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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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鱼丸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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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7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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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11:13:06
朱利安·斯迈思是在八岁那年的雨夜被送进克劳利的。
雨不大,但密。细针似的,一根一根扎进他七点钟的脖梗。父亲的马车停在石子路尽头,尾灯在雾里洇成两团浑浊的黄。母亲没来。父亲说,到了。就这两个字。然后一只大手落在朱利安后脑勺上,推了一把——不是拍,是推,像把一件忘了很久的行李从车厢深处拖出来。
他听见皮鞋踩进水洼的声音。父亲的。走远了。
那夜的被褥有樟脑味。朱利安把鼻子埋进去,嗅了很久。樟脑。外婆的药柜。外婆住在约克郡,每年圣诞节寄来手织围巾,毛线上沾着同样的气味。他把被子攥成一团,膝盖蜷到胸口,想象自己是一颗被塞进抽屉的核桃。
壳很硬。里面是软的。
十年过去,那颗核桃还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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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朱利安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水珠从下颌线滚落。他瘦。五尺七寸,一百二十磅,肩胛骨从衬衫底下支出来,像一对收不拢的翅膀。雀斑从鼻梁蔓延到颧骨,密密麻麻,如同被谁用锈铁钉在脸上点了无数个小洞。他凑近镜子,看自己瞳孔——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湿亮的弧光。
下面硬了。
这是早晨。每天早晨都是这样。他从十三岁起就习惯了这种胀痛,像体内有一根弦被拧得太紧,随时会在某个不恰当的时刻崩断。他用冷水泼脸。弦没有松。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有一双手,女人的手,指节细长,指甲是淡粉色的贝母光泽。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滑过肚脐,滑到——他猛地甩头,水珠溅在镜面上,把那点残存的画面打碎。
别想了。
早课的法语教室有一股霉味。三十个男孩挤在一起,空气里浮着没洗干净的汗、鞋油、以及从窗外飘进来的湿泥腥气。朱利安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蘸了点唾沫,揉成团。
爱德华·斯托顿的后脑勺在他前方两尺处。发旋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斑秃,像靶心。
朱利安眯起一只眼。
纸团飞出。
没中。
它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爱德华的头顶,越过走道,最后打在一只正在黑板上写字的手臂上。那只手臂很白,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和腕骨。纸团击中它时,手臂微微一颤,粉笔在法语动词变位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手臂停住了。
然后转过身来。
朱利安看到了一张脸。年轻的。女人的。眉毛挑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方有两团淡红,不知道是腮红还是恼怒。她穿着紧身裙,腰细得不像真的,只有二十寸,也许更少。裙摆裹住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步子收得很短。头发盘得很高,层层叠叠,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白得像瓷。
朱利安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提上去,停了两秒,才慢慢落回来。
莱拉·密特朗小姐。新来的法语老师。
她把纸团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指尖上,像捏着一只死虫子。她的眼睛——他这才看清是深褐色的——扫过三十张脸,最后停在朱利安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朱利安感到尾椎骨有什么东西在爬。一种细小的、热的东西,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窜到后脑勺时变成了麻。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他想,像在量尺寸。
“朱利安·斯迈思先生。”
她的口音把“斯迈思”念成了“斯迈兹”。尾音翘起来,带着法国人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上扬,好像每个名字到了她嘴里都会被卷进舌头底下,再吐出来时已经裹了一层蜜。
“下课后,跟我去办公室。”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微笑的雏形,刚刚浮起就被压回去。朱利安盯着那个嘴角,感到下面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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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朱利安躺在床上,手放在被子下面。他不该这么做。他知道。但手的动作有自己的意志,像一只脱离了大脑控制的动物,沿着小腹往下滑。他闭眼。黑暗里浮现出那截白手臂,腕骨,肘弯,以及粉笔灰沾在皮肤上的样子,像撒了一层细雪。
他想舔掉那些粉笔灰。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睁开眼。手停了。天花板上的木纹像一张扭曲的脸,从上面压下来。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樟脑——不,这次是樟脑和别的什么。某种甜的、微刺的化学气味,像新开封的肥皂,又像母亲梳妆台上那些瓶子里的香水。
走。走。走。他数到第三步时,脚底忽然记住了十年前那场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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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朱利安的恶作剧没有停。纸团。粉笔。一次在椅子上放了一只从生物教室偷来的青蛙标本,它干瘪的腿叉开,像在模仿某个不雅的姿势。但每一次,他都发现自己在等着被她抓住。等着她转身。等着她眉毛挑起来。等着她说“朱利安·斯迈思先生”时那个翘起来的尾音。
他甚至开始在法语课上故意做得更过分。不是为了惹怒她。是为了被她看到。
他想让她看。
十一月初,通知贴出来了。圣诞剧。奥斯卡·王尔德的《认真的重要性》。试镜。男生们挤在公告栏前,有人吹口哨,有人念着剧名,有人低声说“我听说这戏里有接吻”。
朱利安站在人群最外层,看着那张纸被别人的后背挡住大半。他只看清了一行字:女性角色将由本校学生反串出演。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旁边有人说:“听说密特朗小姐亲自选角。”
弦猛地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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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在小礼堂进行。朱利安到的时候,看到莱拉坐在第三排,旁边是音乐老师海伦·马丁。她们挨得很近,头几乎碰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莱拉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小鸟,鸟嘴叼着一颗珠子。朱利安盯着那颗珠子,它在灯光下转着光,像一滴正要滑落的露水。
“朱利安·斯迈思。”莱拉抬头,看着他。“你迟到了。”
“下雨。”
其实没下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
莱拉没拆穿。她只是看着他,那种量的眼神又来了。从头顶到脚尖,一寸一寸,像裁缝在量一件需要大改的衣服。
“你适合演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一个女孩。”
周围有人在笑。朱利安没有。因为他看到莱拉说这句话时瞳孔放大了——就一瞬,像相机快门开合的那一刹那,虹膜边缘的褐色被撑开,露出下面某种更深的颜色。
她不是开玩笑。
“我不演女孩。”朱利安说。
“你必须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沉下去了。“副校长给了我全权。你们三个——你,查尔斯,哈里——这学期的行为记录都很差。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她顿了顿。
“除非你们想在圣诞节前被开除。”
朱利安没说话。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黏稠、更难命名的一种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那种想要跳又不想要跳的眩晕。
莱拉站起来,走过他身边。她的裙摆擦过他的手背。布料很粗,但他想象那是她的皮肤——腕骨上方那截白的、沾着粉笔灰的皮肤。
“下午两点,我的小屋。带上你的东西。你要在那里住到演出结束。”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会有很多……新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