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第一天晚上，他解完束具，问了一句：「绑吗。」

她说：「绑。」

第二天晚上，他解完束具，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他直接绑。

第三天开始，这件事就不用说了。

第四天夜里，她没有睡着。

他把绳绑完，正要退出去，她在黑里开口。

「站住。」

他停下。

「回来。」

他膝行回床边。

她躺着，两只手被绑在身前，脸朝着帐顶。屋里只有窗外一点光，看不清她的眉毛。

「你有名字吗。」她问。

「有。」

「叫什么。」

「谢缚。」

「哪个缚。」

「束缚的缚。」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

「你自己。」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一个缚奴，给自己起名字。」

「是。」

「你不知道规矩吗。」

「知道。」

「知道还敢起。」

「起名字不写在册子上。」他说，「只写在心里。」

她躺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安洁·赛德。」

「就这个。」

「是。」

「我还有一个名字。」她说，「是我母亲给我起的。我四岁那年她死了，这个名字就没人叫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像在等他说什么。

谢缚没接话。

这种事不能接。接了就是听主子家的事，听了就要烂在肚子里。跪着的人活下来靠的就是不听、不问、不记。

但今天他记了。

「绑吧。」她说。

他把她身上那二十圈又走了一遍，走完退到门口。

躺下之前，她说了两个字。

「明天。」

每天晚上解的活儿是一样的，颈环、肩带、束腰。解完，女仆出去，门关上，他跪到她身后半臂的位置，把手伸出来。

第一晚他绑了十圈。

第二晚他加到十二圈，在背上多了一道。

第三晚他绑到十四圈，从小腿往上多走了一股，绕到膝盖上面。

第四晚他绑了十六圈。这一晚他做了一件事，把绳子从她的手腕上分开，两只手一只手一头，一只绑在床头木柱上，一只压在腰侧。

那一晚她翻身的时候被牵了一下，醒了半刻，又睡了。

第五晚他绑了十八圈，包括两只脚的脚趾。

第七晚，他绑到二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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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摸清了她的身体。

她的脉在哪儿快，在哪儿慢。她的呼吸到了哪一段会变深。她的腰哪一处最怕碰，她的脚趾什么时候会蜷，她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什么时候只是闭着眼。

这些东西跪在地上的人原本也会看。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从外面看，他是从绳子里面感觉。

绳连着他和她，她身上每一点动静，他都先知道。

她自己也发现了。

第一样是皮肤。她洗手的时候发现手背上那两道冬天冻出来的白印子淡了。

第二样是头发。梳头的时候掉得少了。以前一把梳子下来要掉七八根，现在三四根。

第三样是脚。她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凉了，站在地毯上也一样。

第四样是那种空。

那种空是她自己找出来的。她坐在桌前看书，看到一半，忽然觉得心口下面那一个窝又在按她。她放下书，等了一会儿，那点感觉自己过去了。

那一天她数了一下，空了一回，又空了一回，一共三回。

府里的人比他先看出另外一件事。

第一个是女仆。小姐早上起来不再打人了。前天她给小姐梳头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头皮被扯到，小姐只皱了一下眉，什么都没说。

第二个是厨房。小姐开始吃饭了。以前她一碗粥喝三口就剩下，这半个月她要喝到碗底。

第三个是珂管家。账本上的沉眠连着写了七天，第八天她翻到上个月的账，对了一遍，把眉毛动了一下。

第十天，那个女仆在楼梯口跟人说：「小姐这半个月好看了。」

谢缚知道她为什么好看。

魔力封在束具里长得慢，一年也长不了多少。抽走了长得快。

他每天收一点，她每天多长一点。那点东西长了以后不去束具里，先在身体里转一圈，转到脸上就是气色，转到走路的样子上，就是好看。

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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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做了一件新的事。

前面几天他都是等她睡着才收。收的时候很轻，一晚上收一点，收完就停。

今天他在她还醒着的时候收。

绳绑完，他没有退开。

她躺着没动，眼睛闭着。过了一会儿她把眼睛睁开。

「还有？」

「今天多一样。」

「什么。」

他没答。

他开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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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的时候，他先把绳捋顺，从脚到腰，从腰到手腕，捋成一股。

