拢作一团，兜入怀中，辞别了喧闹大堂，兀自朝那僻静的私房而去。

原本惹人提心吊胆的门帘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看着便颇为可靠的木板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