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温水里的青蛙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市规划局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达飞宇坐在略显逼仄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今年三十五岁，发际线已经有了明显的后退趋势，那件深蓝色的半旧夹克套在微微发福的身上，透着一种被岁月盘包浆了的疲惫感。

“老达，这份城东新区的调研数据你重新核一下，明早一上班我要看。”

一摞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砸在达飞宇的桌角上。副科长刘洋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随意。刘洋比达飞宇还小三岁，但人家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

“哎，好的刘科，我今晚弄完。”达飞宇立刻堆起一个讨好的笑，甚至微微欠了欠身。他习惯性地拿起桌角的廉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面上的几粒枸杞早就被泡得发白，茶水已经凉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达飞宇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个“边缘人”的设定。在这个单位熬了快十年，没背景没靠山，性格又软，不欺负他欺负谁？为了每个月那点死工资，为了家里的房贷和柴米油盐，他早就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塞进鞋垫里踩烂了。

五点三十，达飞宇准时打卡，走进地下车库，拉开了一辆银色大众的车门。

这辆车是他七年前买的，落地十二万多。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当年能买得起这车也算不错了。但七年过去，车漆早就失去了光泽，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沉闷，起步时还会发出轻微的异响。就像他的婚姻一样——算算时间，他跟李婷结婚，也正好七年了。

达飞宇发动车子，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走走停停间，他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小区后面的一条僻静小路上。

熄火，拉手刹。

他没有立刻下车。在这狭小、充斥着廉价车载香水味和淡淡霉味的车厢里，他点了一根红塔山。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不远处自家那栋楼。

十八楼，厨房的灯亮着，那意味着李婷正在做饭，或者正在因为辅导孩子作业而发火。

曾几何时，那扇窗户是达飞宇每天下班最向往的港湾。现在？现在那是他避之不及的修罗场。这辆车，这个熄了火的驾驶座，成了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避难所。

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狠狠掐灭，达飞宇深呼吸了两次，推开车门，上楼。

推开门，果然，屋子里一股沉闷的油烟味。

“这题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你脑子进水了吗？！”

李婷尖锐的嗓音从次卧里传出来。达飞宇在玄关换鞋，动作放得很轻。他走进去看了一眼，儿子小宇低着头掉眼泪，李婷穿着那件起球的旧睡衣，气得满脸通红。

“回来了？饭在锅里，吃完记得把碗洗了。”李婷连头都没回，甩下这句话。

“嗯。”达飞宇应了一声。

他默默吃完已经有些发凉的饭菜，洗了碗，给小宇洗了澡。等把鸡飞狗跳的琐事全部忙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小宇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李婷瘫在沙发上，正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时不时对着屏幕发出一两声干瘪的笑。两个人明明在一个沙发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我先去洗了。”达飞宇说。

“去吧。”李婷眼皮都没抬。

达飞宇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热水浇在头上的那一刻，他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啤酒肚，心里有点发虚。

其实，达飞宇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三十五岁，正是一个男人如狼似虎的年纪。可是，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李婷亲热是什么时候了。半年？还是一年？

他咬了咬牙，今晚发了工资，他特意在洗澡时多搓了两遍，换了一条干净的平角内裤，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他还想着，待会儿进房间，主动一点，温柔一点，也许李婷今天心情好呢？

达飞宇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卧。李婷已经躺下了，正侧着身子背对着门玩手机。

他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慢慢贴了过去，一只手臂试探着搭在了李婷的腰上。

“老婆……”达飞宇的声音有些沙哑，手顺着她腰间的布料轻轻摩挲了两下。

李婷的脊背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像是被什么恶心东西碰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达飞宇的手甩开。

“你有完没完？别碰我，烦死了！”李婷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达飞宇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头一凉，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多久了，我们是正常夫妻啊。”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炸药桶。

李婷“啪”地一下把手机摔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

“正常夫妻？达飞宇，你还有脸说？”李婷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刻薄与不屑，甚至带着报复的 [X] ，“你自己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每次不到三秒就完事了，裤子还没脱完你那边结束了，你恶心谁呢？！”

“轰”地一声，达飞宇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脸烧得发烫，却又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我……我那是最近太累了，工作压力大……”达飞宇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乞讨最后一点尊严。

“压力大？就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还压力大？”李婷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遮羞布，“你连个副科长都混不上，整天在单位当老好人，回了家就这副窝囊样。你不行就算了，还天天想着这事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恶心呢！睡觉！再碰我一下咱就离婚！”

说完，李婷猛地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达飞宇能听见自己心脏滴血的声音。

“三秒男”、“窝囊样”、“恶心”。

这几个词像带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达飞宇的天灵盖上。没有任何男人能受得了这种羞辱，尤其是被自己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妻子如此撕破脸皮地踩在脚下。

达飞宇的手在空中悬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地、像老了十岁一样垂了下去。他没有发火，他连发火的底气都没有。因为李婷说的，有一半是事实——他确实没本事，最近也确实越来越力不从心。

他默默地抱起自己的枕头，狼狈地逃到了次卧。

躺在次卧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达飞宇盯着泛黄的天花板，眼眶一阵阵地发酸。那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委屈、不甘、愤怒，以及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隐秘的文件夹，试图看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可看着屏幕里那些动作夸张的视频，他心里只有一片死水。他悲哀地发现，被妻子那么一说，他现在连看这种东西，都感到一股深深的自卑。

正当他要关掉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同城匿名论坛的推送。

“深夜树洞：深夜睡不着，聊聊你们不可告人的秘密。”

达飞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点进去，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那些匿名的帖子。有人吐槽公婆，有人骂小三，直到一个标题出现在他眼前：

《结婚六年，冷暴力三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达飞宇的手指猛地顿住，他颤抖着点开了帖子。底下的回复全都是无性婚姻的哀嚎。他一路往下滑，直到视线死死地定在了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回复上。

ID叫“林夏”：“结婚六年，他碰都不碰我。每天晚上，我都会偷偷用打包用的粗麻绳，把自己紧紧绑起来。勒出红印子的时候有点疼，但只有那种被彻底束缚、无法动弹的痛感，才让我觉得，自己这副身体，是真实存在的。”

看到这段话的一瞬间，达飞宇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麻绳”、“绑起来”、“红印子”这几个字。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极度变态和毁灭性的战栗感，从他尾椎骨直窜后脑勺，把他刚才被妻子羞辱后的那点自尊心，瞬间点燃成了熊熊大火。

他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林夏”的头像。论坛没有限制，直接弹出了私信界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厉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过去一句极其试探的话：

“你……是认真的吗？”

发出去之后，达飞宇的心脏狂跳，像做了贼一样把手机按在胸口。一分钟后，屏幕亮了，对方回了两个字：

“想看？”