捋完他往回拉。

拉得很慢。

她一开始没反应。

第一下的时候，她只觉得脚底下像有人在扯一根线。

那根线从脚底往上，走到小腿，再到腿根。

走到腿根的时候，她动了一下。

线继续往上，走到腰。

走到腰的时候，她的脚趾顶了一下床单。

线走到胸口。

她把呼吸停住了。

然后那根线出去了。

从他手上走的。

不疼。

但是身体里空了一块。

那一块在胸口下面，在肚子上面。空得不深，但是很准，像有人从她身上抽走了一小勺东西，准确地留了一个窝。

她出了一层汗。

汗先从脖子上出。她的脖子在枕头上揎了一下，把脖子上的头发揎到了一边。

然后她的腿软了。她是躺着的，腿本来不用力，但还是软了，软得脚趾都伸不直。

她开口。

「你在干什么。」

「收东西。」

「什么东西。」

「您身上多的东西。」

「我身上的东西，你凭什么动。」

「您没让我停。」

她躺着没说话。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绑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您说一个字，我就停。

她从那时到现在，没说过那个字。

她本来以为那是她在施恩。

「你敢。」她说。

他没动。他手上的绳还连着，也没有再拉。

两个人就那么停着。

屋里很静。灯已经吹了，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在床脚上。

她躺在那点月光外面，脸上有一层很薄的亮，脖子上的汗没有干。

过了十几息，她把腰往上抬了一点。

抬得很小，如果没看住就看不出。但他看住了。

而且他也感觉到了。绳上有一阵很轻的动，是她自己顶上去的。

他又收了第二下。

这一下收得比第一下多。

她整个人一顿，一下子抓住了被角，抓得指节发白。

第三个的时候她用牙咬住了被子的边。

咬得不轻。咬完她把被子松开，喘了一口气。

「出去。」她说。

「是。」

他收回手，膝行到门口，退出去。

绳留在了她身上，从脚到手腕，二十圈，一圈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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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躺在黑暗里，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她身体里那个空的地方还空着。

那个窝不大，也不疼，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人用指头在她心口下面按着，按着不动。

她把腿曲起来又伸直，伸直又曲起来。

她把被子推到腰上，又拉回来。

最后她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手背贴着那道空的地方。

压着的时候好一点。

压了大约一刻，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

她想让他再来。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躺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重说了一遗，又重说了一遍。

说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半刻，她把脸抬起来。

她想起来，今天晚上他只收了三次就停了。

三次是多少。

她躺着算。她算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东西可以被别人收走，也不知道收完以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睡不着。

而这半个月里，她第一次觉得睡不着是一件不好的事。

第二天早上，府里乱了。

消息是珂管家在早饭前带下来的。老爷后天到。

珂管家念了一串事。地毯要洗，银器要擦，酒要备，厨子要去一趟上环的市场，三楼的窗子要找人重新打油，因为老爷不喜欢窗户响。

下人们从一个早晨忙到晚上。

谢缚的活也变了。他除了平日的扣解，还多了一样，把她那三副束具重新上油，挑一副最好的备着。老爷回来要见女儿，女儿身上不能有旧东西。

他上油的时候听见两个女仆在走廊里说话。

「听说是柯文家。」

「审判庭那个柯文。」

「次子。」

「次子也好，人家是审判庭的。」

「小姐才十九。」

「十九正好。」

谢缚把油布在手里转了一圈，接着擦。

柯文家他知道。那家在教廷名下管审判，族里的真名只传女，男丁生下来没有名字，只有排行。次子就是 [X] 。

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娶一个男爵家的女儿。

这种事在下环不算事，在上环就是一笔账。男爵家想要靠山，审判庭想要地方上的手，两家各取各的。

小姐在这笔账里是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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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女仆端着药碗在走廊里跑，鞋跟在地上敲得很急。

他进去的时候，地上有碎瓷。

一只瓷瓶倒在地上，瓶颈断了，瓶身碎成三块。梳妆台上的一面小镜子也倒了，镜面朝下。

安洁坐在桌子前面，背对着门。她的头发没有梳，两只手放在膝上。

「进来。」她说。

谢缚膝行进去，先把碎瓷一片一片拾起来，放在裙摆边上。拾完，他跪回原来的位置。

她一直没有看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那天说，睡不好的人，绑着睡得着。」

「是。」

「那要是心里不好呢。」

谢缚没马上答。

他跪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格雷说的那句话，你要知道她怕什么。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怕什么。但他知道她这两天怕的是什么。

