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八万两
大晟承熙十七年,秋。
鹭州南堤决口。
洪水连夜吞没三十七处村庄,死伤难计。
朝廷拨下八万两修堤银,本该用于购买石料、木桩、粮食,雇佣河工,加固堤防。
然而,等到南堤真正决口,官府重新查验银库时,才发现原先封存的银箱早已被人动过。
箱中的白银被换成了生铁。
铁块按照银锭的形状铸造,整齐码放,上面覆盖一层薄薄的银片。外头的封签、库印、押运文书却一应俱全。
有人在官府眼皮底下,换走了整整八万两修堤银。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鹭州刑院奉命彻查。
三日后,验银库吏秦蓁被捕。
秦蓁二十余岁,曾在江湖上行走,后来受雇协助官库验银、押运,熟知银箱封验、账簿核对与各处关津的规矩。
她承认自己参与伪造验收记录。
却始终不肯供出真正安排换银的人。
主审此案的女刑官,名叫裴照微。
她与这桩案子还有一段私人恩怨。
她的姐姐裴知雪,曾经调查南堤修银去向,后来死于鹭州南街。
卷宗记载,裴知雪死于意外。
裴照微不信。
而秦蓁似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二、初审
刑堂里点着十二盏灯。
秦蓁跪在青砖上,双手被束在身后。
裴照微坐在案后。
“秦蓁。”
“罪妇在。”
“最后问你一次。谁准你改验银簿?”
秦蓁低头。
“苏槐。”
裴照微翻开卷宗。
“苏槐是值夜库吏,掌管火钟和侧门。你说她准许开库?”
“是。”
“几时?”
“二更。”
“用的什么名义?”
“库中查火。”
裴照微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她问:
“那夜火钟响了几次?”
秦蓁一怔。
“一次。”
“你确定?”
“确定。”
裴照微看向旁边的书吏。
“将库房旧例取来。”
片刻后,旧册呈上。
裴照微翻到其中一页。
“鹭州银库有例,夜间若发现火患,须连撞三次火钟,值守库门方可开启。”
她抬眼。
“只响一次,侧门不该开。”
秦蓁的脸色微微变了。
裴照微继续道:
“而且苏槐当夜因腿伤未能当值。你说她亲自开门,便须解释她为何出现在那里。”
秦蓁沉默了。
裴照微合上卷宗。
“秦蓁,你在替人挡罪。”
秦蓁没有回答。
裴照微望着她,声音平静。
“本官不急。”
“你可以慢慢想。”
她抬手。
“带下去。”
三、灯架
当晚,秦蓁再次被带入刑堂。
刑房里的火光比白日昏暗。
梁下悬着刑索,墙边立着数具旧刑架。
裴照微坐在灯下,看着秦蓁。
“想清楚了?”
秦蓁跪着,没有抬头。
“罪妇已经招了。”
“你招的是苏槐。”
“是。”
“可苏槐不可能独自完成换银。”
秦蓁不说话。
裴照微命女差将她带到刑架前。
刑索绷紧时,秦蓁身体猛地一颤。
起初,她仍试图维持镇定。
后来,她终于明白,裴照微并不准备接受那份漏洞百出的供词。
刑房里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次被重新问话,她都必须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裴照微没有不停地发问。
有时,她甚至只是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秦蓁却越来越难忍受那份沉默。
终于,她说出了第二个名字。
“柳砚……”
裴照微抬头。
“谁?”
“木作房的柳砚。”
“她做了什么?”
“银箱……有一批箱底是重新造过的。”
裴照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继续。”
秦蓁低下头。
“罪妇只知道木作房换过箱底。别的……别的还不能确定。”
裴照微注视她许久。
“很好,至少你终于肯说一件可以查证的事了。”
秦蓁没有因此安心。
她已经知道,真正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四、死人
接下来的问供里,秦蓁又说出了一个名字。
闻秋。
她声称闻秋负责夜间运送银箱。
可女差很快查明,闻秋早在换银之前便已死去。
裴照微看完回报,只问了一句:
“秦蓁,你究竟想让多少死人替活人认罪?”
秦蓁脸色惨白。
“罪妇……”
“本官知道你怕。”
裴照微将那份死亡记录放在她面前。
“可你更怕把真正的人说出来。”
秦蓁低下头。
裴照微没有再逼她立即回答。
她转向书吏。
“查那夜撞钟之人。尤其查左、右腿曾经受伤的库吏。”
“再查拘票是谁提前拟好的。”
书吏神情一变。
裴照微已经看见,案上有一份尚未审定、却提前盖好印记的拘票。
这张纸本不该出现。
她抬眼望向书吏。
“看来有人比本官更着急结案。”
烛火微微晃动。
秦蓁跪在刑堂中央,忽然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再是自己能否继续隐瞒供词那么简单。
那些安排换银的人,甚至可能已经将手伸进了刑院。
而她一旦供出真正的名字,便再没有退路。
第二章·第二趟银
一、木箱
木作房的线索很快得到印证。
柳砚承认,换银前夜,曾有人命她重新制作八只银箱的箱底。
新木板比旧板厚了一层。
箱底暗藏夹层,可以在不破坏表面封签的情况下调换内部货物。
出面传令的人,是唐素娥。
周平负责当夜值守。
而苏槐掌管的火钟与侧门记录,则有人动过手脚。
裴照微将这些证词一一摆到秦蓁面前。
“柳砚已经招了。”
秦蓁低下头。
“罪妇知道。”
“唐素娥也承认,她曾将八只木箱交给你验收。”
“是。”
“既然如此,你还要替谁隐瞒?”
秦蓁没有说话。
裴照微忽然问:
“八万两银子被换成生铁以后,去了哪里?”
秦蓁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原本以为,裴照微会继续追问换银当夜的事情。
却没想到对方已经将目光转向真正的银子。
“大人……”
“说。”
秦蓁缓缓低下头。
“有第二趟。”
裴照微的笔停住了。
“什么第二趟?”
“第一趟运出去的是假箱。”
秦蓁说得很慢。
“真正的银子……后来又运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