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束具比平时早解了一刻钟。

因为女仆被她打发出去了。她自己说的，一句「你下去，明天早上再来」，女仆就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就两个人。

安洁坐在床沿上，头发放下来了，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外袍。束具已经解完，桌上一件一件摆着，束腰在中间，颈环在最上面。

谢缚跪在离她三步的地方。

「你抬头。」

他抬头。

这是他跟她进这屋子以来第一次被允许抬头看她。她坐在那儿，头发全放下来了，棕色的卷发堆在肩上，脸没上妆，微微发白。

「你昨天晚上是怎么绑的。」

「用手。」

「我手在你手里吗。」

「不在。」

「我手上有东西吗。」

「有。」

「你拿什么绑的。」

谢缚没答。

她把手放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今天上午在我脚上留了一条印子。」她说，「我从膝弯看到脚踝，一条一条的。你拿什么压出来的。」

「绳。」

「什么绳。」

「看不见的绳。」

屋里静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也冷。

「你以为我十一岁？」

「没有。」

「看不见的绳。」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嚼了一块石头，「那你现在把它拿出来。」

「拿出来您也看不见。」

「那你绑给我看。」

她把手伸出来。

手背朝上，五指并着，手腕细细的，腕上还留着一道刚才颈环压出来的红。

谢缚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怎么。」她说，「不敢。」

「不敢。」

「你现在敢说不。」

「是。」

「你敢不应的后果吗。」

「知道。」

「那你说。」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分，「说一句不。」

谢缚没有说不。

他把手抬起来。

「小姐。」他说，「我先绑手腕。要是您觉得不对，您说一个字，我就停。」

「哪个字。」

「随便哪个字。您说什么都行。」

「嗯。」她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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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给她看。

他把自己的两只手举到身前，掌心相对，然后把绳放出去。

绳是看不见的，所以她能看到的只有他的手。他的两只手先是一起垂在身前，然后慢慢地靠拢，手腕挨到一起，然后往上抬一点，停在胸前，像有人在把他的手提起来。

最后他的手停在半空，两条胳膊肘架着，手腕并在一起，动不了。

安洁往前看了一点，目光从他的手看到他的脸。

「你自己试试能不能解。」他说。

他真的试了。他的两只手往外扒，扒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连着往上抬了一下，抬到顶，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停住，把两只手分开。

「就是这样。」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他的手腕上多了两道很淡的红痕，左边一道深一点。

「你从哪来的。」她突然问。

「缚奴营。」

「几岁进去的。」

「五岁。」

「以前的跟身呢。」

「卜。上个月被换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上的茧，是扣扣子磨的。」

「是。」

「以前的跟身，手也糙。」

「他跟了二十三年。」

「他手上的活不好。」她说，「扣到最后一个，他总要把我的下巴往上掰。」

谢缚没接话。

「你为什么不掰。」

「掰了下巴就不好看。」

屋里静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手稳，嘴倒是会说话。」

「不会说。」

「那你刚才那句是什么。」

「是说实情。」

她把手往前又伸了一分。

「绑。」

谢缚膝行过去，在她脚边半跪下来。

他没有马上动手。因为这是第一次在主子醒着的时候绑她。绑醒着的人跟绑睡着的人不一样。睡着的人不会看你的脸，也不会记得你的手抖。

他先看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手心没有茧，指头细，无名指靠里那根指节上有一道很短的疤。指甲剪成圆的，甲缝里干干净净。

然后他动手。

第一圈从手腕下面绕过去。

他绕得很慢，一边绕一边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腕，第一圈的时候没有反应。

第二圈，她的指头动了一下。

第三圈，他的绳停了一下，然后把两只手腕往上抬。

抬到胸口的时候，她说话了。

「有东西。」

「有。」

「往哪边。」

「往外拉可以，往上抬不行。」

她马上试了一遍。

她把两只手往外拉，拉开了半寸，然后往上抬，抬不动。这样试了两遍，她停下来，两只手就那么僵在胸口。

她的呼吸变了一点。

谢缚没抬眼看她，把绳继续往上带。

过肩，往后拉。这一路上她的肩膀被往后拉了一点，坐姿变了，从坐得笔直变成微微往后靠。

「等一下。」她说。

他的手停了。

「哪里不对。」

「腰。」她说，「背。”

