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空调温度有些偏低，冷气顺着风口无声倾泻，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黑犬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立刻动，意识从漫长而浅淡的睡眠中复苏需要时间。座椅保持着半躺的角度，安全带系得端正且合适，就连压着的衣服都没产生褶皱。椭圆形的舷窗外，云层在下方涌动，天线阵列般的城市轮廓在云隙间浮现——那是朗斯洛格市。

联邦中西部最重要的一座城市，也是她此次的目的地。

她微微侧头，撩了一下垂落在脸颊旁的长发。黑色的发丝顺滑地别到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脖颈。从舷窗上倒映出的脸冷艳而干净，瞳仁的红色泛着琥珀般的色泽，唇角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低头扫了一眼，开始整理自己的穿着——一字肩长袖包臀短裙，剪裁贴合身体曲线，像一层精心设计过的黑色羽翼，端庄之间带着一点恰如其分的张力。长袖遮住了上臂，裙摆正好落在膝上三公分左右的位置，既不会牵扯影响大幅度的动作，也能够得体地阻挡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腿上是一双连裤丝袜。薄厚适中且匀净，像一层墨色的薄膜，从脚背一直延伸到裙摆下的阴影中。丝袜表面的光泽在光线下如同一条水面上浮动的浪潮，紧贴着她修长结实的大腿线条，把皮肤和纤维融为一体。

脚下的黑色尖头细高跟，十二厘米的精致鞋跟踩在机舱地面上，让那双美足化作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曲线。长途飞行带来的闷热渗透了尼龙面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被包裹的、隐晦的温热感。

她没有急着解开安全带，而是继续安静地坐着，等飞机开始下降高度。终于身体微微一沉，机身落地的颠簸传遍整架飞机。颠簸消失之后，她听见旁边传来几名乘客松口气的声音。

飞机滑行逐渐减速，舷窗外灰白色的航站楼建筑逐一出现。

她解开安全带，顺势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胛。纤细的手指贴着脸颊搓了搓，揉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后颈。她如同躺着的猫咪一般伸了个可爱又不失优雅的懒腰懒腰，然后才恢复成了那种冷艳而不露声色的姿态。从座椅上的行李架中取回了自己小巧的黑色女士皮包，从包里抽出护照和登机牌，在指尖里转了个漂亮的弧度，检查完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机舱内的广播提示到达。她等到离机的人流差不多后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在她挺翘的臀线上绷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名后方的男乘客正从头顶行李架上拽行李箱，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身体，然后就这么楞楞地看着那道倩影，迈着平稳节奏的猫步离开机舱踏上廊桥，走向航站楼宽阔明亮的大厅。

国际到达区的人流量不多，她穿着那双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鞋跟敲出清脆的笃笃声，像一颗石子在湖面上打出一串均匀的水漂。周围几乎每一个男人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假装随意地移开；女人们则扫一眼她裙摆下的丝袜光泽，流露出意味不一的眼神。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表情没有变化，脚步也没有停顿。

移民局的柜台前排着队。她站在队伍里，从包里拿出手机，戴着透明美甲的拇指划过解锁屏幕，浏览了一遍通知和未读消息。旅行的身份，对应的酒店，社交账号信息都已经被妥善地准备。这趟行程合规合理，经得起任何层次的检查。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她前面是两名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讨论着这次旅行的线路和项目；身后一群年过半百、大老爷们组成的旅行团，正在压低声音、探头探脑地欣赏她的背影。

黑犬微微低头，看似在百无聊赖地划着推特，实则是把这个国家、这个制度、以及她即将要面对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朗斯洛格市，莱安利斯联邦的42个州中的城市之一，这里坐落着那座被称为“丝袜监狱”的庞大设施——地表上是灰白色的行政大楼和训练中心，地下延伸出去的监区网络比地铁系统还要广泛。在那里，女性被剥夺公民身份，经过各个监区的折磨和“教育”之后，以奴隶的身份、以规范化的“丝奴”名目进入社会流通。

她的任务目标，此刻也许正被关押在“苦役区”或“沉醉区”之间。

移民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联邦公务人员，方正的脸庞，浅色头发，透过窗口看了她一眼，程序和标准的问道：“来朗斯洛格市做什么？”

