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隐姓埋名的制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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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大桥上的那场痛哭,仿佛抽干了乔晚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却也让她彻底清醒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城郊那栋豪华却冰冷的独栋别墅挂到了中介公司。这栋曾经用来彰显她“顶流”身份的豪宅,现在只会给她招来狗仔。最终,她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急售了出去。
这笔钱,加上她之前卡里剩下的片酬,凑在一起大概有五百万。
五百万,在以前,可能只是她出席一场活动的高定礼服加珠宝的租借费,或者王导一顿饭局上的几瓶酒。但现在的乔晚,紧紧攥着这张银行卡,觉得它有千斤重。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最后翻身、更是托举老周的底气。
她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扔掉了以前那些名牌包和高跟鞋,换上了几十块钱的T恤和冲锋衣。
她开始满城跑着找编剧。
一开始,她找那些业内有点名气的,对方一听她的要求:“写一个底层小人物,满嘴方言,不需要大场面,只需要真实”,再一看她这张哪怕戴着口罩也让人眼熟的脸,纷纷像躲瘟神一样把她轰出去。
后来,她在城中村的网吧里,找到了一个叫小刘的落魄编剧。小刘三十多岁,头发乱得像鸡窝,因为写不出能卖的狗血剧本,已经在网吧包夜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乔晚把一张存着五万块钱定金的卡拍在网吧的键盘上:“写一个关于群演的故事。写他们怎么在烂泥里挣扎,怎么被人当狗一样使唤,却依然咬着牙想活下去的故事。不用怕没人看,我投资。”
小刘看着卡,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死寂却异常坚定的女人,咽了口唾沫:“老板,您想拍啥,我就写啥。”
半个月后,一部名为《城中村的老爹》的剧本,摆在了老周那辆破三轮车的车座上。
老周刚送完一趟煤气罐,满手都是黑灰。他拿着剧本,听完乔晚的打算,吓得差点从三轮车上摔下来。
“丫头,你疯啦?!”老周手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劈叉了,“这可是五百万!你把你那大别墅卖了去拍戏?而且你还让我演男一号?我连个‘甲乙丙丁’的台词都念不顺,我连镜头在哪都不知道,我哪能演男一号啊!不行不行,这钱你留着养老,周哥不能坑你!”
乔晚蹲在他面前,强行把剧本塞进他手里:“周哥,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懂这个角色。你不用演,你只要把你平时怎么挨骂、怎么被导演呵斥、怎么在泥水里打滚的样子演出来就行。”
老周的手还在抖,他翻开剧本,看到里面有一场戏。父亲为了给生病的儿子借钱,在医院的走廊里,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医生跪下了。
老周看着那几行字,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眼眶突然红了。他不用背台词,他甚至知道在那个场景下,连呼吸应该是什么节奏,因为当年他老婆生病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跪在地上求大夫的。
老周吸了吸鼻子,把剧本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哑得像破锣:“丫头……这戏,周哥接了。周哥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给你演好。”
拍摄地点选在城东的一个即将拆迁的城中村里。没有开机仪式,没有媒体探班,连个正经的场地都没有。剧组穷得叮当响,几个摄影师和灯光师,都是乔晚去电影学院找的还没毕业的穷学生。群演全都是老周找来的街坊邻居和工友。
而乔晚自己,戴着鸭舌帽、大口罩,穿着一件几十块钱的旧冲锋衣,在片场做着最底层的工作。
她给大家发盒饭,拉着杂乱的电线,甚至还要去驱赶偶尔路过、想蹭免费矿泉水的闲汉。曾经前呼后拥的大明星,现在成了片场最不起眼的打杂阿姨。但看着镜头里那个在破败街道上佝偻着背前行的“老爹”,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拍摄进行到第十天,迎来了全片的 [X] ——医院下跪那场戏。
因为租不起医院的景,剧组在一间废弃的厂房里,用几面白墙和几张病床搭出了一个简陋的病房。天公不作美,为了拍出那种压抑的氛围,几台借来的洒水车在棚顶人工降雨,冰冷的水砸在铁皮棚上,震耳欲聋。
“Action!”
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旧背心,手里攥着一个揉得发皱的破布包,走进了病房。他没有用任何技巧,眼神里的那种局促、自卑,甚至带着一点讨好,就直接把在场所有的工作人员拉进了戏里。
他走到扮演医生的年轻群演面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隔着监视器,乔晚甚至能听到老周膝盖砸在地上那声沉闷的撞击。那不是在演戏,那是真砸。
“大夫,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老周的声音没有嘶吼,而是带着一种底层人被生活压榨到极致的颤抖和卑怯。他仰着头,浑浊的眼泪混着头上的雨水往下流,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儿子才二十岁,他不能死啊……我这把老骨头,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先给他用药吧……”
那一瞬间,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控制洒水车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动作。扮演医生的那个年轻群演,本来是应该冷着脸念台词的,结果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竟然先掉下来了。
监视器后面,乔晚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滴在满是灰尘的键盘上。
她看着监视器里那张满是皱纹、写满沧桑的脸。她没有看到老周,她看到的是这个吃人的世界,看到了曾经那个在雨中大桥上绝望的自己。
“咔!”
导演(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红着眼睛喊了停。他猛地站起来,对着老周鞠了一躬:“周老师,这戏,绝了。”
杀青那天,大家凑在一起吃了一顿烤串,没有香槟,也没有鲜花。
后期剪辑、配音,足足熬了两个月。但因为题材太沉重,没流量,没大腕,更重要的是——当那些视频平台听说这部剧的资方是乔晚时,哪怕她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注册的公司,也隐约听到了风声,立刻像躲瘟神一样退避三舍。
没有平台愿意买这部剧。
乔晚没有强求。她找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视频网站,用近乎白送的价格把独家播放权卖给了他们。网站的站长甚至连首页推荐都没给,只是把它扔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现实题材”分类里。
上线那天的凌晨两点,乔晚坐在租来的破旧单间里,吃着清汤面,用手机点开了第一集。
看着屏幕里那个灰头土脸、在城中村里为了两块钱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周,她按下了锁屏键。
剧,播了。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互联网这片汪洋大海。但她知道,泥土里的金子,哪怕是发了霉的,也总有发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