他明白她的意思。绳从肩膀往后走的时候，把她的背往椅背上顶了一下。

「这是压背的。」他说，「您现在要是想坐直，得往前拉。往前拉手腕就疼。」

她试了一下。

她往前坐直了一点，手腕就被拉向后，拉得有点疼，她马上又往后靠了回去。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说。

「不是。」他说，「绳就这么走。」

她没说话。

谢缚继续。

从肩往下，到腰。他把腰上原来那一段接上，绕着那道旧痕走了一圈。

这一圈绕完后，她的整个上半身就不能自由动了。

能动的只有手指，脚，头。

她低着头看自己身上。

身上什么也看不见。绳不在她眼睛里，只在她身上。她看得见的只有自己。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一下。

「继续。」她说。

「还要继续？」

「继续。」

他停在手腕上那两圈上。

这两圈是活的。他绕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一下，一下，不快，但是有力。

他绕的每一圈，都跟着她的脉走了一点。

绕完两圈，他把绳头压住。

「你手上有东西像在动。」她说。

「是您的脉。」

她没说话。

他继续。

从腰往下，分两股，一股走大腿外侧，一股走大腿内侧。内侧那一路不好走，因为要贴着腿根。

他停了一下，等她发话。

她没发话。

他往上走了。

大腿内侧的皮比外侧嫩得多，也软。绳绕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一片皮上有一点很轻的颤。

绕到膝弯，再从小腿往下，到脚踝，接上原来的两段。

最后他把所有的绳在手腕上结了一个回头。

完事了。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条绳从手腕走到腰、从腰走到腿、从腿走到脚。

看不见，但是有。

「完了？」她说。

「完了。」

她开始动。

第一下先动手指，手指能动。

然后动手腕，手腕被固定在一起，往下可以，往上不行。

然后动腿，腿也被连上了。腿往两边分开一点，手腕就被拉紧一点。

她试了三个动作，停下来。

「解开。」她说。

谢缚没动。

她先自己试。

她把手腕往下压，钻，想把绳从手腕下面挤出去。挤了三次，绳没动，手腕上多了一道红。

然后她用牙。

她把手腕凑到嘴边，用牙去咬那一圈，咬了三口，什么也没咬到，因为绳不在牙能碰到的地方。

她咬完抬起头，嘴角有一点湿。

然后她换了法子。

她把腿往两边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省力的一招，因为绳从腰往下连着腿，分腿就能把腰上那圈带松。

腿分开的时候，腰上那圈真的松了一点。

但松开的同时，手腕上那圈收紧了。

她的两只手被拉得靠近了一点，靠到胸口的位置。

她发现这两边是连着的。腿开，手腕就紧。手腕想松，腿就得合。

「解开。」她又说了一遍。

「小姐。」

「我叫你解。」

「您自己在解。」他说，「解得挺好。」

她猛地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了一句不像下人的话。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盯到眼睛有点酸。

「你敢。」

「小姐。」他说，「现在这个结，是一个回头。要开，得从最里面开。」

「什么最里面。」

「手腕下面那一圈。」

「那你开。」

他没动。

屋里静了很长。

安洁明白了一件事。

她身上那一副绳不是死的，是活的。她动了它就动，她动得快它就收得快。

活的东西要开，得从里面开。而里面那一圈在她手腕下面，被两圈绳压着，她自己的手指够不到。

「你要我自己求你。」她说。

「没有。」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她把手往膝盖上砸了一下。

砸完她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一砸，腰上那一圈收了一下，收得她往前倾了半分。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身上的某一点，呼吸慢慢地变重了。

然后她开口。

「解。」

就一个字。

谢缚膝行上去，从她手腕下面那一圈开始，一圈一圈地开。开得很慢，很稳。

开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姐。」

「嗯。」

「以后每天晚上，我给您绑一副。」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那点绳。

「睡不好的人，绑着反而睡得好。」他说，「您信不信。」

她没答。

他把最后那一圈解开了。

她的两只手落回膝盖上。

她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出去。」她说。

「是。」

他磕头，膝行退到门口，站起来出去。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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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先动了一下脚。脚能动，脚踝上那一段跟着动。

然后她试着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有一件事不对。她起身的时候，腰侧被往上一牵，牵得她往前倾了半分，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她站在原地看了自己一圈。