“参加朋友的婚礼。”她微笑了一下，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明艳但不过分，配合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来度假的年轻女性。

公务人员在护照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屏幕，印章声响起。

“欢迎来到朗斯洛格市。”

她点头致意，收回护照，走向提取行李的大厅。

行李传送带上的皮箱像海豹一样缓缓滑行。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箱子，一个不起眼的深灰色登机箱。当她拖着箱子走向计程车候客区时，她的脚步放轻放慢了。

大厅左侧的出口附近，站着大约十多个人。其中一些，很明显是就是所谓的丝奴。

六个女性，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年纪，脖子上统一戴着项圈，款式各不相同——有两个是黑色的皮革材质，表面有不同的铆钉装饰；一个是银色金属质地，闪着一层细腻的光芒；还有一个软绸材质的暗紫色项圈，打成了蝴蝶结的模样。但所有的项圈上，都挂着一块相同的、四厘米见方的金属铭牌，正方形，表面蚀刻着一枚二维码图案，闪闪发光。

她们穿着统一样式的衣服：一件带蕾丝边的情趣女仆装连衣裙，裙摆很短，堪堪遮住大腿根部；每位丝奴腿上穿着不同种类的丝袜，从极薄的黑色尼龙连裤袜到带网眼的白色蕾丝长筒袜都有，脚上是不同款式的玛丽珍鞋或尖头高跟鞋。她们的双手都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安静整齐地站在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男性旁边，男人正在和一个穿制服的人交谈，他的左手上牵着一根黑色的牵引绳，绳子末端分出六条细链，分别锁着六个丝奴项圈正面的金属环扣。

那几个丝奴保持沉默，她们中年龄最小的看起来才二十刚出头，脸颊年轻光洁，目光注视着地面，眼睛里有某种没有颜色的温顺。

周围不时有来往的旅客为之侧目，脸上表情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好奇、惊讶还是赞许的神色。

黑犬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落在那群丝奴脖子上的项圈和铭牌上。二维码在日光下反射出一层细碎的光，而黑色牵引绳分出的细链从她们前方男人的手中垂下，在空中轻微地晃动着。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丝奴的连衣裙肩带微微滑落了一侧，露出肩膀上一小块浅淡的淤青，像是某种长时间的压迫后留下的，但她没有去扶正肩带，就像那处勒痕和冷空气，对她来说早已成为生活本身一样。

黑犬垂下眼睫，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一个社会的规则如果足够长久、足够稳定，就会像引力一样沉入人们的骨骼中。每个人都在这里穿行，也不感到异常。阳光、航班、计程车候车区广告屏上滚动的广告信息、清洁工拖过地面的水痕，一切正常。

而她也只是一个旅客。

她走到出租车候车点的队伍中。黑色丝袜下的脚趾在高跟鞋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经过一番行走已经微微有些出汗，使得脚掌滞涩黏腻地贴在高跟鞋那光滑的皮革内里。她放好箱子站定，等待前面的乘客陆续上车，目光随意地在四周游走着。

她身后那名中年男性已经结束了对话，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个丝奴的头，低头凑近跟她说了些什么。那个丝奴仰起脸，嘴唇动了动，回应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然后男人动身离开，她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往出境口旁边的一家酒店方向去了。其余的丝奴则转而温顺地跟随在那位制服男性的身边，金属铭牌在她们胸前微微闪光。

黑犬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她们移动了几秒钟，但很快收了回来，盯着自己面前来来往往的脚步。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交谈声，推拉门的开合声混响嘈杂。热风带着城市的气流拂过她裸露的锁骨，裙子边缘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箱握把。

她想起出发前，看到的那个任务简报。简报最后附有一张目标人物的近期照片——那是一个女人，短头发，五官偏瘦，被关在某个昏暗的空间里，信息只能确认她还在“丝袜监狱”里，但具体监区不明。任务要求是找到并接触她、确认状态，必要情况下配合后续的行动方案。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组织没有告诉她更多的东西，说明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去做。

黑犬吸了一口气，走向停在面前的出租车。风拂过她的小腿和脚踝，黑色丝袜的面料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在等待司机帮她扛行李到后备箱的时间里，她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些丝奴脖子上的铭牌，还有那些丝奴麻木顺从的表情。

她顿了一下，然后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驶出机场，向朗斯洛格市的市区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