她怕的是一笔账。

「一样。」他说。

她把身子转过来一点。

「什么一样。」

「绑着就睡得着。」他说，「心里的事绑不住，但人能睡着。人睡着了，第二天就能多撑一点。」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看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是看工具，看她家的椅子，看她家的一只盒子。现在她看他，是在看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

「今天晚上，」她说，「多绑一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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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来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碰见了老卜。

老卜背着一袋皮子，站在楼梯口，像在等他。

「她有东西了。」老卜说。

谢缚停住脚。

「我干了二十三年。」老卜把袋子往上抬了抬，「她以前睡觉要开窗，睡到半夜要起来喝水。这半个月，她一夜都没起。」

谢缚没接话。

「我不问你干了什么。」老卜说，「我一个快瞎的人，问这些没用。」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前面那个十五号，」他说，「就是被从这个楼梯口抬出去的。」

谢缚看着他的后背。

「你自己小心。」老卜说完就下楼了，袋子在地上拖了一段，拖出一道印。

谢缚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板上。

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爷后天到。婚事在谈。她砸了一个瓷瓶，一面镜子。

她怕的是一笔账。

他现在比她更怕那笔账。因为如果婚事谈成，她就要从这个府里搬出去。搬到柯文家，带上她那三副束具，带上一个跟身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不一定是他的。

他坐在床板上，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二十圈绳还连在他手指上，连在楼上的那张床上，连在一个人身上。

他把绳收了一下。

楼上没有反应。她睡着了。

他把绳松开，躺下来。

今天晚上，他要多绑一点。

至于多到什么程度，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格雷作坊架子最上面那一格。

第二天早上，他找了个由头。他把三副旧件包好，跟珂管家说要去作坊换新的。

珂管家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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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还是那个味道。皮，油，银，绸子上浆。

老七在院子里洗皮子，手在盆里摸。听见他的脚步，头也没抬。

格雷坐在桌子后面敲银片。

谢缚跪下，把旧件一件一件放在桌上。

「她的活怎么样。」格雷问。

「好。」

「她没闹。」

「没有。」

格雷把锤放下。

「你这半个月，手稳得不像话。」

谢缚没接话。

格雷也没等。他把桌上的旧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对面那排架子前面。

「你上楼看没有。」

「什么。」

「架子最上面那一格。」

谢缚抬头。

格雷把那格打开，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盒子。黑的，皮的，比手掌大一点，外边一道很窄的银边。

「这一副做的时候没刻纹。」格雷说。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要。」

他把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副束具，也是黑的，一共七件。比一般的少一半，少的是脚环、膝扣、大腿扣。

多的是另外三件。

一件是颈环，比一般的宽；一件是一根很长的带子，盘着；一件是两个小夹子，铁的，头上包着绒。

「这三件不往腿上走。」格雷说。

「往哪走。」

「往上面走。」格雷把盒子往前推了一寸，「这一副叫上半副。会戴的人少，会扣的人更少。」

「为什么少。」

「因为它不存魔力。」格雷说，「它只锁人。」

谢缚看着那副束具，看了几息。

「会扣的人有几个。」

「我知道的只有一个。」格雷把手放在盒盖上，「二十多年前，那个十五号。」

谢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扣得出来。」格雷说，「扣完第二天，他就被抬出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格雷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你要不要。」

「要。」

「你不问问价。」

「你要什么。」

格雷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以后会知道。」他说，「现在你先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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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缚捧着那只盒子回府，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盒子放在床板上，蹲下来，把盒盖打开。

黑皮，银边，七件。

他一件一件看。看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是稳的。

看到那两个夹子的时候他多停了一会儿。夹子是铁的，头上包绒，夹口那一片绒很薄，一按就能合上。

他把盒子盖上，塞进床底下最里面。

然后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明天老爷回来。

后天，那笔账就要开始算。

他把盒子推回床底下，躺下。

楼上很静。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