睡裙，外袍，两条腿，两只手，什么都没看见。绳是看不见的。

她抬手去摸腰。

手在腰侧停住，往下按。按到的只有皮肤，暖的，软的，是自己的。绳不在手指下面。

但按下去的时候，那一片很轻地麻了一下。

像被什么碰了。

她把手收回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她是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头发放下来，两只手腕上有两道很淡的红。

她把手举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往两边分开。

腰上那一段跟着收了一下。

她把腿也分开。

手腕上的红变深了一点。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长时间，最后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床那边走。

走到床边她才发现一件事，她吹不了灯。

灯台在门那边，走过去要经过屏风。她本来可以过去，但现在她手腕往后连着腰，走路的时候上身不能随便转。

她试了两次，最后侧着身子挪过去，把灯吹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

她躺下。

躺下的时候她发现睡不平。手腕和腰连着，平躺的时候两只手只能放在身前，一动腰就被牵住。

她翻了个身，侧着。

侧着的时候什么都没牵住，手腕搭在身前，膝盖弯着，人是收起来的。

她在黑暗里躺着，忽然想到一个词。

抱着。

她缩成这个样子，像被人抱着。

她想起小时候。她母亲死得早，四岁那年有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后母进门第三年，她开始被教着穿束具，第一副是铜的，脚环内衬太硬，磨了半个月。

她那天夜里也睡不着。

她在黑暗里躺着，觉得腰上有一点麻。

这一麻从腰上走到背上，又从背上往上走到肩膀。

很轻，很匀，像有人用指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点。

她躺着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该把他叫上来把这一段解开，因为她身上这件东西不是她的东西，是个缚奴放的。她该罚他，或者把他换掉。

她想了三件该做的事，一件也没做。

然后她睡着了。

睡着之前那半刻，她想的是那句话。

睡不好的人，绑着反而睡得好。

她不信。

她带着不服气睡着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绳，只有手。有一双手在她背上打结，一个结接一个结，从后颈往下打，打到腰，又从腰分到两边。

她想看看是谁，但她看不见。

她也不在意。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是抬手。

手腕上的红还在，腰上那两个点还在。

她没有叫人。

她坐到镜子前面，自己把头发梳了，又看了一遍那两道红。看完，她拿粉把红盖住。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上粉，以前都是女仆上手。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前七天都沉。

因为一半的绳还在她身上。

腰上那一段，他没有解。

第二天早上他去解旧环的时候，发现她的小腿上那一条印子淡了，但是腰侧多了两条新的。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照镜子的时候把眼睛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提这件事。

府里的事，都是用账本记的。

小姐的起居由女仆每晚写一笔。吃了几口，睡了几刻，夜里起来几次，早上什么脸色。跟身的活干得好不好，全看这本账。

前半个月的账上写满了三个字。睡浅。夜起。怒。

珂管家每天早上会看一眼。她不说话，但她会把账本翻回上个月，比一比。

这个月初，账上开始连续写另外两个字。

沉眠。

写这两笔的女仆就是那个被安洁打掉耳环的人。她第一次写的时候不敢下笔，写完了还拿袖子把字擦了擦，重写了一遍。

第四天，她跟另一个女仆在楼梯口说话。

「小姐昨天又没叫人。」

「我隔两次去看，屋里没动。」

「这半个月她哪天睡过整觉。」

「医生那副药也不顶用，白吃了。」

谢缚正好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看见他，把话收住了。

他没有看她们，也没停脚，往楼下走。

走过账本架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上面碰了一下，就一下。

他没有看第二眼。

谢缚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板上，把今天的东西拿出来算了算。

今天没有收。

今天他绑了一副完整的，又一圈一圈解开，中间一点没动。因为今天这一副是给她看的，不是给自己吃的。

他算了一下。她那副绳在他手里走了一遭，他手上的绳长了，她的睡也好了。

一个要长，一个要睡。

他把手放在胸口，又把今天绕过的每一圈在心里过了一遍。手腕两圈，腰上一圈，大腿四圈，膝弯两圈，脚踝一圈。

一共十圈。

他记住了这十圈，也开始想一件事。

十圈就能让她睡好。

要是二十圈呢。

要是把整副绑满，从脖子绑到脚，一圈接一圈，绑到她自己解不开呢。

想完这一句，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